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第 136 章:打龍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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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施寒玉是被一陣輕微的擾動吵醒的。
昨日師尊和小師妹吵架,大殿上飛濺的血跡,無意給了她不小的刺激。
她昨夜也沒有睡好,很快就朦胧地醒來了,正想着今日早上要去應召見湛淩煙一面。
結果擡頭一看,師尊已經坐在她的身邊。
“等一下,別動。”
女人手裏正端着一盒調好的膏藥,将她臉頰上的紗布撕開。靈藥的理療效果很好,傷口已經快要看不着了。
湛淩煙端詳片刻,給她再薄塗了一層藥膏。
“你昨日又忘記換藥了,要自己記得。”
施寒玉龍角上也纏着一截紗布。
或許是因為這裏破損得最嚴重,湛淩煙撕開的時候,也盡量輕手輕腳。
施寒玉感覺密密麻麻的刺痛傳來,她揪緊被褥,默默地忍受着。
龍角裏面和鹿茸很像,斷掉了一個尖,嫩粉色的地方正在往外長。或許等重新長出來,會變得堅硬銳利。
湛淩煙發現了它的生長趨勢以後,這才稍微放心些許。
她将傷口清理了一下,一并也上好藥,換了一層綢布給她纏好。
“師尊,您找我有什麽事?是和小師妹有關嗎。”
湛淩煙放下手裏的藥膏,暗自蹙了下眉:“她是她的事。你是你的事。”
“你們兩個便沒有讓我省心的——你被打了,為什麽不還手?”
湛淩煙:“施寒玉,你知道你已經金丹期了嗎。”
那三個死了的,湛淩煙已查明白了,甚至才剛至練氣,比施寒玉低了兩個大境界。
怎麽可能打不過?但凡施寒玉反抗一下,又怎麽可能會被摁在地上揍成這樣?
樓望舒讓湛淩煙心寒,而施寒玉實在讓她匪夷所思。
施寒玉:“我不會打架。”
湛淩煙反問道:“不會?我平時難道沒有教你嗎?”
施寒玉輕聲答:“教了。”
大師姐主要用鞭法,二師姐什麽都鬧着學,小師妹似乎對自己的鈴铛也別有一番思考(雖然沒見她用過),唯獨施寒玉的武藝——是湛淩煙主張給她選的,是劍法。
劍乃萬器之首,不同于刀尖直接對着敵人,劍刃向兩邊開,一邊對敵,一邊對着自己。正取的是一視同仁的君子道。
湛淩煙覺得更适合施寒玉一些,畢竟這丫頭本來性情也謙和。
還有一點是她的私心。
她前世精于劍法,已臻化境,活到這歲數,總得挑揀一個徒兒把手頭的劍法傳下去。
上一次琴中論劍道,施寒玉的悟性格外高,于是湛淩煙便動了此心思,教她劍法更深入細致了一點。
施寒玉不喜歡動彈,她的一招一式,任何一個細微的動作,都是湛淩煙盯着糾正過去的。湛淩煙絕對不曾在這方面放水過。
湛淩煙盯着施寒玉,“所以,回答我——為什麽不還手?這個問題很重要,你是有什麽顧慮嗎。”
“不是。”施寒玉目光低垂下來,還是那句老話:“師尊,我不會打架。”
湛淩煙:“你不要總是逃避此事。哪裏不會,是伸不開手還是邁不開腿?平日我與你對練接招,你一五一十記得還算可以。”
施寒玉又低着腦袋,銀白色的長發垂下來,一副溫順的模樣,看起來打算認真聽師尊訓誡,“對不起。”
然而她并不知道,自己這樣低眉順眼,服服帖帖的模樣,反倒讓湛淩煙眉梢愈蹙,心裏一口氣堵着下不來。
就是這樣的神情。
或許已不是一次兩次了。
譬如之前在新院分房時,施寒玉明顯也想要聽松苑,但她看謝花朝和樓望舒在吵嘴,甚至都不去表達任何的意見。
再譬如湛淩煙有時說她兩句,大多都不算斥責,這丫頭首先一句“對不起”就過來了。
若換做其它幾個逆徒,尤其是謝花朝,非得和湛淩煙頂嘴不可。
從前湛淩煙只是覺得她乖巧到可愛,但如今也算是給人敲了警鐘——這樣下去是不行的。
師門關系風平浪靜,這裏如今無人會欺負刁難她。但一旦走出蓮禪峰,施寒玉難免會面對各種各樣的人,誰知道會遇上什麽?
