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7章 第 217 章:光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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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堆“珊瑚叢”比施寒玉想象得還要龐大。
整體用色如琉璃的礫石堆砌的,密密麻麻鼓起一座座閣樓,看似草率,隔近了倒是五髒六腑一應俱全,居然還有仿造人間的海下市集。
在細沙鋪成的街道上,螃蟹精舉起的蟹鉗上,挂着一根杆子,兩端挑着擔,裏頭盛着晃晃蕩蕩的灌泡蟹黃。
“賣兒了!賣兒了!新鮮的孩子打折了賣!試吃一口不要錢!”
蚌精坐在殼裏,正在一堆海族裏麻木地表演“蚌嘴碎大石”的雜耍活兒。翻鬥魚兒則在旁邊摔角,滾來滾去地快要看不清了,最後啪叽一聲砸在一起。
一塊海草打結織成的草棚子下,烏賊精化了半人形,伸出長長的觸手,抽着裏面全是墨水的煙鬥,一面吞雲吐墨,一面用用餘下的手沾墨水在石板上寫字。
“魚之初,”烏賊精拖着調子,搖頭晃腦道:“性本善——”觸手猛地敲擊石板,“看字看字看字,蠢東西們!這般驽鈍,大字不識一個,日後怎麽做好妖精?”
底下三只小烏賊昏昏欲睡,反倒是一條水蛇聽得認真,用尾尖蘸着烏賊墨,在夫子的盛怒下小心做筆記。
海市盛景,目不暇接。
施寒玉是第一次看到這等景象,她安靜地抱着湛淩煙,坐在龍背上。她看着那群滑稽的翻鬥魚又一次啪叽地摔到了一起,掀翻了天的熱鬧。
不知為何,施寒玉突然有一種莫名感受。
她頭一次感到了熱鬧也是不吵鬧的,緊繃的肩膀放松了許多。
哪怕是路過街道,再沒人會用奇怪的眼神看她的發色和龍角。
赤龍從海市上掠過去——
那群小妖們發出一陣驚呼,“小主回來了!”
施寒玉聽到這個稱呼,不由得多想了一會兒。還記得小時候遇到的鲶魚精,卻也是喊她“小主”。那時候她還困惑極了,自己到底能做誰的主呢?
可能是龍的力量比較強大,領地內不會有別的兇獸,這些比較弱勢的小妖精便喜歡在龍的領地裏生存,尋求庇護,偶爾跟着吃點好的。
久而久之,形成了對龍族的尊敬和追随。
紅燭将她們帶到了一座珊瑚宮殿裏面,化為半龍身落地。施寒玉也攬着師尊落下來,她看向外面的珊瑚叢,問道:“那些是也領地?”
紅燭:“那是母親,姐妹。太近了,但我們沒地盤了。修道之人,該死的東西。”
施寒玉明白了。她的意思是,整個海域裏的妖獸遭到了各大宗門的迫害,如今被迫龜縮在一些不太起眼的角落。
“還有的更慘,”紅燭撇嘴道:“被降伏了,為奴為仆。小妹碧羅還在當滄浪閣的靈寵。”
施寒玉微微一愣,她指的應該是林素晴降服的那條青龍。
尋思着這點,施寒玉倒是謹慎小心了一些,掩着師尊的身體,生怕這條龍聞出師尊身上和滄浪閣打過交道的氣味。
所幸紅燭似乎沒有發現這一點,也并不知小殿下心中如此敏感細膩,她匆匆将她們丢在龍宮裏,就興致勃勃地沖出去找大夫去了。
再晚一些,紅燭怕這個孱弱的人類死了。
後果很嚴重,那就沒辦法一雪前恥了!
施寒玉環顧四周,這龍窩裏藏了不少亮晶晶的物件。雖模仿岸上的宮殿,裏頭卻不得其意,沒分出卧室主殿,堆得亂七八糟到處都是。
施寒玉從那群珍寶裏,艱難地挑揀出了一塊絲絨軟墊子,将師尊平放上去。
沒過多久,紅燭帶着另外一只龍女回來了。
那條龍女是淺紅色鱗片,像是美人臉頰邊淡淡抹上去的腮紅,看長相這兩條應該是親戚。
紅燭帶着幾分驕傲之色:“小殿下,這是胭脂。她是打珊瑚東礁那邊過來的,醫術方圓百裏最好了。”
胭脂點頭,講人話明顯比紅燭要好很多:“小殿下哪裏不好了?”
施寒玉:“不是我,是她發燒了。請您過來瞧瞧吧。”
胭脂看着施寒玉本是和顏悅色,像是個好脾氣的樣子。可當她的目光落到靜躺的女人身上,愣了愣,瞳孔倏地收縮,中間豎成了一條線。
她的面容扭曲,猛然轉過頭去問紅燭,壓低聲音道:“不是說找回了受傷的王裔,這個人——你從哪裏帶回來的!你騙我?怎麽回事?!”
悅耳的女聲下夾雜着發怒一般的龍吟喉音。
紅燭的脖子被胭脂揚起的尾部抽了一下,她嗚咽一聲,偏開腦袋,連忙圈住胭脂,“說了是兩腳人,你不會過來的,疼,疼……別咬了!我只是想和她比舞。”
胭脂暴躁道:“每個修道之人手裏沾了多少龍血,你不清楚嗎?今日你救了她,明日就有更多的姐妹被扒皮剜鱗,抽筋拔骨!我今日不扒了這張人皮都算好的了——”
胭脂猛地伸出尖銳的指甲,就沖湛淩煙那邊揮過去。
就在險些出事的時候,施寒玉卻一把抱緊了懷裏的女人,扭身連忙躲開,整個後背暴露出來。
于是指甲只撓到了施寒玉的後背,撥刮掉了幾塊銀亮的龍鱗,如絲如縷的鮮血冒出來。
“不要傷她!”施寒玉痛哼一聲,顫抖着說,“否則我會和你拼命的。”
而胭脂瞪大了眼,爪子橫在身前,不可置信地問:“小殿下,你流着龍王的血,該是有多仇恨她們的,你為什麽要攔着我撕碎一個人族?”
