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第 137 章:餓到龍龍了。

讓湛淩煙失望的是，施寒玉又一次退縮了回去。

她對于自己做不到的事情，好像永遠只嘗試一次。

銀龍将自己盤成一個堆，不再去對越線有什麽無謂的掙紮。一動不動，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湛淩煙微微皺眉。

其實，這就是症結所在了。

施寒玉帶着神武，化為龍身，又有金丹期修為，她真要絞勁腦汁地闖這一道關，湛淩煙總有攔不住她的時候。

然而師尊的影子好像是一道不可逾越的大山一樣，讓施寒玉安分老實地縮在她的腳邊。

面對那些看似兇悍的，實則只是紙老虎一樣的敵人，施寒玉大概同樣會有如此表現。

湛淩煙耐着性子，和她耗了一整個晚上。施寒玉不動，她也不會催促她動。畢竟催促也算是一種命令，湛淩煙希望她自己主動争取，而不是依靠別人來牽着缰繩。

直至天明時，施寒玉又冷又困，已經快要餓到虛脫了。

就在這時候，一陣淺淡而誘人的香味傳來。

她疑惑地擡起眼睛看向前面。

龍目緩緩睜大了。

湛淩煙坐在那條界限之外，已經搬來了一把凳子，不知道何時手裏出現了一碗熱氣騰騰的馄饨。

施寒玉懷疑淩晨師尊趁着自己餓到睡着了的時候，短暫離開買東西了。

但是現在懊惱也沒用，湛淩煙和那碗馄饨都在界限之外，她夠不到。

施寒玉太餓了，本是虛弱，只是現在卻更是焦躁，龍尾在地上不安地扭來扭去。

因為誘人的馄饨清香太過刺激，她根本不用看，仿佛能嗅到那熱氣騰騰的面湯味道，還有柔嫩到吹彈可破的外皮，以及底下飽滿厚實，彈嫩可口的蝦肉。

她也幾乎能聽到湛淩煙的勺子碰到馄饨時，發出的細微動靜。

施寒玉祈求地看着湛淩煙，她看那碗馄饨分量很足，按照師尊的食量估計很難吃完。

能不能讓她吃點剩下的？

湛淩煙平靜地吃着馄饨，不去理會施寒玉渴望又可憐的眼神。

最後也确實如施寒玉所料，湛淩煙的馄饨剩下了半碗，她端着這碗站起身來。

她從乖徒期望的眼神裏走了過去。

彎下腰——

那碗馄饨就像施寒玉心中微明的希望一樣，猛一下，汁水淋漓地倒在了地上，和地上的泥土混合成難看的顏色。

“......”

施寒玉愣住。

湛淩煙倒掉了她的“希望”，重新坐回原地。

枝丫上等候已久的野雀嘩啦一下飛下來，在地上對着馄饨歡快地啄食起來。它們搶得好生熱鬧，撲棱着翅膀，叫個不聽。

野雀吃過一輪，後來又不知跑來三三兩兩幾只貍貓，趕走了野雀繼續分食。

等到它們都散開了，地上早就乾乾淨淨，估計連湯都沒剩下。

湛淩煙依舊坐在一旁，觀察着那條龍的神态。

銀龍輕輕把腦袋埋在了尾巴下面，但已經不如剛才平靜，依舊焦躁地扭動着尾巴，大概是在猶豫。

等到朝霞爬上山坡時，湛淩煙終于瞧見施寒玉再次動了。

只是——

讓她頗覺得意外地是——

施寒玉還是沒想着與她争鬥，或者說争取反抗。

相反的是，那條銀龍把主意打上了自己的神武。她拿爪子摁着那條硬梆梆的鹹魚乾，開始張嘴撕咬上面的肉。

湛淩煙看明白以後，頓時感到一陣無語。

忘了，她還帶了個能啃的進來。

但也不影響什麽。就算是有一條鹹魚乾，施寒玉也絕對耗不過她。

龍牙磕上神武，似乎也覺得堅硬十分，她的表情看起來非常難受，但是沒辦法，實在是餓。

施寒玉折騰了一整天，也才從那條鹹魚上削了點皮下來。體驗大概不如直接啃樹皮。

折騰的力道，反而加快消耗了她的體力和精神。

她終于有點絕望了。

“師尊，我受不了了。我想出去。”

湛淩煙：“可以出去。只要你越過這條線。”

