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6章 第 306 章:姐姐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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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芷聞言,睫羽低了下來。誰也不知道她在想什麽。
溫明儀一直注視着她,目光像是在說,希望她快點答應。畢竟讓湛淩煙離魂又出竅太動乾戈,沒這個必要。當然此事不必要告訴薛芷,免得薛芷又要多心了。
薛芷繞着她的目光,在一室之內,緩緩飄蕩着。最終還是閉上眼,幽幽地滅了身形。
溫明儀:“芷兒?”
她一連喚了幾聲,薛芷不見了,只能猜測她是惱了鑽了回去。溫明儀頗為無奈,提起筆來繼續雕琢那一副畫皮。
正要落筆時,腕上覆來一只冰冷柔軟的手。
薛芷不知何時出現在了她的身側,握住筆杆子,垂眸修改了起來,“我記得。”
溫明儀松了筆。
那幾處懸而不決的細節,不過皆由薛芷寥寥幾筆,恰似畫龍點睛,竟然一下子在薛芷手中活了過來。
畫中女子神采飛揚,好像下一刻就要睜眼似的。
溫明儀一怔:“你為何會記得她?”
薛芷放下筆,端詳着這幅畫,“小時候在薛家,她們都說她天資出衆,光彩奪目,又将我棄之如敝屣,視為最大的恥辱和髒東西。難免生了好奇。她很少見我,我就時常描摹她的容顏。”
她和風靈根姐姐的幼年在溫明儀這裏度過,飄搖中勉強得到一絲庇護。但是被扔到薛家後,便在那裏度過了最為敏感的少女時期。對母親,她多少是帶着點恨的,其恨之切齒,很難說沒有愛深厚。
溫明儀聞言,目光不自覺凝在那靈魂胸口大片的血跡上,死掉以後這些血跡還是沒有去掉,大晚上簡直瘆人。她難免感到一點心疼:“薛芷,當年是我考慮不周。”
薛芷看了她一眼,轉身踱着步,緩緩飄遠去,只餘一個單薄的背影:“溫姨非我生身母親,又無半點血緣,本就毫無瓜葛。沒有什麽好怨憎的。”
女人的靈魂再次消失了,溫明儀起身去找,尋了一周,發現她這一次沒有瞬間移動,而是回到了玉瓶裏修養。
等到次日,湛淩煙登門拜訪,再将那畫皮取來,發現異常地完美。就連溫明儀都再挑不出錯處。
湛淩煙問:“這竟是薛芷畫的?”
溫明儀答:“嗯。她昨日舉動,應是差不多同意了。”
這可大大超出了計劃,節省了時間,魂魄凝實需七七四十九日,也就是說魏長老下個月才會傳喚她們。剩下的時間,魂魄還來得及學點應對之答。
湛淩煙收好了畫皮,決定今夜再過來找薛芷商量此事。只是她剛走出門,卻瞧見青君捧了一件嶄新的羽衣,正往宗主那處走去。
這羽色雪白中染着一些正紅,邊緣還有漂亮的深黑色流蘇,已經織了一半了。看起來和溫明儀自己的一點都不一樣。
顏色太過特別,羽毛潔白如雲,根根銳利分明,湛淩煙難免多看了一眼。
青君停下來,故意沖她眨眼:“慢着。是姐姐身上的羽衣好看,還是手裏這套好看?”
對于這種在長輩面前胡亂稱老的“姐姐”,湛淩煙一點都不想回答:“都好看。”
她可不依她:“若說非要選一個?”
最後被青君纏得沒法,湛淩煙只得打量她半晌:“這套新的。”
誰知道青君卻并不惱,反而訝然道:“小煙,看來師尊是真的很了解你。這件其實是你的。”
“我的?”
