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第 110 章:入爐。

湛淩煙一路放輕腳步，穿過各類低調奢華的木質回廊。往天元藥墟的谷底走去。

月上中天，扶桑神樹依舊靜靜的伫立在那裏。宏偉的樹乾仿佛與黑色的夜幕融合在一起。

湛淩煙站在底下，仰頭看看不到它的頂部。

由于不好光明正大地來，她一路并未點燈，只能借着月光觀樹。

湛淩煙圍繞着樹樁走了一圈，四周寂靜無聲。

沒有人說過狄繡和扶桑神樹的關系。

但是湛淩煙有一種直覺——她覺得狄繡就在這裏。

“繡繡？”

她一連輕聲喚了兩三遍。

終于在第四遍的時候，在扶桑神樹中央的樹洞裏，綻放出來了一點微茫的光亮。

“修士姐姐！你怎麽來了？你怎麽知道我在這裏。”

輕且快，帶着驚喜。

湛淩煙看向那發光的樹洞。

少女的半截身子藏在樹洞裏面。往外伸出一個圓溜溜的腦袋，對湛淩煙高興而又小聲地喚道。

她半身長發依舊野性的披在腦後，光芒照亮了她臉上金色的條紋，還有一雙碧綠如春水的眼眸。

此情此景，愈發像一只走失在山野林中的精怪。

而不是人類。

“狄繡。”

湛淩煙對她笑了笑：“你其實是這棵神樹裏衍化出來的，對嗎。”

狄繡卻搖了搖頭，還是趴在樹洞口：“修士姐姐猜錯了，我沒有那麽大本事當神樹，我其實只是它的一部分——”

她小心翼翼道：“嗯，是從丹爐子裏出來的。但說實話，我也不知道我是什麽。”

湛淩煙又問道：“靈樞玉爐？你是其中的器靈？”

狄繡眨着清澈的綠眼睛問她，“我才出來兩年，什麽是器靈。”

“……”

嗯，才兩歲的丹爐精。

湛淩煙沒有給她解釋什麽是器靈，就像沒有必要和一個兩歲心智的孩子計較這些稱呼的問題。但是縱然如此，她心裏也訝然了一把。

器有器靈，最常見的是劍靈。

能夠産生化形劍靈的寶劍，一般都會是上古的神器，或者說與主人羁絆已久，有着繞不開的緣分。這樣的機緣是非常難得的，堪稱萬裏挑一。

而丹爐化形，更是聞所未聞。

狄繡一點也不藏私，很快地告訴她自己的生平：“我從一個很混沌的地方醒來，睜開眼第一眼就看見了狄青黛，于是她收養了我。”

湛淩煙：“娘親待你好嗎？”

“好。其實很好。”狄繡道：“我能感覺到她對我的重視，可能太好了，導致狄錦不是很喜歡我。我不知道要怎麽辦。”

湛淩煙：“所以在外面的那逗留的人，其實是你引來的？原來一開始你并未與我完全說實話。”

狄繡似乎有點害羞，她豎起一根手指，對她說了一聲“噓”。

然後，狄繡小小聲說：“我怕我對你說了實話……沒人會希望大夫只有兩歲對嗎？你或許，或許就不會找我看病了。”

“畢竟我引來那麽多人——”狄繡像是一根蔫吧的草，“每次我一現身，他們就會吓得逃跑。可能是我臉上的紋路，看起來一點都不像夢裏的仙人。兩年過去了，我什麽人也沒撈着。”

少女這模樣确實與百姓心裏的仙人相差甚遠。第一眼看上去更像個妖物。

出生以來，湛淩煙是找她看病的第一個人。

所以狄繡格外地珍惜她。

“但是那句話我并未騙你。靈樞玉爐的材料不需要那麽多靈植藥草。”

狄繡道：“只需要一顆‘救人的心’，那便是我說的信念了。修士姐姐，你一定要相信自己能夠好起來。”

“如今整個族內，只有你一人能煉丹了。”湛淩煙蹙眉問：“難道她們身為醫修，便沒有了嗎。”

