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第 152 章:仁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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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錦這水潑得突然,且距離極近,讓人根本來不及反應。
滾水在空中飛濺,眼看着就要全部潑在她身上。
沈扶瑤猛地踹開房門,迅速撲到了湛淩煙身前。
她這一擋一推,燙水全部潑在了自己的背上,沾濕了衣料,黏在身上更是燙得心驚肉跳,頭皮發麻。
沈扶瑤太急了,甚至都忘了自己是個修士,她眼裏只有飛起來的水,本能地用肉身去擋。
“師…師尊,”她疼出了眼淚,連忙往湛淩煙身上摸了幾下,沒發現哪裏沾濕,總算松了一口氣。
突然沖出個人來,在場的人都懵了。
狄錦睜了眼,連忙擱下茶杯,去扶沈扶瑤,害怕道:“沈姐姐!你……你沒事吧……”
這一扶還沒挨到,女人抱緊了沈扶瑤,避開了狄錦的接觸。
随後,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将狄錦拽過來,結結實實地抽了一耳光。
“滾!”
突然事發,狄錦本就很茫然,湛淩煙這一耳光打得狄錦整個人都懵了,她一下子沒站穩,跌在地上,腦子嗡嗡地響。
狄繡見狀不妙,吓得連退幾步,又連忙把尚暈乎的狄錦拽起來,帶着她退出門去:“姐姐,先走吧,分開冷靜一下……”
沈扶瑤靠在湛淩煙懷裏,聽到了她懷抱裏劇烈的心跳,不平的呼吸,一聲聲敲打得耳膜疼。
那雙手抱住她,将她背上的衣料割開。敞開了點涼風,又一陣窸窣動靜,似乎是在擰開膏藥。
沈扶瑤頭一次感覺自己如此嬌弱,于是止住她:“師尊,不用如此細致。一點燙傷而已,我的靈根可以讓我恢複很快的。”
言罷,她愈合了自己的肌膚,主動将後頸的發絲也撩了起來,好給湛淩煙細看。
湛淩煙餘怒未消,刻薄道:“別往我臉上瞧,你自己尋的良人。”
沈扶瑤:“師尊……”
湛淩煙見她傷口已愈合,将手裏握着的膏藥收了回去。往那桌子上重重一擱,“咚”地一聲響。
“我和她們兩個說了,退婚。”
女人的語氣平靜了許多,“你這幾日收拾東西,有什麽要上的功課,都和人說一聲,處理好以後跟我回去。”
沈扶瑤微微一怔,“師尊,退婚?狄錦那邊——”
湛淩煙打斷她:“你不用考慮她,有我在。”
沈扶瑤:“這是不是太突然了?一點準備也沒有。”
“嗯,”湛淩煙:“說得好像你從蓮禪峰跑來這裏求學時,準備了多久一樣。別找借口了,說句難聽的,非要我綁着你回去不成?”
沈扶瑤臉頰微紅:“這……”
然而她很快開始操心和樓望舒的計劃,不行,總不能到這個節骨眼功虧一篑。
可是瞧着女人的臉色,沈扶瑤也不好再和她頂嘴,總感覺再頂幾句,師尊便要不待見她了。
沈扶瑤思前想後,只能稍作緩兵之計:“好。但我也不想和天元藥墟鬧太僵了,畢竟這三年來,徒兒的醫術都傳自于此處,我再和狄錦商量商量,如何體面一點。”
抛去別的,從沈扶瑤愈合的速度來看,這丫頭應該沒全部花在談情說愛上——想起這事兒,心裏還稍微好受一點。
“答應了,便不要反悔。好了,你去找她吧,要注意狄錦免得受傷。”
沈扶瑤将山下買的小食,一一擺回桌上,企圖哄人:“新鮮玩意兒,蟹釀橙哦,還有蝦仁,蒸扇貝……”
那女人冷漠道:“吃這麽多河鮮會痛風。”
沈扶瑤繼續哄道:“偶爾一次怎麽會?那還有您誇過的松花餅,嘗一嘗?”
湛淩煙被她哄得有點下不了臺,最後冷色總算稍緩和,将筷子抽出來遞給沈扶瑤一雙。
*
師尊這邊要她立馬回去,沈扶瑤正打算再去尋四師妹一趟。
只是今日不知怎麽,樓望舒像是消失了似的。
連一點影子都沒有見着。
沈扶瑤無法,又在安置樓望舒的客舍裏等了許久。
至少在退婚之前,她得想辦法與樓望舒聯系上。
等到月上中天,沈扶瑤不免頭疼,開始懷疑這小丫頭當真靠譜嗎。她靜靜地盯着室內燃燒的燭火,微明微暗,最後一陣風吹過,熄滅在了窗戶的縫隙裏。
今夜的風聲似乎格外大,沈扶瑤推開門窗,看向四野。卻意外發現那不全是風,而是行色匆匆的一小撮人,難怪出了許多噪聲。
沈扶瑤覺得不對勁,過了一會兒,發配前去尋找小師妹的侍女已經折返,同樣焦急地前來。
——沈扶瑤沒有等來樓望舒,她等來的是狄家主病逝的消息。
沈扶瑤微微一愣,确認道:“什麽?家主走了?”