難怪看這個配色不像是雲渺宗一貫的風格。她們還是用鮮亮的顏色比較多,湛淩煙之前實在是難以接受自己一出門穿得像朝雲或者晚霞,對于活了八百年的老祖宗來說,這種顏色還是太“年輕”了,于是她婉拒了溫明儀的相贈。
青君點頭:“是,都是宗主特意吩咐的。這個配色少見,宗門庫房沒有,只能讓人定制了。羽衣極輕極薄,起風時能借風而行,比你單純用符紙飛得更遠。”
既然如此,這件瞧着确實不錯。
顏色很正。
若是在拍賣行上出現,若是價錢合适,湛淩煙想必也會試圖買下它。
不過在當時看到這件衣裳的時候,湛淩煙也沒有想到,這一件新衣裳,最終沒送到她的手上。
夜幕降臨,陰氣漸重。等到薛芷差不多可以化形的時候,湛淩煙就去找她。
湛淩煙去的時候,發現玉瓶子裏已經空了,不見薛芷。她在四處尋覓一番,等到過了一個拐角的時候,突然聽到了一點吱呀吱呀的動靜。
她停下回眸。
那是一個廢舊的秋千架,此刻竟然無風無人輕輕搖晃起來。
秋千架自己動了半晌,女人的身形才慢慢顯現。
薛芷還是原先的破爛打扮,也沒有穿鞋,她坐在上面,背對着湛淩煙,對着月光微微地晃着腿,連帶着那秋千架一起動。
薛芷知道湛淩煙來了,她沒有回頭,聲音冷漠而空靈地飄來:“我勸你離我遠點。好端端一個大活人,哪受得住鬼物身上的陰氣。”
又是這種語氣,聽着讓人很不舒服。
湛淩煙挑了眉梢,如她所願,往後退了小半步。
薛芷的神情并沒有緩和,露出了一種意料之中的諷刺。
湛淩煙:“進也不是,退也不是。你要如何。”
薛芷:“當然是嫌你礙眼,趁早離去吧。還真是自作多情得很。”
言罷,她起身落下了秋千,整個身形一晃,就要搖搖欲墜地消失。
湛淩煙額間魂契一燃。
黑夜中,如同睜開的一道豎着的血紋。
“慢着。”
薛芷渾身一僵,身形被定在原地,為什麽這樣?她突然無法控制自己的腳步,好像整個魂魄都被串上了一根無形的絲線。
而身後腳步聲響起,越來越近,一股淡淡的冷香已足夠清晰。
薛芷皺着眉,整個背脊緊緊繃着,她讨厭她身上的氣息,甚是抗拒着她的靠近。
“不必掙紮。我不會傷你。”
湛淩煙在離她一寸之處停下,“這是魂契,你沒法動是因為你我有血緣相連,所以沒法抗拒我的命令。”
薛芷背對着她,雙肩還是顫抖着,低聲罵了一句什麽,但聽不太清。魂魄狀态一明一暗,情緒俨然很是激動。
湛淩煙眉心的魂契暗下,松開了對她的束縛。
薛芷随即轉身,似乎是忍無可忍,一揚巴掌就朝她打去。
湛淩煙猛一擡眸,一下子順勢捉住薛芷的手腕,她使了些巧勁,就将她擰在原地再次動彈不得。
湛淩煙:“冷靜點,我過來是找你商量薛妤的事。你從前也是這樣打小孩子的?”
薛芷掙不開她,情急之下,竟立馬低頭去咬她的手腕,牙尖陷入皮肉,結結實實的一痛。
湛淩煙吃了疼,一把甩開她,她收回了手腕,只見那上面一道深紅色的牙印,破開了一整道口子。這家夥倒也倔強,一口咬得不輕。
薛芷看見湛淩煙臉上皺眉,她一下子不走了,笑道:“疼嗎?”
她唇上全是血,臉色慘白青絲如瀑,一笑起來更是紅白鮮明:“疼死你得了。這一次,反正我死了,也疼不到我身上。”
“說血親,你太擡舉我了。”薛芷道:“從小資質不如姐姐,性情也不如你讨喜,為人更是無能,我哪配得上當你的血親。”
湛淩煙給自己的手腕纏了一卷紗布,她望着這便宜姊妹啃出的一個牙印,頗為無奈。不過,在經歷樓望舒的折磨以後,湛淩煙對待這種情緒激動的東西,倒也不足為怪。
湛淩煙平靜地處理了傷口,并不見半點怒意,而是問道:
“沒記錯的話,我與你還是頭一次見面。你對我,何來如此之恨?”
薛芷本來動了動嘴唇,但她看見湛淩煙很快處理好了情緒,雲淡風輕不起半點波瀾,這通身的氣度,倒顯得她情緒過激,有些失态,如此一相比較,難免愈發相形見绌。
薛芷閉了嘴,不再說話。目光反而看向湛淩煙身後,看哪都行,似乎就是不看湛淩煙。
湛淩煙這一猜,心中了然,這是在找溫明儀,于是淡淡提醒道:“她臨時有點事,說是稍後再來。我們兩個先試試畫皮?”
薛芷更不悅了,背過身去,再不理睬她。
看來真得等到溫明儀歸來,才能說動薛芷。湛淩煙的話只會起到反效果,她瞥了薛芷一眼。
這對于老祖而言有點新奇,新奇在于第一次碰到對她這麽厭恨的人。
一般而言,湛淩煙雖然性情不熱切,但人緣還是不錯的。
何況,這是心中以為的早死,而且給她留了一堆爛攤子的“原主”,驟然看她出現在這個世界上,心情也是挺微妙的。
湛淩煙并不是非常想要結交,決定以後減少接觸。那麽眼下也沒必要弄清楚此人為何恨她。
于是她也背過身,負手開始賞月,一面等待溫明儀過來當說客,溫明儀應該能勸動薛芷,這樣就行,省得她再挨一口。
只是這月光賞着賞着,總感覺背後有些異樣。
湛淩煙偏過頭,卻發現薛芷站在不遠處,悄然無聲地看着自己,那個神情并不像是純粹的厭恨。
那一縷目光如幽火,去仔細看的時候便立馬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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