“我是在岸上長大的,她是我師尊。”
被一只發怒的妖孽怼在眼前,施寒玉聲線不太穩,語速也如落珠子一樣變快了:“她是良善之人,也對我有養育之恩。你若要殺她,我當真會和你拼命的!”
那雙危險的豎瞳沒有挪開。
施寒玉心中如置于冰窖,也不敢露怯,只定定看着她,壓低眉梢威懾道:“活與不活,于我而言并無分別。”
“你若執意如此,但凡一口氣在,我也會撕開你的鱗片,咬斷你的脖子——我——說到做到。”
施寒玉話放得狠,可身上的輕顫與恐懼,透過她猛烈的心跳,傳遞給了懷裏的女人。
湛淩煙太疲憊了,失去意識時甚至都沒有做夢,渾身像是灌了鉛水,沉甸甸地擡不起手來。
她撐着眼皮,透過隐約的縫隙,看見了一張驚怒交加的神情。
誰……
乖徒是在害怕麽?到底…發生什麽了。
視線中渙散的光線終于彙聚起來,映出淩亂銀發下的一雙眼,那雙眼倔強地紅了,嘴唇也因緊張抿得泛白。
她以一種回護自己的姿态,與何人僵持着。
不只……恐懼,而且還有鮮明的惱怒?
不知為什麽,這樣的惱怒放在施寒玉身上很是陌生,生疏到有一點不協調。這種神情讓湛淩煙心裏也茫然了一會兒,仿佛一下子施寒玉成長了,成長到判若兩人,變成了自己不曾熟知的模樣。
“養?”
“人會好心養一只龍嗎,你莫不是被這詭計多端的女人騙了。”
胭脂也懷疑地瞧了施寒玉許久,對王裔的崇拜和對人族的憎恨像是兩邊飛來的小兵,撞在一起激烈地打架着,爪子維持着一樣姿勢,不知道如何抉擇。
最後她還是收斂了戾氣,放下爪子退了回去,好像整個龍都疲憊了幾分:“……罷了,罷了。”
“小殿下若是想留着這個人,那便留着玩兒好了。也未嘗不可。”
紅燭見狀,連忙在一旁催促道:“是,這個沒修為的凡人,算什麽修道之人。打牙祭都不夠,吃兩口,胭脂,你幫幫忙。”
“凡人”這個說法,讓胭脂容色稍微緩和了一點。她與施寒玉協商一番,在施寒玉的百般提防下,有點兒不情不願地給湛淩煙看了診。
胭脂開出幾瓶海螺封裝的藥液,遞送到了施寒玉的手裏。
“小殿下,你還是不要太信任人為好。”胭脂懇切道:“莫瞧人族設祭壇、信龍神,真若被碰到了,你渾身上下的鱗和骨肉在人家眼裏全是寶貝。又怎麽會真心相待?更要提防修道之人。”
她離開時,還是剜了紅燭一眼。
施寒玉捧着藥,卻還有點警惕,想要自己先喝上一口。紅燭非常不理解一樣,在旁邊搖頭:“胭脂既然給了,她不會下毒的。”
施寒玉:“可我怎麽敢賭?我與她不熟悉,小心一點總沒錯。”
紅燭擺了擺尾巴,不屑道:“那是人才會的卑劣手段,給別人陰着下毒,往水裏下毒。龍有尖牙利爪,讨厭直接撕碎便好了。”
施寒玉默默地飲下了藥。果真如紅燭說的一樣,藥的味道很正常。
其實在這段時日的相處中也讓她發覺,龍族的心計,好像是遠不如人心那樣複雜。
胭脂的喜惡完全寫在臉上,有不高興的當即救發難了,紅燭救回她倆的目的也簡單到有點可笑。
——“小殿下,你還是不要太信任人為好。”
這句話的體會,作為從小在人堆裏長大的施寒玉,其實比胭脂深多了。
獵人捕殺小獸糊口,一刀放血這算不上惡毒。修道之人獵殺妖物,也談不上惡毒。
她見過最純粹的惡,最無知的愚昧,從人心裏扭曲地長出來。幼年待過的地方,有金色的莊稼,炊煙,牧童……是詩文裏常見的,對思鄉之情的呼喚。
可是哪怕過去這麽多年,施寒玉在詩裏瞧上一眼,都不由得皺眉,立馬合上書本。
人的善意,只散發給和自已一樣的人。糧倉滿了又如何?她依舊沒有飯吃,只配和狗一起栓在地上撿剩下的。
施寒玉将師尊扶起一點,緩緩地喂給她藥液。
她望着女人睡容,心裏的動蕩平息了些許,對師尊醒來後的可能诘問也釋然了一點,逐漸化為專注的平靜,仿佛回到了師尊專門端碗雞湯來喂她的時候。
死亡來到之前,師尊先到來了。但其實,當時她的想法并不是“我終于能活下來了”,而是訝然于這個灰敗的人世間,居然仍然有一縷光線是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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