狄繡撐着腮幫子，“我也不知道怎麽回事。娘親對外說，只是玉爐壞掉了而已。可是我覺得還是和原來一樣？”

狄繡的神色認真，應該沒有騙人。

湛淩煙總覺得有點不太對勁。

如果光靠一顆救人濟世的心就能煉出天下至好的丹藥，這丹爐的效果如此之好……

那麽狄繡現在應該在日夜堅持煉丹。

狄青黛怎麽可能阻攔她？

依照狄青黛對狄繡的重視，而狄青黛不讓親生女兒接觸醫術來看——

不，這其中的代價絕對不止如此。

“繡繡，”湛淩煙思忖了片刻，她擡眸問：“這裏應該安全嗎，我能否近距離看一看丹爐？”

狄繡振奮精神道：“當然了！”她剛擡手觸上樹洞的邊緣，想要縱身躍下來，結果人才挨上去，一道淡綠色的青光驟然浮起。

湛淩煙剛想提醒她慢點，沒想到這小丫頭手也太快了，一下子就要蹦下來。

在亮起的光芒背後，同樣運轉起來的是——緩緩流動的陣法符文。

狄繡傻了眼。

她意識到有點不妙，連忙對湛淩煙說：“等等，修士姐姐對不起，我好像觸碰到了娘親給我的禁制，我沒想到她會在這裏布置了！”

湛淩煙冷靜問：“是什麽類型的禁制？”

正在這時候，湛淩煙的身後響起幾下細微的腳步聲。

“湛仙子不必多看了。”狄青黛道：“我自然是需要時時刻刻盯着狄繡。此禁制一旦觸動，我便會來此親自瞧着。”

女人負手而立，目光瞥了一眼狄繡，似乎是在責怪她的不懂事。

狄青黛開口：“狄繡，我明白你的初心是好的，但是……你還太年輕了，你有沒有想過凡事皆有代價，天下哪裏會有輕而易舉能夠治好的病？”

“湛仙子，”狄青黛轉過頭來盯着她：“我已經明言，此處并沒有你能夠得到的機緣。至于開爐煉丹，我更是不可能交付給你。還請早些回去吧。”

“我此番前來，”湛淩煙道：“亦是無奈之舉，若談報酬，不知……”

狄青黛難得打斷她道：“這件事我不會讓步的，無論你說了什麽，或者是得了什麽病，我都會禁止你拿靈樞玉爐煉丹。”

她對湛淩煙微微颔首，“回吧。我不想大晚上還動用武力請道友回去。”

話已經說到這個份上，總不能和她強搶。

湛淩煙只能選擇退讓。

狄繡似乎因為自己剛才不小心碰上禁制，引來了娘親，感到非常的愧疚。

她坐在樹洞旁邊，咬着手指不說話，也不敢看湛淩煙。

湛淩煙跟着狄青黛離去，也許是聽到了狄繡失望的啜泣聲，她頓住腳步，對着那個方位輕輕搖頭，“沒事，我曉得你以後會是個好醫修。”

話落無聲，消散在風裏。

在湛淩煙沒有看到的地方，狄繡緊緊地攥着自己的拳頭。

湛淩煙也沒有太過在意，她決定暫且放棄這一條路，跟着狄青黛離開此地。

好在一開始就沒抱太大期望，所以她也談不上很失望。

只是湛淩煙多少有點茫然罷了。從慕白鳶那邊追溯到眼下的線索又斷一條。

再去何處尋呢？

然而，就在她們走出十幾步遠的時候，忽然有一陣驚天動地的碎裂聲響起，好像是有什麽玉器打碎了一地。

湛淩煙和狄青黛回過頭來，兩人的神色都頗為驚訝。

狄青黛的臉色極為難看。

她蹙眉，态度也急轉直下，斥道：“狄繡！回去！”

