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第 153 章:群芳。

狄青黛死了以後，狄繡一直在哭。

如今她面對狄錦，眼淚仿佛都哭光了似的，用力眨了眨眼，一片腫痛。

狄錦定定地瞧着她：“是啊。所有人都這麽想。大概只有我會在你跟前說出來吧，少宗主？”

狄繡乾巴巴地張口，又閉上，最後說出一句：“我……我以前也不知道仁心被拿走了就不會回來。”

狄錦：“哦，你是說不知者無罪。”

狄繡：“……對不起，對不起。”

狄錦冷笑一聲：“你若是真心想和我說‘對不起’，那就別如你那個修士姐姐的意，把沈扶瑤從我身邊奪走。我已沒了母親，你要我什麽都沒有嗎？”

“這婚事，我是一定要成的。你一個人守孝好了。”

沈扶瑤微不可聞地勾了一下唇，狄錦牽住她的手，她也沒掙紮。

她只在離去面前，側頭看了一眼狄繡。

狄繡纖細的身影隐沒在靈堂昏暗的陰影裏，一身白袍，像是風雨飄搖的暗火，獨自燃在全世界抛棄的角落。

她捂着肩膀，慢慢蹲下來，縮成了小小的一團。

沈扶瑤收回目光，眼睫垂下。

雖然被姐姐常年辱罵，但生性溫柔的狄繡一直在努力修補這段關系，并将狄青黛和狄錦視為真正的親人。

她努力當少宗主，好好修煉，為了彌補對狄青黛的愧疚。

她讨好姐姐，什麽都忍着，為了彌補對狄錦的愧疚。

現在狄青黛一死，狄繡的生活沒了主心骨。而狄錦也因為婚事，在狄繡身上來回拉鋸，戳着狄繡的心窩子罵她不是東西。

愛人者，至親至愛；傷人者，同樣最是至親至愛。

這個可憐的孩子，急需情感寄托，否則會崩潰的。

以沈扶瑤的目光來看，狄繡根本就不适合當一宗之主。

繡繡不算無能，但太過柔慈軟弱，敏感善良。她可以擇一方山水，為路人看診解惑；亦可以鑽研醫道，福澤天下。

唯獨不适合統禦宗門。

這一夜，狄繡抱着雙膝，一直蜷在黑暗的陰影裏。她不知道該怎麽辦。

狄錦一定要趕着成親，可是修士姐姐那邊又堅決要退婚。母親突然去世，如同晴天霹靂，給她一點緩沖的時間都沒有。在外人面前要堅強，只有躲在母親的棺材後面，才能肆意地哭泣一下。

“叮、鈴，叮鈴……”

“叮鈴鈴……”

狄繡以為自己在哭泣，已經哭睡着了，她朦胧地擡起眼皮來，在白紗揚起的漆黑門口，看見了一個少女的身影。

那少女烏發雪膚，一雙眼瞳黑不見底，容貌精致詭豔，一走動就會有清脆的響鈴聲。

“繡繡。”

輕柔的女聲伴随着鈴動，似乎要鑽進頭皮。

“繡繡？”

狄繡茫然道：“你……你是扶瑤姐姐的小師妹？怎麽會到這裏來。”

眨眼睛，那少女轉到了她的身後，伸手緩緩地抱住了她的肩膀，“放輕松，我沒有惡意。我觀察你很久了，是被你內心裏翻江倒海的痛苦吸引過來的。”

狄繡墜入了一個親密的懷抱，她微微睜了眼。

樓望舒撫着她的發梢，指尖又勾上她的下巴，對着那雙碧綠的眼瞳說：“乖，你漂亮得像一塊翡翠，不會有人不喜歡你的。為什麽還要如此痛苦？”

狄繡：“不……不，其實狄錦說得對，沒有人期待我。”

樓望舒：“為什麽？可以和我說說嗎。”

狄繡抿了抿唇，看起來很是猶豫。

樓望舒：“我和這裏沒有一點關系哦，告訴我也沒什麽關系的。”

她的指尖不知何時下滑，壓在了狄繡的心髒上面。

“至少我在期待你對我敞開心扉。”

狄繡的心髒傳來些許壓痛，好像有一根弦在那裏撥一樣。

鈴聲徐徐回蕩着，讓狄繡感覺自己誤入了一座山村古廟，而身旁纏繞的絕豔少女，大抵是什麽能輕易看穿人心的精怪。

可是，她太需要一個擁抱了。

狄繡流着眼淚，慢慢地說着話，把自己和盤托出。她也不知道為什麽很信任眼前的人，好像有什麽東西在安撫着她的神經一樣，放松極了，也酸澀極了。

“你害死了她們嗎。”

狄繡痛苦地說：“我不知道。”

“你的善良，是那些仁心澆灌出來的花兒，好像也并不屬于你。”

狄繡答：“我不知道。我難得找人交流一下，你覺得我做錯了什麽嗎。”

她虔誠地看着樓望舒，眼眶通紅，企圖從她那裏得到審判。

樓望舒半阖眼簾，沖她笑得有點甜：“你沒做錯什麽，乖乖。”

狄繡捏緊的手，稍微松了些許，“是……是這樣嗎。”

“——只是，存在就是錯誤罷了。”

緊随而來的一句話，仿佛像千鈞重的板子打在了狄繡的靈魂上，她的臉色極其蒼白。

樓望舒見她神色波瀾，安撫道：“我說的只是客觀事實，如果沒有你，至少你阿娘會過得更好。”

