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第 121 章:你聊。

湛淩煙還能說什麽呢，她自然放沈扶瑤走了。

孩子現在一個個大了，都有自己的交際圈。何況沈扶瑤是個待人妥帖的，湛淩煙不擔心她在外面會得罪誰惹出事情來。

芷陵那邊全是木靈根，多和那邊接觸，對沈扶瑤自身也很有好處。

湛淩煙發現沈扶瑤也挺會挑朋友的。從前在合歡宗裏，其實也不乏有老實的孩子，卻從來沒有見過沈扶瑤和她們交涉過。

徒兒懂得考慮人脈，不用師尊太過操心未來，這很不錯，值得嘉獎。

就是這蓮禪峰又比往日更空蕩了些。

好在湛淩煙常年習慣了安靜，無非也就是讓她回到前世的狀态而已。

她想，她應該是習慣的。

而這七日以來，受傷最為慘重的絕對是樓望舒——

樓望舒有很多抗議的話要說。

叛逆的謝花朝，沖師的沈扶瑤全部都走了。留下一個孝順的乖徒施寒玉和她做對比。

施寒玉對于修煉，主打的一個不抗拒不主動。師尊讓做什麽就做什麽，整天恬淡如水，人淡如菊。

這就顯得樓望舒往日溫和的摸魚非常刺眼。

而且，不知道為什麽——樓望舒總覺得這峰上人越少，師尊的心情也很一般，對着她更是無比嚴苛。

正如此時此刻，樓望舒的心思一點都不在學業上，反而多有所思地盯着湛淩煙。

心情是不太好。

“樓望舒。”

湛淩煙将她的功課丢了回去，訓道：“這東西是給我學的嗎，昨日才教過陣圖的破法，你怎麽一個都沒記進去。”

那小女孩連忙低頭認慫，對着手指，【月牙兒笨笨的，沒救了。請溺愛一下。】

湛淩煙漠然道：“你是懶不是笨。瞧着個兒沒長幾寸，臉皮倒是愈發厚了。”

“今日不寫完，便不要想着吃糖。寫完還有幾篇經文要抄寫，別浪費光陰了。”

湛淩煙彎下腰，不顧樓望舒的震驚，将她兜裏揣着的糖一把順走。

樓望舒掉了兩顆眼淚，這才老老實實地趴在桌前寫起來。寫了一半，可能是覺得手酸，筆尖的動勢又漸漸緩慢下來。

湛淩煙手裏握着一卷書，對着書桌一叩：“快點。”

樓望舒更加難受了，她感覺自己像個被盯着打黑工的奴隸。

【煙煙，我要抑郁了。】

湛淩煙道：“我覺得你心态很好。”

【真的。】樓望舒握着筆，吸了吸鼻尖：【每日一問，大師姐什麽時候回來？】

湛淩煙垂眸盯着紙面，雲淡風輕道：“七日已過，興許快回來了。但這和你的功課沒什麽關系，快點寫。”

樓望舒抿了下嘴唇，不大高興的模樣，明明有關系。孤寡留守的師尊若是高興點，她至少不用再抄經。

正在她快要寫不下去的時候，金瑤殿門口傳來窸窣腳步聲，好像是一場久旱春風及時雨。

“師尊，小師妹，我回來了。”

随聲而至，沈扶瑤出現在門口，對她倆一笑。

樓望舒欣然：【師姐回來就好，野花哪有家花香。】

湛淩煙本是沒什麽神情的，還是一貫淡淡的模樣，只是她看見平安歸來的大徒兒，總算容色稍霁。一時也不再揪着樓望舒的功課折騰了。

“回來了。去那邊玩得如何？”

沈扶瑤笑了笑道：“還不錯師尊。這幾日我吃住不錯，跟着狄錦将整個天元藥墟逛了一遍，還去參加了芷陵附近的踏溪節。”

“那是什麽？”湛淩煙還沒有聽說過這邊本土太多的風情。

“也沒什麽。”沈扶瑤：“就是在青蘅江邊，有許多女孩子一起來玩水的，撿鵝卵石，捕魚，有的拿竹竿在上面飄，比誰能堅持得更久。”

“嗯，”湛淩煙道：“狄錦不是在天元藥墟中不得外出嗎。”

沈扶瑤點頭：“所以也只有每年生辰，她才能和我出來到處轉轉。”

不知道為何，湛淩煙總覺得這句話有點奇怪。

也就是說，狄錦以後每年的生辰，沈扶瑤都會前去嗎。狄錦看着并不像沈扶瑤會非常喜歡的那類朋友，關系何時這麽要好了？

但是她還不至于乾涉徒兒的交友狀況，于是在心裏想了想，也就沒有盤桓多久。

湛淩煙道：“你回來得正好。玉蕊香和蘭亭二人昨日向我呈了這段時日的賬務。新增三百人後，我們整個宗內雖然不缺錢，但一直是在虧空狀态，這樣坐吃山空不好。我如今有幾個打算，晚上和我過來商議一下。”