湛淩煙也不可置信地看着身後。

狄繡從禁制中沖破出來，碎掉的禁制如同星芒一樣浮動在扶桑神樹周圍。

她踏碎一地星芒，飄到湛淩煙跟前。毅然決然地化為了一個小小的光球，在光球炸裂開來以後，少女的身形已經完全破碎，變成一個形狀優美，宛如一顆心髒般微微搏動的靈樞玉爐。

湛淩煙眼前全是光和熱，她下意識往後退了幾步，結果完全沒有躲掉的機會，那股熨帖的熱度還是鋪天蓋地地淹沒了她。

她猝不及防閉上雙眸，而再次睜開眼時——

既不見扶桑神樹，也再不見狄青黛。

眼前是一片澄紅的火海，如同岩漿一樣燃燒着，目之所及皆是流動的紅色。

湛淩煙浮動在其中。

……這是哪裏？

她很快意識到這是靈樞玉爐的內部。

自己應該是被狄繡吞噬了。

“狄繡？”

肩膀上被拍了一下。

湛淩煙回過頭來，發現狄繡正站在她的身後。

這方丹爐之內，器靈的身子是半透明的，她像是一層薄紗，随時都能飄走。

狄繡道：“修士姐姐，不要害怕，我是這裏的主人，火焰也不會傷到你的。”

“娘親就算要破開丹爐，也會有一炷香的時差，你于其中盤腿坐好，時間很緊張，我即刻為你開爐煉丹。”

在煉丹這件事上，少女的神情意外嚴肅。

湛淩煙盤腿懸空而坐。

狄繡點了點頭，伸手結了一個複雜的法印，決定融入這一片火海時。

就在即将開爐煉丹之時，湛淩煙卻伸手拽住她，遲疑片刻：“狄繡，你等一等。”

狄繡訝然地睜開了眼眸，不解地望向她：“等不了太久的，修士姐姐你不想修複經脈嗎？”

“我想。”

湛淩煙道：“但是在實現之前，我得問詢一下其中代價是否能支付得起。”

“開爐煉丹，除了需要你說的決心，還會有什麽別的損害嗎。”

湛淩煙問：“如果沒有，為何你娘親不讓你繼續煉丹了。你可知道其中內情？我活的年頭也不少了，素知天下沒有這樣便宜事情，得問清楚才好開始。”

狄繡的神情一僵，她松開了食指，垂下了雙手。

她搖了搖頭，“修士姐姐……我真的沒有騙你，靈樞玉爐本就是用來造福蒼生。它所求的只不過是四個字——‘醫者仁心’而已。所以只要懷抱着足夠虔誠的願景，是一定能夠煉出特定的丹藥的。”

湛淩煙在心底反複磋磨着這幾個字眼，醫者仁心，虔誠願景。

狄繡就只會這麽幾句話了，翻來覆去地說，可見是也不知道多的。

不，不該是這樣的。

沒有什麽神器創造出來，是全惡或是全善的，這些東西不帶立場，只是作為一種器物而已。靈樞玉爐澤被蒼生，那應該僅僅是小孩子一廂情願的理解才是。

信念……

那些外面的人……丹爐看上了他們的什麽？

湛淩煙望着四周漂亮恢宏的丹火，不由得微微出神。

電光火石之間，她突然覺察到了一種可能。

或許狄繡确實每一句話都是真的呢？只是器靈的理解和人的理解不一樣。

如果“信念”指的不是一種虛無缥缈的東西，它切實地存在于每個醫者或是求醫者的心中。

靈樞玉爐以“信念”為丹料，每開爐煉出一次丹藥，就要燃燒一次這些念頭……

燒到最後，到底還會剩下什麽？

不知為何，湛淩煙想起了狄青黛望向自己時平靜如水的眼睛。

那個女人似乎總籠罩着一股淡然的氣質，并非是看破紅塵，而像是精氣神都抽光了似的。

放在常人裏也顯得有點奇怪。

一開始，湛淩煙還以為她是宗主操持辛苦，又得養兩個性格迥異孩子，疲憊乃是正常。

可是，她忘了她是醫修出身，還有多年修為護體。

又怎會至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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