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7章 第 247 章:雲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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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常年寒涼的夢華一帶往下,商隊的馬車車輪骨碌碌地滾着,滾開兩岸高山淺碧深青,像是一座又一座的綠影。
湛淩煙靠在車上思索,原來已經入夏了。
等過了州界時,商隊不再與她同路,湛淩煙交完靈石,從馬車上走下來,打量着眼前的一關隘界石。
按照輿圖上來看,此地名為雲溪州,雖然地方不小,但因為太偏了,也是人煙稀少。
早些年,她和徒兒去過的封雪州高山峻峭,常年覆雪,不好行路。
雲溪州更為險峻。
過了這道界石,裏頭不是城鎮,而是一道縱深的裂縫。
裂縫下面蘊着蒼藍的北海,而邁過這一道海,就是素有“接天極”的雲溪山。
雲溪山。
湛淩煙擡頭望着那高峰,高到這種地步,已不似一座峰,而更像是一株高聳的神樹。
——煙霧缭繞間,那就是“雲渺宗”的所在了。
最大的風靈根聚集地。
上古傳說裏,人還不知道何為靈根的時候,常将風靈根修士稱之為“羽民”。據說她們常披羽衣,在雲裏來去自如。餓了會飲露水吃花蜜,困了則栖息在雲間、或是枝頭。
當然了,湛淩煙也是風靈根,她知道這個傳說是假的。沒哪個修士放着好端端的床不睡,反倒去挂在樹梢上。
不過羽衣倒不是空xue來風,穿着這種特制的衣裳,能讓她們禦風更便利一點,久而久之就形成了習俗傳統。
上一次,在南海的宴會上,湛淩煙就見到了溫宗主。
那女人就是披着一身極仙的羽衣來奔赴宴會的,讓人過目難忘。也側面能看出,她是來自于血統很古老的風靈根族群。
湛淩煙從兜裏掏出一疊符紙。
這是溫明儀那天在甲板上,與她單獨“認親”,然後悄悄塞給她的。
湛淩煙将符紙排成一列,最後一張高階符紙的背面,寫了一行小字。
“雲溪蒼海,破陣:一九二九,東南西北。芷兒若想脫離合歡宗,随時可以過來。”
她在養病之時,無意中發現了這一行字。
湛淩煙思忖半晌,覺得這應該是雲渺宗護宗陣法的“鑰匙”。溫明儀應該是覺得薛芷流落在合歡宗很不妥,于是早想要在南海秘境結束以後,把她這個走投無路的遺孤撈回去。
若是薛芷還活着,估計是求之不得。
湛淩煙将符紙折在掌心。
可惜溫明儀這個橄榄枝,對于薛芷來說,抛得太遲了。
而對于她來說麽……湛淩煙也談不上走投無路。
只是不想待在夢華州。
她們緊張她的身體,總是不讓她外出,只讓自己待在床上養傷,活像個瓷器一樣,生怕磕碎。
那天謝花朝走掉以後,湛淩煙一個人縮在被褥裏,看着階前月光從窗前一寸寸挪動。
她盯了很久,才突然意識到,自己好像都很久沒有走出這個房門了。
這樣關下去遲早要發瘋,除卻久居室內的混沌郁悶,最難熬的事,歸根結底還是看到她們幾個人。
白天在現實裏和她們糾纏不清,每天晚上的噩夢裏,翻來覆去,都有“那個世界”的片影。
湛淩煙都夢到過。
夢最淺的時候記得最清楚,也總是停在場景最後一幕,那個跪在血泊裏,渾身傷痕累累的魔教妖女。
就要魂飛魄散了,為什麽要笑得那麽燦爛?
為什麽?!夢裏的自己聲嘶力竭地怒罵她,你這冥頑不靈心狠手辣的混賬,滾出去,滾出陣法!既然殺了這麽多人,為什麽會拿自己的性命作為祭陣的最後一塊材料?!
那女人總是笑着,一直一言不發。連續做了幾個連環夢以後,她才終于說出了一句讓湛淩煙破防的回答。
“師尊。”
“小時候說過的承諾,我還記得,你卻忘了麽?”
“……是…什麽?”
她巧笑倩兮;“再濫殺無辜,你要清理門戶的。可惜你殺不了我了,師尊。”
“這一條命,我會賠給你的。”
此言一出,因果重疊,一切都是那麽地順理成章。而這樣的話,這輩子湛淩煙有對樓望舒說出口了,那個小家夥也答應了。
湛淩煙聽見自己的夢裏全是尖嘯,夢境随着心魔的痛苦哭聲轟然崩塌。
這個時候,她總是腿一伸,從噩夢裏驚醒,然後獨對着冷寂的卧房,驚魂未定,冷汗淋漓。
不可以。
先不管真假,以及結局是否會改變,總之……這樣噩夢再做下去,湛淩煙身子還沒好,人就已經先瘋了。
謝花朝的無心之舉,又徹底刺激到了她,翻來覆去噩夢更嚴重。
為了自救,湛淩煙決定離開熟悉的環境,她得找點和玉虛門以及逆徒不相乾的事情,轉移一下識海的注意力。
否則留在那裏,這個狀态也是什麽都做不了。
于是她離開了,在市集煙火繁華處晃了兩日,內傷未愈,在外太久,又感了一次小風寒。茫茫人海間,人味太足的地方,似乎也不太适合她靜養。
于是這思來想去,湛淩煙就想到了雲渺宗。
清修之地,環境安定。
有符紙上口訣的提示,湛淩煙很輕易地破開了雲渺宗的護山陣法。
她往前邁了一步,底下峽谷吹來的清風,将人的身子猛地往上一擡,整個人就到了高達數百尺的長空。
湛淩煙穩住身形,熟稔地借用清風,穿透了那一片茫茫的雲霧,落在了雲渺宗幾乎淩空而築的山門前。
哪怕是宗門內,也幾乎無路,全是浮石在左右漂移,不過樓閣亭臺卻像是江南水鄉那邊的,襯得白霧像是水波一般,袅袅娜娜。
她剛一落上浮石,就瞧見了一截淡紅色的羽毛。
湛淩煙扭頭一看,發現那是個披着淺紅色羽衣的女子,乘風從不遠處飄來。
那女子腳尖踩上地,優雅地施了一禮,像是雀鳥落枝:“門外陣法有動,宗主知道你來了,高興得很。你快跟我過來去見她吧。”
湛淩煙:“好。”
羽衣女子又重新飄了起來,似乎想要撈一把湛淩煙。誰知湛淩煙風符一甩,卻半點不遜色于她。這倒是讓對方訝然了一把,只得讷讷縮回手,“你怎麽會飛啊?”
