第92章 第 92 章: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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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花朝走在回去的路上,還是端着一盆水。
她隐隐蹙着眉梢。
“師妹。”身後有人在喚她。
正想得出神間,謝花朝轉過身來,意外地撞見了沈扶瑤和施寒玉:“你們怎麽在這裏?”
施寒玉看起來有點低落。
沈扶瑤笑着道:“我本是來找師尊請教點問題,一個晃眼竟瞧見你了。至于施師妹,她今日禦空沒練好,是師尊叫過來的。花朝這是做什麽呢,晚上端着盆水練臂力?”
謝花朝:“不是,剛才給師尊泡腳去了。”
沈扶瑤的神情錯愕:“師尊這個時辰不是沐浴完嗎,她有這個習慣?”
謝花朝:“顯然沒有。”她聳了聳肩,“我沒想好,忘了她每天沐浴也會泡水了。也沒別的,就想讓她開心點吧。”
沈扶瑤沉默了片刻。謝花朝好奇地問:“你在想什麽那麽出神?”
沈扶瑤眼睫輕輕一顫,回過神來,“咳,沒什麽。”可能是為了緩解尴尬,沈扶瑤立馬跟上:“師妹真是孝順極了,師尊知道了一定會很高興的。”
謝花朝:“沒有吧。她不喜歡。算了算了,難伺候。我日後再想想別的法子。話說——”
她悄悄別過嘴,“你可知道她有沒有喜歡的,愛好之類的。我總感覺她今天心情有點不好,一開始以為是因着我煩她,但是我剛才觀察了會兒,又感覺不是。一進去就見她在調琴,也不帶彈的。”
謝花朝忍不住問:“還有:都過去了。這又是什麽意思?”
沈扶瑤:“有些事,她不告訴別人,也許是不信任。但不告訴你,可能是不願你多想。”
謝花朝:“好玄乎。你快給我說說。”
沈扶瑤心知那是師尊私事,于是搖了搖頭,“只是說她還是很信任你的。既然你們兩個都在這,免得吵到師尊,我明日再去請教她罷了。”
施寒玉挪了下腳尖,默默沖主殿那邊走過去。
謝花朝把木盆往沈扶瑤手裏一塞,“我說施寒玉是不是得被訓了。我過去看看去,師姐你幫我倒一下吧。”
沈扶瑤端着盆,低頭看着這盆水,還是清亮得十分透徹。她有點佩服于謝花朝的膽量。
真的沒被丢出來嗎,這樣弄得她也好想給師尊洗。
糾結了一會兒,沈扶瑤還是放棄了這個念頭,打道回府。
過幾天再說吧,總不能讓師尊又洗一次。
卻說那邊,施寒玉走到主殿旁邊,卻難免駐足不前。謝花朝在一旁笑吟吟的,“怎麽,怕被罵?那我和你一起進去吧。話說師尊這琴彈得還不賴嘛。”
這蓮禪峰上只有五個人,住得還比較遠。所以一點動靜也顯得格外空靈。
施寒玉聽得認真:“琴聲平遠空寂,似是有什麽心事未解。”
謝花朝:“……心事?”
話音一落,那琴就止了弦。
室內的女人開口:“施寒玉?進來吧。”
明明是喊的施寒玉,謝花朝忍不住再湊過去一個腦袋。就夾在半掩半遮的門縫裏,往裏面好奇地看。
湛淩煙把禦空的細節再給施寒玉講了一遍,施寒玉說了鹹魚的事。湛淩煙讓她把本命武器留下來,只說研究看看。
施寒玉告退以後,湛淩煙一眼就看見了謝花朝。
湛淩煙頗為奇怪地想,今天老二似乎很黏着她。怎麽還在門縫裏鬼鬼祟祟地湊過來。
“早點回去休息。”
湛淩煙對她這麽說。
那不安分的苗兒卻并不退卻,反而從門縫中擠了進來。一下子坐在湛淩煙的身旁,偏頭晃着腿道:“你真的有不高興嗎。到底有什麽事瞞着我,為什麽告訴大師姐,卻不告訴我呢?”
湛淩煙的目光看着琴,還有琴邊上擺着的一小壺酒,片刻後又收了回來。她以為是這小家夥又向她索取一些“公正”,并沒有多想。
湛淩煙:“什麽事……我未曾告訴沈扶瑤。”
謝花朝一挑眉:“那你果然是有不高興的對吧!我的直覺沒有出錯。”
湛淩煙擡了眼眸,才意識到這小丫頭居然在詐她的話?
意外地還不錯,比她想象的要稍微聰明一點。嗯,雖然和謝花朝那突如其來的孝心一樣,都是有一遭沒一遭的。
她把琴收了起來,豎着擺在一旁,“倒是敏銳,平時沒看出來。”
那當然了。謝花朝輕哼一聲:“也沒有吧。聽施寒玉說你琴聲都彈出了心事。話說,是不是別的幾峰長老又欺負你了?”