“繡繡姑娘不要傷心，出生是無法選擇的，這和你的所作所為沒有關系。”

狄繡張了張嘴，神情黯淡下來，“謝謝你……謝謝你告訴我。”

是啊，如果沒有靈樞玉爐，阿娘不會煉藥，也不會為此喪失登仙資格。阿娘心愛的妻子，也不會為此抛棄她。若非受諸多打擊，狄錦也不會生時難産，險些夭折。

她們本該有幸福的人生，這都因為她毀滅了。

“叮鈴、叮鈴……”

【存在就是錯誤。】

狄繡：“對…對不起……我真的……”

【可沒事的，這些都過去了。】

“如果可以，如果有一點可能。”狄繡的眼淚滑下來。

樓望舒的聲音不知道是在腦海裏還是在外面鑽，狄繡隐約聞到了燃符的味道。

然而她已經來不及管了，她的識海裏全是波瀾，翻江倒海，情緒全部傾洩出來。

“我想…贖罪……該死的不是她……！！”

最終她承受不了了，崩潰地以頭觸地，連撞了三下，“為什麽不是我！”

樓望舒則彎下腰，緊緊地抱住了她，宛如母神在擁抱一個迷路的嬰兒。

她擦去她額上的鮮血：“別這樣，繡繡。你解決你眼下的問題，就是對狄家主最好的報答了——答應狄錦別退婚，好嗎？給她和喜歡的女子雙宿雙飛的機會。”

狄繡收緊手指，喃喃道：“我也想，但修士姐姐……我已經對她失諾一次了。她不想沈姐姐嫁給狄錦……我知道狄錦性子不好，也能理解她，不想讓她為難……”

樓望舒：“世上沒有兩全法，你總要有所取舍的。”

【你煉一顆丹藥送給她。就用你身上至純至善的仁心，反正也不傷身害命，不是嗎？】

“可我不能用自己煉丹，這是阿娘的遺願，也是天元藥墟的規矩。阿娘說，我是善念仁心的産物，消耗完的那一天，一定會走向滅亡。”

【她最大的遺願，是希望狄錦幸福。而非你這個錯誤。】

狄繡睜着眼，無神的雙目動了動，良久，她輕聲說。

“……是、的。”

樓望舒悄然松開她，退後一步，她看見狄繡的身子微微發出光亮。然後被絢爛的丹火覆蓋。大火吞沒了蜷縮在一起的白衣身影，那是溫柔的，沒有半點燙意的火。

樓望舒欣賞着這抹火焰，直到它幻化成一個精美的丹爐模樣：“好美。”

身後腳步聲響起。

樓望舒扭頭一看，是沈扶瑤。

“師姐？你把狄錦送回去了嗎。”

“嗯。不用擔心那邊。”

沈扶瑤的目光盯向火焰，她神情有一絲複雜：“我就知道你來了。事成了嗎？”

樓望舒：“事成了，或許還得煉化一陣子。”

沈扶瑤摸了摸她的腦袋，“此次，多虧了你。”

樓望舒眯眸笑道：“彼此彼此。若不是師姐一直靠感情挑唆狄錦，狄錦不至于口出惡言，狄繡也不會衆叛親離傷心至此。我可沒法乘隙而入。”

原本的計劃不是如此，至少沒有湛淩煙勒令她回去這一環。

沈扶瑤和樓望舒原本是打算放長線，離間狄家這兩姐妹，尤其是挑唆狄錦去争奪家主位子，頻頻鬧事，讓這少宗主焦頭爛額。

這樣一來，把水攪渾，內鬥起來，狄繡本身就不太适合，更難有那個精力管宗門。

沈扶瑤可以借此表現治理的才能，等到狄青黛再過幾月離世，狄繡一定會把沈扶瑤視為親信的。

這樣大師姐離狄繡就更近了，離宗門要務也更近了，總有一日能夠借此作為交換，和狄繡商量煉丹的事。

這只是一個粗糙的計劃，實施起來千變萬化，索性她們兩個都是能順應時局，随機應變的人。

樓望舒問：“師尊怎麽樣？”

沈扶瑤溫聲答：“看過，已睡下了。為了避免師尊道心有損，我打算把這丹藥化在飲食裏，長期送她服下。”

“小望舒，你聽好了，這件事，一輩子爛在肚子裏，能不讓她發現，就萬萬不要讓她曉得。”

樓望舒勾起唇角，“師姐這是覺得自己在做壞事嗎。”

沈扶瑤沉默片刻，“你說呢？”

樓望舒笑了笑：“我覺得我在做好事。繡繡活得太痛苦了，或許奉獻可以讓她好受一點。”

她松開手裏殘存的靈符，“喏，其實我都沒有燒掉幾張，也沒有太引誘她。這樣自毀的念頭，是狄繡本來就根植于心的。”

“就像一顆遲早要腐爛的果子，人家提前把它吃掉了，這算得上殘忍嗎。不吃它的話，煙煙會死，你難道會看着親近的人死去嗎？”

提起她，沈扶瑤溫柔地笑了笑：“怎麽會。我只是怕她難過，我倒沒什麽太後悔的，萬事有舍有得，哪怕這時候舍的是我。”

“折下群芳碾作花泥又何妨，我只要她鮮活燦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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