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第 138 章:月長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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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于到了那麽一刻,施寒玉暴起了。
湛淩煙感覺到這一次她是抱着拼命的心态來搶食的。
面頰上射來肅然水意,凝重得仿佛耳畔的發絲都潮濕了——這一次,那條龍不再退縮,反而猛地朝她這邊撲過來,尾巴先撂倒她的椅子,然後迅速地盤上了桌子,咬住半邊雞肉,頗為急迫地撕咬起來。
湛淩煙手中挽了個劍勢,依舊沖她蕩出劍風以作威脅。
然而那條龍雖松了口,卻半點不退縮,她張開渾身鱗片,怒嘯一聲,這一聲的穿透力極強,枝頭上的鳥雀全部被驚飛,方圓百裏的走獸也奔逃起來。
龍吟聲将劍風攪散了,實際上刮在施寒玉身上的傷痛并沒有多少。
湛淩煙撚着手上花枝,直指着龍首的額心,冷聲道:“退開。”
那條龍很緊張,渾身的鱗片似乎都在顫抖,若拿一只小貓比拟,這絕對是炸毛狀态。
但是施寒玉拿爪子摁住那一桌子食物,卻并未縮回去,反而又怒嘯了一聲。
湛淩煙與她對峙許久。
終于,湛淩煙淡淡一笑,“你不敢對我出手,只會虛張聲勢地威脅。”
她有豐富與各類妖獸對峙的經驗,這條小龍的威懾實在是太過稚嫩了。沒有哪個大型生靈進攻前會害怕成這樣的,只能吓唬一些沒什麽經驗的年輕人。
不過,湛淩煙垂眸落在那道界線上。
施寒玉盤在這裏不讓開,已經有一截尾巴在無意識的情況下出界了。
湛淩煙本是故作冷淡的神情,總算泛起了淺淡的欣慰。雖然還沒那麽理想,不過這孩子有了較大的突破——至少學會了虛張聲勢,而不是跪地求饒。
她在驚怒交加的施寒玉面前,垂下了手裏的那一截花枝。
湛淩煙終于讓開一步,什麽也沒說,轉身離去了,把這一桌的剩菜留給了她。
雖然是剩菜,但湛淩煙根本沒吃幾口,還是相當可觀的。
施寒玉猛烈心跳終于緩和了些許,仿佛一塊七上八下的石頭落了下來。
她看着這一桌子菜,無暇思考太多,然後立馬全部占據,開始狼吞虎咽地吃起來。
*
乖徒的第一階段訓練暫且告一段落,明天再開始訓第二階段,湛淩煙也要回去休息一會兒了。
在那荒山野嶺陪她許久,身上都不知落了多少灰。湛淩煙沐浴更衣,又睡了一覺,醒來以後,她則直接去了聽松苑。
樓望舒被關在這裏,閉門思過。
少女坐在庭院裏,背靠一顆大樹待在地上,她抱着雙膝,一動不動,閉着眼似是在休息。她用嗓子哼着一聲不知名的歌謠,像是童謠,空靈地響在寂寥的聽松苑裏,顯得安靜到有一點詭異。
聽見腳步聲來,樓望舒倦怠地睜開眼,目光直與湛淩煙對了個正着。
“煙煙。”
樓望舒半阖着眼,勾唇一笑:“我唱歌,好不好聽。”
湛淩煙不動聲色地看着她。
“你反思這幾日,知錯了嗎。”
樓望舒:“比起這件事,你不如關心一下人家唱曲兒的水平。或許能聽得開心一些。”
這話的意思很是顯然——她仍然不知錯。也不認錯。
湛淩煙走近了樓望舒,樓望舒保持着姿勢不變,暗暗攥緊了手,語氣也冷淡下來:“怎麽了,又要打我嗎湛淩煙。”
樓望舒擡頭看着那道人影,臉頰映在她身前投下的陰影裏。
“站起來。”
樓望舒靠着樹乾,緩緩站起來。
湛淩煙伸出手,她的指尖去碰樓望舒的發梢,還沒有碰上的時候,樓望舒身軀顫了一下,好像是下意識的反應。
出乎意料的是,湛淩煙蹙了眉梢,索性一伸手抱住了她。
樓望舒怔了一下。
鼻尖埋在她肩膀的布料裏,蹭出一點褶皺。
女人的掌心托着樓望舒的後腦勺,将柔順的烏發也揉進去,抱得很緊。
“樓望舒。”
湛淩煙道:“我不想說打你是為了你好。更多的是因為我怕。”
這幾日雖然在陪着施寒玉特訓,但湛淩煙在冥思打坐時,腦海裏一直在慢慢整理這一件事。
“我怕我寄予厚望的徒兒,以後養成濫殺無辜的性子。我以後縱然有機緣飛升,也會愧對祖師。我怕你守不住道心,墜于魔道,九州人人通緝追殺,一輩子颠沛流離。”
湛淩煙頓了一下,也垂下眼簾說:“縱然我現在毀了你的修煉,但憑你的天資和才智,不用我多想,你以後一定是能夠站在世界頂端的人。一旦做錯事,那很可能就是大事。所以我對你為人處世的要求只會更嚴苛。”
“除了以命償命,答應我,別的事情,不是萬不得已,不要輕易動殺心。”
樓家那個家族情況——有大煉屍油點長明燈的,有剖出人的心髒,就為了獲取靈感譜一首歌謠的,更有不瘋魔不成活,草菅人命的。
全族那麽多代,皆是漠視道德,我行我素之人;也皆是驚才絕豔,卓爾不群之輩。
然而這樣的血脈,幾乎無一善終。
“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嗎。”
湛淩煙良久沒聽到她說話,只是感覺到懷中少女的身軀——由緊繃放松了一點,呼吸似乎有點不均勻。
就在此時,湛淩煙在離她很近的時候,聞到了一點若有若無的血腥味。
她心裏一緊,停下要說的話,握住少女的雙肩,目光巡視了一遍,不自覺看向樓望舒緊攥的掌心。
一絲鮮血從掌痕裏滲出來。
湛淩煙蹙眉,連忙掰開她的手:“你乾什麽?”