“這個時辰,”湛淩煙瞧她們的方向,越來越像是去居處的路,便問道:“溫宗主未去處理宗門事務?”
羽衣女子嘆道:“……不巧的是,她前陣子剛從南海回來,受了重傷,只得閉門修養。如今宗務,都是長老代理的。”
湛淩煙:“是滄溟乾的?”
羽衣女子卻哼了一聲,“滄溟不過一條畜生而已。被畜生咬了,難道怪畜生嗎?當然怪非要放畜生出來咬人的天樞盟。”
這話有點詭異,湛淩煙仔細一琢磨,不由得失笑道:“貴宗不也是仙盟嗎?”
羽衣女子左右看了一眼,壓低聲音說:“是呀,但那是沒法子。不合群會遭孤立的。難不成當真要向九重天宮學啊?當地頭蛇是威風了,可開個秘境都得緊巴巴跑到南海去借——唉!”
湛淩煙:“慎言。”快別說了,這話若是傳出去,眼前這缺心眼的小丫頭,可算要混到頭了。
羽衣女子掩唇笑道:“小芷!你豆芽大的時候,姐姐還抱過你呢。如今怎麽還生疏了?”
“……”
什麽??
難怪這門人竟敢和她一個“生客”聊這些八卦,侃侃而談,沒想到居然是舊相識??
湛淩煙尴尬了,那門人卻笑個不停,像是一只快活的小鳥。好在這家夥已将她帶到溫明儀居所處,溫明儀估計是聽到她們對話,在裏頭斥了一聲:
“青君,要笑往別處笑去,別讓客人看了笑話。”
青君施了一禮,“小芷還是如幼時一樣可愛。師尊,人帶到了,那我退下啦。”
寥寥數語之間,能看得出她們門風很寬松,倒不像是嚴肅之人。
不過這個聚集了風靈根的門派,應該本來也會是這種風氣吧。
那年輕女子走之前,還捏了捏湛淩煙的臉頰。這個舉動讓八百歲穩重的老長輩,頗有一些氣不知道往哪使的無奈感。
湛淩煙決定忽略這個動作。她敲了敲房門。
這個禮貌的舉動,似乎更惹得了她那位“姨姨”的憐愛。
溫明儀在裏面悶咳了兩聲,溫聲說:“無妨,你別太拘禮,進來吧。”
一入室內,滿鼻皆是濃郁的藥香。湛淩煙嗅覺靈敏,明顯聞出這是一些常見的療傷膏藥香味。
溫明儀正穿着寝衣,剛剛結束了打坐。
瞧見薛芷,溫明儀和煦地一笑:“芷兒怎麽過來了,南海一行可還好嗎?我還以為你不會願意再見我了。”
湛淩煙本想開口客套幾句,目光卻盯在了女人的頸脖上,那裏有幾道抓痕,橫在肌膚上很顯眼。
她瞧得皺眉,心裏突然跳了一下,這龍爪的痕跡較淺,間距也小,怎麽可能是滄溟乾的?
再仔細看了看,湛淩煙愈發覺得眼熟,好像蓮禪峰的水潭邊施寒玉留下的痕跡,心裏浮現出自家小龍的身影。
湛淩煙整個人身影一僵,這是什麽意思?
溫明儀和施寒玉交手過?
是不是這個女人也造就了施寒玉的死亡?
這段時日總是不順,湛淩煙下意識往最壞處想,記憶深處蜷縮的噩夢,仿佛随時要一陣陣反撲。
她耳邊又響起心魔的聲音,整個人的眼前如潮水一樣蔓延上黑影。
不,不能讓心魔出來。
湛淩煙在心裏罵了一聲,回去!
“芷兒?”
也多虧溫明儀發現了她的異常,喚了一聲,那些潮水被這一喚,擊退了不少,視線重新回歸清晰。
湛淩煙睜開眼,她的手腕上微微一緊。
溫明儀握上了她的手腕,往外頭遲疑地推了一寸。
“……你是想乾什麽?”
聽到對方的問話,湛淩煙往下一看,才意識到這個場景頗為詭異。
方才自己求證心切,為了看清龍爪痕,竟然走上前去,手一把捏住她領子,快把溫明儀肩膀的衣物拽下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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