銀龍無可奈何地再次徘徊在這條界線旁邊。她想要越出去，只是頭才伸到一半，便總感覺湛淩煙要乾點什麽，覺得自己脖子涼飕飕的，又有些膽怯地縮了回來。

施寒玉的退縮，等來了湛淩煙在她面前吃的第二餐。

那估計是之前湛淩煙短暫離開時，差遣醉江月的酒樓高價送過來的——八菜一湯，色香味俱全。

她甚至在施寒玉眼前擺了張桌子，不緊不慢地用膳。

施寒玉只能虛弱地看着，她貼在地上，還是陷入了同樣的思路，希望湛淩煙能夠看在她可憐的份上給她吃一口。

然而她的希望也再一次落空了。

湛淩煙就算是剩了一堆，任由山上鳥雀啄食，灑在林地裏，給那些貍貓野犬過來啃乾淨，也不給施寒玉聞一下。

她緊盯着那群野鳥，有的健壯，有的瘦弱，瘦弱的搶不到肉吃，因而變得更加瘦巴巴的。

她感覺自己就像那一只乾癟的小鳥。

湛淩煙這次是折磨她不可，冷下心腸不再去看那雙漂亮又濕潤的眼睛。

态度很明顯，若是不過來，餓死算了。

熬過了又四五餐飯時，施寒玉的那條鹹魚甚至都被啃動了。湛淩煙看到裏面露出了一截白森森的魚骨。

......啃完了也行。她早看施寒玉這把武器不順眼很久了，平時又使喚不動，乾脆自己銷毀再去重新簽契一把。

湛淩煙并沒有嘗試制止她，阖上了眼睛。

時間不知道過了多久。

湛淩煙忽地感覺眼前的潮氣凝重了不少。

她捏穩了手裏的那一截花枝，本能地開始警惕。

一聲震耳欲聾的龍吟。

伴随着一整個滿山風雨的水意鋪面襲來，吹動了湛淩煙耳下的鬓發。

她睜開眼眸，銀白色的龍尾從臉頰面前甩過，迅速卷走了她桌上蓋好的一盒糕點。

湛淩煙眼疾手快地一動，燃咒風起，就要削上她的鱗片。

然而施寒玉已經餓得找不着北了，所以她寧願硬生生忍着斷鱗之痛，也迅速将那盒糕點搶了過來。

更顧不得湛淩煙如何，她迅速化為人形，跪在地上，對着那糕點狼吞虎咽。

下一刻，施寒玉往後一僵，她不知道湛淩煙的速度有多快，自己還沒咽下一個，喉嚨上便抵着那截木棉花枝。

“松口。”

女人的聲音從耳畔冷淡地響起。

施寒玉抱着這盒糕點，抱得緊緊的，一動不動。她唇上沾着的全是碎屑，正緊張地盯着自己。

湛淩煙瞧她這可憐模樣，不由得就想起了那第一次見面的時候。

瘦到嶙峋的少女就是這樣跪在地上，裹着衣不蔽體的身軀，對着她煮爛的一堆藥果狼吞虎咽。

而如今真是長大許多了，眉眼褪去青澀，已是成熟女子的面容和身形。

只是這姿态還如小時候一樣，配上她這副冰肌玉骨，宛若神女的皮囊，實在有很大的違和感。

湛淩煙也只不過動容片刻，回神過來，花枝一挑，将施寒玉手裏的糕點打飛了，她的手背上還抽出一道了紅的印子。

“不要！”

施寒玉想要去追那盒糕點，她險些跌倒，但好歹是接住了，正松了口氣。

然而，女人卻刻薄到還是不放過她，一道風符打過去，那糕點被絞得七零八碎，化為粉塵。

手裏剛剛握着的吃食突然粉身碎骨。

希望——啪一下又碎了。

施寒玉怔了怔，在地上尋了半晌，一陣微風吹過來，最後一絲都不剩。

施寒玉扭頭瞧着湛淩煙，胸口起伏片刻，眼眶濕潤了，啞聲道：“師尊，我不明白，我做錯了什麽。”

湛淩煙道：“你什麽也沒做錯。我只是不想讓你吃東西。”

這世道就是如此，哪怕你什麽都不做錯，也可能會被奪走一切。捍衛不止是實力，其實勇氣也同樣重要。

“不想？為什麽？”施寒玉太虛弱了，她餓得有點難以思考。

湛淩煙：“一念之差，随便理由什麽都行，就是不想。”

她背過身，走回原位：“你既然什麽都等着人施舍，這是你習慣的事情，那以後我們的相處，便按着你的習慣來。不管你做了好事還是做了壞事，我若心情不好，你便一直餓着。”

施寒玉難得抗議起來：“......我拜師尊為師，平日舉動不曾忤逆，師尊不能如此待我。”

湛淩煙：“師徒恩義，我什麽都不遵守了，你會怎麽辦？”

施寒玉道：“這不對，至少……至少不能這樣……”

“倘若我也不聽呢。”

施寒玉卡了殼，呼吸急促起來，但最終還是搖搖頭。

怎麽辦呢，她能怎麽辦。

餓得好難受，感覺胃裏起了火，她快餓死了。

就算不餓死，湛淩煙每天在她跟前用膳，還一口都不分給她，這樣下去她的精神也要崩潰的。

施寒玉近日受傷良多，若沒有食物，她身上的鱗片甚至都無法愈攏。

不止食物——這麽久了，她甚至一口水都沒有喝到。

乾渴、饑餓持續折磨着她的肉體。

委屈，不解，絕望來回拉鋸着她的精神。

漸漸地，那個端坐在界限之外的身影，不再是象征着絕對權力的長輩，也不再是曾經溫柔待她的湛淩煙。

反而是一道阻礙——阻礙她獲得近在咫尺的吃食與水源。

她太難受了，理智逐漸崩塌，重新化為碩大的龍形，奄奄一息地趴在原地，但根治于身體內部的獸性卻緩緩浮現。

龍目緩緩睜開，緊盯着餐桌上的鲈魚佳肴。

那雪白的肉塊，滿含着油脂的清香，緊張地挑撥着她即将崩塌的神經。

——躍過那條線，這些都會是自己的。

湛淩煙坐在那裏。

——只要擊退這個女人，這些都會是自己的。

湛淩煙擱下筷子，順着施寒玉看過去。

她終于在那雙漂亮的藍眸裏，看見了除卻退縮和懇求以外的神情。

那裏面仿佛褪色的冷焰，靜靜地燃燒着，雖然一動不動，但卻越來越明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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