樓望舒安靜地被她擺弄着,攤開手心,那是一塊血淋淋的刀片,剛才被攥緊了,早就把樓望舒的掌心割得血肉模糊。
少女瞧着那刀片,笑了笑,神情溫柔了些許:“不需要了。我知道你沒有想過丢掉我,煙煙。”
她随手丢開刀片,這一次主動地抱住了湛淩煙,滿是心滿意足的輕快氛圍。
湛淩煙的呼吸一頓,頓覺背脊發緊,她低聲問道:“你剛才想要殺我?”
“沒有。”樓望舒認真道:“假如你沒有打算丢掉我的話。煙煙不會這樣做的對嗎。”
“對嗎。”
“對不對?”
她反複問,想要索取一個确定的答案。
湛淩煙也算是直觀地感受到了,什麽叫徒有其表。樓望舒的天真乖巧,全是花瓶外面徒有其表的精巧裝飾,而底下估計是無盡的空洞。
人在凝視深淵的時候,總會感到恐慌的。
還來得及嗎。
她也不能保證。
也只能怪湛淩煙這五年來,居然都未曾如此觸碰過她的內心。
這麽看來,要走的路還有很長。
在長久的沉默裏,女人終于開了口。
“你說得對。你這樣的性子,若再生事端,我也絕不會丢掉你。”
如果有那麽一天,她只會親手清理門戶。
樓望舒徹底放松下來,“好,哪怕煙煙殺了我,也不要把我當個垃圾一樣地丢掉我。人家會因為被丢掉很難過的——拉勾勾。”
湛淩煙聽了這話,一時無言。
果不其然,這孩子的生死觀好像就有很大的問題。
尾指被樓望舒勾起,牽着晃了晃。這孩子的手卻是軟軟的,觸之可親。
湛淩煙收回手,決定不再繼續這個話題,就按照以前那樣和她相處。
畢竟她試了這麽多次,心知樓望舒大概是認識不到自己哪裏錯,如此逼迫下去也無用。
觀念不是一日促就的,也不是一方面影響,樓望舒的血脈很顯然有問題,這個湛淩煙改變不了。那麽她只能嘗試影響一下她後天形成的觀念,就像是染布一樣,改變成色都得三次五次地過水,曬乾,并且重複這個過程。
湛淩煙有意換一個話題:“你身上的傷好了嗎。”
樓望舒依舊牽上她的手,微微晃着,撒着嬌:“好了,但還痛。”
“修道的事,待我首肯了才能開始。這段時日,我在訓施寒玉,你過來幫幫我的忙。”
訓什麽?
樓望舒疑惑地眨了眨眼,但還是乖巧點了頭,“煙煙,你不會把施師姐也打了一頓。好可怕一人。”
湛淩煙瞧她暫時保持的這乖巧模樣,倒也釋然了些許。畢竟麽,樓望舒說到底也是因為施寒玉才報複別人的。
心裏善念尚占上風,知道保護同門師姐。
“比起把她塑造成不可侵犯的龍神,”湛淩煙:“這并非一勞永逸之法。走出了這小小宗門,她以後若是碰見了旁人如何辦。”
樓望舒倒是不以為意。
旁人?那便更好說了,也許消滅乾淨,都不用在乎會不會讓湛淩煙為難。
但是她知道湛淩煙肯定不願她如此思索,于是随口道:“那叫煙煙。”
湛淩煙:“叫我也沒用。顯而易見,她得學會防身。近日我也是在練習她這方面,而你麽,我倒是覺得你挺擅長‘自衛’的——我教她又罷會幾日,也得看看宗門了。”
“所以......為師不在的時候,你便替代我去教她,如何?”
樓望舒湊過去:“可是可以,但天下沒有師妹教師姐的道理。”
湛淩煙稍微有點意外,看不出來,她竟在這方面循規蹈矩,應該不是那麽簡單——
“所以,我需要晉位哦。以後煩請尊稱我一聲‘月長老’,享長老待遇。”
果然,少女沖她眨了下右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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