玉蕊香和蘭亭二人，湛淩煙暫且還信不那麽過。一旦涉及談論長遠規劃，她便不得不暴露如今手上還有多少錢財。

那倆女人若是曉得她在外面賺了三千萬回來充實宗門財庫，難免動點別的心思。

如今這蓮禪峰上，沈扶瑤是湛淩煙唯一能夠商量幾句的人。

沈扶瑤從不拒絕湛淩煙的要求，她很快欣然點頭說好。

待入了夜，沈扶瑤休整一番，來找了湛淩煙。她們兩個經過一番讨論，沈扶瑤建議采用第一個方案——在梅骨峰腳下開墾一片靈田。

“湖蔭州附近便有藥材收購集市，賣出去多少能賺點錢。”

“門規尚未完善，宗門裏也沒什麽成體系的課程安排，去種地還能給閑散的弟子找點事來做，免得成天在外面惹是生非。”

沈扶瑤繼續道：“何況，伺候靈田簡單好上手，也無需師尊花心思去栽培她們，師尊會輕松一點。您覺得呢？”

湛淩煙認真聽着，直到最後一條，她難免笑了笑：“我本是掌門，平日忙是無可避免的。你不用考慮這一點。”

沈扶瑤将餘下幾個選擇劃去，朱筆一圈，溫聲道：“這明明是最需要考慮的一點。您沒有修為，更需要保養好身子，可不能輕易累着。”

沈扶瑤的語氣總像是在哄她，但仔細去看，沈扶瑤又立馬收斂了唇邊的淺笑，看起來是在很正經地為宗門考慮：“畢竟師尊是玉虛門的頂梁柱呢。”

良久，湛淩煙收回目光，翻開下一頁賬本：“你比彌清小時候懂事多了。”

她執掌了幾個百年的宗門，曾經那些晚輩很是仰慕太上老祖，遇到較為重要的事情都會想要請示她一通。

湛淩煙一旦出關，殿前若不加以管束，從來門庭若市，連掌門都包含其中。

湛淩煙三個字，是九天之上的神祇，玉虛門的驕傲，宗門意志的化身，永遠強大到讓人安心的存在。

但似乎鮮少有人覺得太上長老也是會累的。

不是身子累，是心累。

沈扶瑤為她的精力百般考慮，湛淩煙心裏微暖，只是這暖意稍縱即逝，她不可避免地想到：這樣的關切，大概是因為她對她并非抱着那樣純粹的師徒情誼。

如此一想，又有點說不出的複雜心情。

沈扶瑤除卻與她商量宗門事務，功課也不願落下，正坐在她旁邊慢慢寫着字。湛淩煙便在一旁看點閑書，燈火昏黃溫暖，場景難得十分靜谧。

只是這時候，沈扶瑤腰間似有什麽東西顫了顫，發出一點淡淡的靈光。湛淩煙注意到了，提醒她，沈扶瑤怔了一下：“沒事，是來訊息了，那是狄錦贈我的傳音玉符。師尊，我和她聊幾句，不會打擾您嗎？”

湛淩煙：“你聊。”她并沒有怎麽在意，稍微換了個拿書的姿勢。

沈扶瑤手握上玉符，裏頭傳來一陣清脆的聲音：“沈姐姐，你平安到家了嗎？”

“到了。”沈扶瑤将玉符放在一旁，繼續拿起筆寫字，兩不耽誤。狄錦就跟一只叽叽喳喳的麻雀似的，分享這個分享那個，瑣碎地講了很久的話。然而沈扶瑤也很有耐心，挑揀着答，語氣仿佛也被眼前昏黃的燭火渡上一層暖意。

湛淩煙本來以為這對話沒什麽正事，估計一會兒就結束了。結果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着，竟然足有一個時辰有餘。

那邊的狄錦撒嬌道：“沈姐姐，你要睡了嗎。我半點睡不着，乾脆今晚不要斷開玉符聯訊可好？”

沈扶瑤：“抱歉，我還得修煉，趁早休息了。狄錦，明天再聊好不好？”

那邊戀戀不舍地止了聲息。沈扶瑤這才把玉符收起來，重新放回腰間。

湛淩煙習慣安靜，有人在旁邊一直講話，她手裏的書未翻動幾頁。翻不動索性不翻了，她将書卷合攏，不贊同道：“修習功課時不要一心二用，容易用心不專。”

沈扶瑤：“好像吵到您了。今日差不多了，餘下的我明日再來補吧。”

她沖湛淩煙笑了笑：“師尊早點休息。”

還是很溫和周到的語氣，和對待狄錦一樣。

湛淩煙瞧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門口，帶門很輕，嚴絲合縫又悄無聲息地攏上了，倒是顯得像沒來過似的。

她沉思了片刻，莫名聯想到之前有幾日，沈扶瑤的睡眠一直不太好，白日上課也有點心不在焉的。

難不成不是因為修煉上的事失眠，而是因為狄錦晚上非要和沈扶瑤閑聊？

這個念頭一旦浮現，便難以打消。

湛淩煙覺得很不尋常，多半是自己多想了。

沈扶瑤不是那種願意和別人閑聊的——完全不是。

她甚至和湛淩煙都鮮少聊不着邊際的內容。

像剛才那樣什麽“今天撿了幾塊漂亮是鵝卵石拿回去壓書了”，“塗成什麽顏色好呢”......之類的事情，沈扶瑤從來沒給她分享過。

多半是沈扶瑤覺得太過幼稚，也不浪費精力到這樣的瑣事上。

湛淩煙比誰都清楚她對攀高的渴望。

——可是事實又的确如此。

這倒是讓人摸不着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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