湛淩煙瞧着她這模樣,幾乎能夠想象到,自己的徒兒就是這樣溫馴地被別人摁在身下,肆意打罵欺辱,一動不動。
龍族本質上是妖獸,強大的力量讓它們桀骜難馴,馳騁于風雨。
她小時候到底經歷了什麽?怎麽會被養得如此懦弱,好像有人抽斷了脊梁骨一樣。
然而,在湛淩煙想要了解她多一點,問起她小時候的事時,施寒玉卻搖了搖頭,怎麽也不肯輕易開口。
施寒玉只是說,還沒來蓮禪峰的時候,她便已經見過沈師姐一面了。
不過大師姐當時忙着趕路,只是路過,并沒記住她而已。
這點訊息說了跟沒說一樣。
湛淩煙欲再問清楚症結,施寒玉卻捂着自己的腦袋,肩膀輕輕顫動,似是有一點恐懼。
“師尊……”施寒玉抿唇懇求道:“不要問了。”
說到底,湛淩煙只能作罷。
然而她并不打算放棄。
湛淩煙思慮了半晌,決定特地花這一段時間,對乖徒的軟糯性格,進行大刀闊斧的改造。
那天師尊說了,以後會加大和她對練的力度。
施寒玉只是微微不開心了一下,但也沒有什麽異議。畢竟,她不喜歡習武。
然而,她反抗不了師尊,一向習慣順從着師尊的安排。
然而施寒玉沒有想到湛淩煙行動得如此之快,還沒有等到她的傷好全,甚至就在今天晚上——湛淩煙便帶她來到蓮禪峰的後山練劍。
草木蔥茏,鳥聲啁啾。唯有她們二人的腳步聲,踩着地面沙沙作響。
施寒玉手裏捧着她的鹹魚,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湛淩煙則随手折了一根火紅色的木棉花枝,女人撚去了幾片花瓣。
花瓣落在地上,灑成一條線。
“我們以此為界。你可以用修為,也可以用神武,甚至化為龍身,不限招式。”
“今日你若是能夠越過這條線——”
湛淩煙将手上花枝抖乾淨,拟作劍勢:“可去吃飯。”
施寒玉愣了一下,問道:“晚飯時辰已快到了。要是越不過呢?”
湛淩煙淡淡道:“你總能越過去的。”
施寒玉也不懂為何要如此,可湛淩煙臉色如常,看起來并沒有什麽回旋的餘地,于是她點了點頭。
看起來,施寒玉天性就不喜歡争鬥,想用平和一點的方式解決問題。
她走到湛淩煙跟前,湛淩煙看着她,但也沒什麽動作。
施寒玉小心翼翼地在湛淩煙面前來回走着,似乎想要趁師尊不注意,往外面伸一只腳尖。
“你想和我比速度。”女人的聲音近在咫尺,“這樣反而拉大了劣勢。”
話音剛落,花枝上微風缭繞,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往她腳尖上斬下一道風刃。
施寒玉吓了一跳,連忙老實地退回原地,對着眼前的局面若有所思起來。
然而,接下來的半個時辰內,施寒玉都待在原地,沒有挪動半分。
湛淩煙知道她在想什麽。她果然還是選擇避開争鬥,寧願在原地無所事事地“等”。
等什麽?
估計是等到師尊放過她,等到師尊也餓了疲憊了,然後結束這荒謬的訓練。
然而這一次,湛淩煙會親身告訴她,她是沒辦法靠“等待”達到目的的。
天色一點點地暗淡下來,月光從枝頭上升起。
女人已盤腿坐下,花枝橫在腿上,閉着眼收斂呼吸。她并未責怪施寒玉。同樣耐心地等待着。
然而,随着時間一寸寸流逝,施寒玉似乎越來越坐立難安了。
她餓了。
龍族的新陳代謝似乎比人更盛,施寒玉往日吃得多,一餐都不能落,半點不長肉,因此餓得也快。
忍饑挨餓對于她來說,實在是最不願意體驗的一種痛苦。
湛淩煙從前卻有辟谷的習慣,雖然她現在不能完全辟谷了,但一兩頓少吃或者不吃,對身體來說都不至于造成困擾。
施寒玉逐漸意識到,單論消耗,她是完全不可能耗得過師尊的意志力的。
施寒玉觀察了一下師尊。師尊正在冥思打坐,不可能一直高度集中注意力,或許這時候可以一試。
她踩着幾縷月光,用禦空之術飛起,再次想要悄然越過那條線。
然而空中忽地響來幾聲破空之音,飛花射玉,施寒玉腳上的筋脈一麻,靈力忽地失了平衡,一下子撲騰地跌在地上。
她揉着腿,腿彎處卡着一片木棉花瓣。能有這個力道,足以說明射速之快。
湛淩煙冷漠道:“遲緩。以前果然是和你練少了。”
沒想到她真的在一直注意自己。施寒玉在原地自閉了一小會。
漸漸地,随着饑餓如小蟲一樣侵蝕着她的忍耐力,她的雙腿逐漸消失,在渾身如雪霜的靈茫照耀下——女子纖細的身子消失不見,化為一條威風凜凜的銀龍。
湛淩煙終于睜開眼,她微微仰頭,月光下,銀色的龍盤繞成幾個彎,于空中緩緩滾動。
她昂着玉角,這一次游動的速度極快,像是竄過了一道電火花,就要從湛淩煙頭頂越過去——
然而龍身急急打了個彎折,眼前是八道驟然拔起的劍風,甚至還帶着木棉花的清香,毫不留情地從她的身上削過去。
她能夠嗅到湛淩煙燃符的味道,但嗅到也沒用。
師尊雖然沒有修為,很難釋放重“力”,但她對風相的控制細微——快到眼花缭亂,根本沒法躲避。
清風刮掉了她一堆新長的鱗片,銀色的大龍再次吃痛,似乎怕得很,不得不縮首退了回來。
她睜着茫然的藍色眼眸,繼續浮動着,一直徘徊不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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