侍女春桃說:“是,奴婢騙您做什麽。這簡直太突然了,哎,少宗主還年輕,這麽大的事,又正好撞上您與小姐的婚期……這實在是……”
這麽突然。
沈扶瑤的掌心裏,微微出了一層冷汗。她點了點頭,溫聲道:“好了,我知道,收拾一下就就過去一趟。我家小師妹生性頑皮,找不到就別找她了,大概是溜到外面玩兒。”
春桃道:“是。”
侍女退下了。
沈扶瑤捏着把手汗,攥緊了掌心裏的海棠納戒,繁複的紋路割得那裏發疼。
她終于起身,離開了此處。
隔日淩晨,整個天元藥墟都知曉了如此噩耗。狄青黛已纏綿病榻多時,她是壽命已到末年,随着時間流逝會衰敗得越來越快。衆人對于家主離世,有了一定心理預期,不過未曾想到這一日來的如此突然。
狄繡披着白衣,跪在靈堂裏,臉頰貼着棺蓋,哭得泣不成聲。
那棺材僅是個念想,裏面放置的是狄青黛的日常衣物,修道之人的軀體,在死亡後早已不剩一顆灰塵。
狄錦也跪在一旁,倒是沒哭,一言不發,十分沉默。
天元藥墟主脈凋敝,最近招進來的都是新生門徒。前些年,長老們就陸續閉關或是坐化歸塵了,留狄青黛一人撐得最久。現在她也突然走了。
這整個小小的藥谷裏,所有的擔子,一下子壓在了狄繡身上。
狄繡是靈樞玉爐的化身,和扶桑神樹有關,她是衆望所歸,她如今就是主心骨。
“繡繡。”
沈扶瑤從外面走來,挽起衣袖,把哭到雙肩發抖的狄繡扶起來,拿起帕子給她把臉上擦乾淨,“別哭了,狄繡,葬事安排,宗門後續還等着你挑大梁呢。”
狄錦:“她常年這樣假惺惺的,你還沒習慣嗎?”
沈扶瑤擰起眉梢,“狄錦,不要說了。”
狄錦抿了下唇,她索性站起身來,“沈姐姐,你傷口好了嗎?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沈扶瑤:“好是好了。但……小錦,你那樣對我師尊,我想問一句,你是不是從來都沒看起我?”
狄錦臉色一變:“怎麽會?是你師尊非要退我們倆的婚事,她還羞辱我,我也是一時惱怒,這才——”
沈扶瑤輕輕問了一句:“是嗎。”
狄錦急了,“你不會真想退婚?我知道潑人不對,向你道歉,我錯了,以後不會這麽情緒化了。”
沈扶瑤瞥了狄繡一眼,目光再次看向狄錦,沒有吭聲。
狄錦上前一步,握着沈扶瑤的手,“沈姐姐,你放心。我不會退縮的,要不我們倆,要不婚期也提前好了,你看好不好?”
沈扶瑤捂着下唇,不可置信道:“狄錦?你說什麽,你阿娘才……不是應該往後延嗎?”
狄錦生怕沈扶瑤和她悔婚,連忙承諾道:“我成不成親,跟這事有什麽關系,沈姐姐,你放心。”
就在此時,一直在哭泣的狄繡,猛地擡起頭來,她哽咽道:“狄錦!!”
狄錦轉過眸去。
她個一向逆來順受的妹妹,搖搖晃晃地站起來,一手捏住狄錦的肩膀,眼眶通紅:“她是你阿娘。她是生你養你的娘親啊,守孝至少得滿五年,你怎麽能說出這種話!”
狄錦蹙眉:“我……”
狄繡在衣袍裏掏了一陣子,終于摸出一張皺巴巴的紙來,她顫着手:“這是很早之前寫的,阿娘…阿娘的遺書裏有提到過你。”
“宗門裏的財政收入,永遠有一部分屬于你的。”
“也是很久之前,她還拜托我看仔細點你……你、你還記得嗎,你出生時險些夭折,是她用了很重要的東西才換回你的命……”
“她真的不是不關心你,是你一次次的忤逆,太讓她失望了。”
狄錦也愣了一下,接過遺書,看了兩行,“什麽重要的東西?”
狄繡:“拿靈樞玉爐煉丹。一半的仁心,和醫修的生命一樣重要的東西。”
狄錦抿了唇,神情變幻莫測。或許在很久之前,阿娘在記憶裏還是個和善溫柔的人,對她也很好,是從什麽時候開始變了呢?
正在猶豫間,沈扶瑤卻笑了笑,也勸慰道:“小錦,繡繡說得不錯,為母親守孝事大。至于我們兩個的婚事……我不想這樣,就此算了吧。”
狄錦睜大眼眸:“……等等!”
沈扶瑤這話說得含糊,不知道是因為師尊的事算了,還是等不起這麽久的五年之後。
狄繡聽着是前者,狄錦自然覺得是後者。
死去的握不住的母愛,和眼在咫尺的未婚妻。
狄錦猶豫片刻,便做出了決定,朝妹妹冷哼一聲:“那又怎樣。你不要阻攔我的婚事,今年我就要和沈姐姐成親。”
“你沒有資格對我說這話。你不就是那爐子嗎,你明知道她善良不忍不去救人,是你拿走了她的仁心,是你害死了阿娘。你不光害了她,你還害了我們芷陵一脈的醫修。”
“這靈樞玉爐,說是神器其實是邪物,不找你算賬就不錯了。”
她将手裏的遺書,往狄繡身上一扔。
遺書飄落在地上。
狄繡愣愣地看着她,艱難道:“大家真的……也這麽覺得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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