湛淩煙連合歡宗掌門都乾倒了,那幾個一時半會兒對她當然是畢恭畢敬的。根本不存在的事。
謝花朝見她神情沒什麽變化,問道:“那,那什麽‘都過去了’,這是什麽意思?你有什麽東西丢在以前了嗎。”
面前的女人瞧着她,神情淡淡,“如果你知道這事能對修煉上心些,我告訴你也無妨。”
謝花朝連連點頭,“我不會告訴別人的。所以到底是什麽情況這麽嚴重啊。”
湛淩煙:“我來到這裏,确實丢了一樣很重要的東西。”
“我無法修煉。”
謝花朝平淡地哦了一聲,念了一句:“這樣啊。”反應了半天。
反應過來以後。
謝花朝倒吸一口冷氣:“不能修煉?那你不是用那個風牆、還揍了掌門,之前甚至去捉那什麽鬼、鬼母?最近看你打架,眉心上還有術法留下的很炫酷的痕跡……這叫不能修煉?”
謝花朝被沉香木的琴掃一敲,詫異道:“你咋又打我?”
湛淩煙冷冷道:“你到底有沒有聽過我講課。不是之前才和你講過符修嗎,區別何在?答不出來你就回去面壁抄書去。”
謝花朝:“噢,對不起嘛,我有點想起來了。那個……最大的區別在于,符咒普通人也可以用,但別的,比如劍修啊什麽的,需要自己的靈力催動。”
“這不就是了。”
女人在燈火下垂眸,眉眼倦了幾分,“薛芷的經脈俱廢,一條也沒剩。我沒有突破口,所以開春以後,會去芷陵找醫修,看看能否有何轉機。”
謝花朝蹙眉:“師尊……對不起啊,我沒注意過,老覺得你很厲害。”
湛淩煙:“裝一時,行不得長遠。如今你曉得了,還不回去好生修煉。”
她倒了一盞薄酒,酒水撞瓷杯窸窣地響:“等以後出息了,瞧在為師每個月給你零用錢的份上——好歹讓我手下有人可用。嗯?”
謝花朝捏緊了衣裙,情緒從胸口悶上來,心跳猛地快了:“好吧。但你怎麽能這麽說,才不是為了那點錢呢。”
“湛淩煙,你給我的不是錢,是很多很多的愛。我長大以後,當然也要同樣地護着你了。這是人之基本,怎麽能忘恩負義?”
謝花朝一挑眉,肅然道。
“……”作為活了這麽久的過來人,湛淩煙其實是不太擅長輕易地把“愛”這個字說出口。或許是老一輩人都有的穩重矜持。
謝花朝一下子直言直語地甩到了她臉上,倒教湛淩煙不知道如何去答了。
“錢在哪愛在哪,你自己說的。”湛淩煙回了神,似乎想說什麽,但最後又只尋常道:“怎麽想随你。”
“你早些回去,晚上沒有什麽疑問,不要再突然過來。”
湛淩煙故作冷淡,再聊了幾句,總算把這個鬧騰的應付了回去。
她起身關好門,省得那些涼風灌進來。
謝花朝一走,室內霎時就寂寥下來,連帶着點亮的燈燭都泛着冷光。
但其實,這才是湛淩煙比較适應的氛圍。
她不習慣和別人吐露什麽心事。
這麽晚了,樓望舒已經睡下。湛淩煙不去彈琴,一時也沒有別的事可做,也不想睡覺,于是繼續靠在原處,小口地抿酒。謝花朝還挺細心的,也不知道那孩子是怎麽看出來她今日興致不高。
但其實,她終究沒有說出來。
失去修為又不是一日兩日,前面那麽多日,怎麽偏生今天就惆悵了。很顯然和修為有關系,但并非是直接原因。
更主要的,其實是今天教幾個小徒兒禦空。
除了施寒玉,剩下的三個都學得還挺不錯。跟幾只小風筝似的,一個接一個地飛了起來。
沈扶瑤學得穩定紮實,是為人師者最欣慰的一類。樓望舒略顯敷衍,稍微表演了一下,不算熱衷。
而謝花朝……
她理應感到省心的。
謝花朝雖然今日出了亂子,但湛淩煙知道,她在禦空這一方面很有天賦。
因為只有謝花朝的表現,和她當年禦空時最為相近。
稍微一催動靈力,居然能飛那麽快那麽高,這尋常人可做不到。
湛淩煙也是如此。
那時候她很小很小,好像才八歲,頭一次嘗試,便倏地淩空數百尺,身形浮于白雲之間。
玉虛門上的朝陽正好從雲層上破出,壯麗得像是鳳凰的尾羽。
同齡的師姐妹遠到不了這個高度,所以這天上人間般的風景,只有她一人獨享,是這樣自由而廣闊。
哪怕過了這麽多年滄海桑田,湛淩煙略一閉目,甚至現在還能感受到那天千縷長風穿袖而過。
這都是她少時的事,之後成為了長老,倒也不好藐視門規在天上乘風。
本來都以為要忘記了,只是看着青春靓麗的謝花朝,她又不得不想了起來。
本是想随口問問那孩子,除了害怕還有什麽感覺,而蓮禪峰雲層之上的烈陽,是否有所不同,又是否一樣地壯麗濃烈,美不勝收?
湛淩煙到底止住了話頭,問了也是徒勞。
燃符也許可以,但稍有一個不慎,如今這幅身子從高空墜落,她也沒辦法保證安全。
眼下這個情況,沒必要給自己沒事找事了。
只是念及此處,心髒難免發緊了一瞬。從廢掉的經脈來看,薛芷的資質比不上她的前世,而且也多半不是風靈根。
她這輩子,或許再無這個機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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