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6章 第 336 章:斷後。

雲霞，風，絕崖。三者交織，這是湛淩煙眼裏最後的一個畫面。

四肢百骸麻木。腰上疼得最鮮明，像是被人的手抓着肉，不斷地往兩邊掰扯。

終于忍不了這種疼痛，她兩眼一黑，再無知覺。

樓望舒：“湛淩煙！”

溫明儀緩緩落在崖邊，幾只雲渺宗豢養的仙鶴從雲裏飛來。

溫明儀：“帶她走，回你們的地宮去。”

樓望舒：“大師姐和三師姐哪去了？”

溫明儀：“她們另有一些事要做，應該稍後會去夢華州與你們彙合。”

樓望舒吃力地把湛淩煙扶上仙鶴，然後自己也坐了上去。

她摸着仙鶴的羽毛，把朔月劍一遞：“喏，還給你了。在場的姐姐都看着，可別說我不講信義。”

溫明儀卻沒有接下，不止如此，她另外從手中取出了一物什。火光明亮，從盒子的縫隙裏滲出來，那是被妥善封存的焚天幡。

樓望舒手上一重，焚天幡竟落在了她懷裏。

溫明儀：“神器不能有失，你也不能擅自使用。帶着它一起走，等湛淩煙醒來以後交給她，她會妥善處置的。”

樓望舒愣了半晌，才哼了一聲：“對自己實力這麽自信？”

溫明儀：“也不是。”

樓望舒：“……你想要我乾什麽。”

溫明儀看了她一眼，“天樞劍宗要追過來了，走。”

山上風大，吹得那群雲霞攢動，衣風獵獵。那群羽衣仙子嚴陣以待，顯得格外肅穆。

溫明儀話音一落，仙鶴引吭一聲，倏地振翅起飛。

樓望舒摟着湛淩煙，坐在仙鶴背上，踏上了返鄉之路。湛淩煙失血過多，臉色唇色一片蒼白。樓望舒去看她心口肌膚，那裏的龍鱗還在浮現淡淡紋路。護心鱗還在，應當不會出什麽大事。于是她拿出止血療傷的丹藥，捧着湛淩煙，與她嘴對嘴地喂了下去。一顆丹藥下肚，湛淩煙臉色明顯回暖，讓人放心了不少。

背後傳來很劇烈的厮殺聲——

樓望舒靠着仙鶴，懶得回頭。

旁人死活，好像從來不乾她的事，一下子還白送了倆神器，不要白不要。

樓望舒抱緊了湛淩煙，蜷縮在了她熟悉和血腥的懷抱裏。睡了半晌，樓望舒微微睜眼，不慎向前看去。

朔月劍還攥在她手裏，澄澈銀亮，上面映出自己的一雙眼瞳。

天下最剛直之劍，持劍者需持正心，鋒銳到無所不破，祛除一切邪祟。

命運真是無常，東西居然交到她手上，這和夢華州來的小妖女，真是一點也不相配。

樓望舒看了半晌，竟然從劍鞘裏尋出一張紙條。她将紙條打開，看了半晌，居然愣住。

厮殺聲逐漸淡下，慢慢遠去。

雲霧裏滾了一滾，自此，好像再也聽不到任何聲響了。

另一邊。

天樞劍宗為了拿“薛芷”，幾乎已傾巢而出。但是劍獄乃是重地，把守仍然有許多精銳。

沈扶瑤與施寒玉一前一後，走在劍獄裏。

她們二人一路過五關斬六将，才到了此處。

只是這底下的小路多，四個方向都有門，唯一的那條密道到底在哪裏？還需要一條一條地去辨認。

面前襲來一人，沈扶瑤揚手一鞭，抽碎了人頭。她沒有湛淩煙那樣好脾氣，管人是誰，先下手為強。

青絞上淌着血，和濃墨色的毒液一起滴下來。

沈扶瑤在前面每一抽，啪地一聲，巨響！

施寒玉跟在後面，聽着就一顫。

施寒玉揪着衣裙，小心地繞開那些橫屍，屍體太猙獰，還冒着熱氣。四周環境陰冷，還彌漫着不詳的氣息。

施寒玉有點緊張，一不留神，竟然被屍體絆了一跤，撲在沈扶瑤背上，害得沈扶瑤差點應激把她抽死。

“對不起，”施寒玉從沈扶瑤身上爬起來，她抿着唇道歉，“大師姐，吓到你了。”

沈扶瑤皺眉：“專心點，施師妹，你這個态度去出任務，會死人的。”

“抱歉，”施寒玉低聲說道：“我一個人死，盡量不連累你。”

“……”沈扶瑤看起來已經不想和她講話了，問道：“你感應到滄溟的位置了嗎。”

施寒玉：“南邊。”

沈扶瑤：“繼續走。”

沈扶瑤繼續往前開路，她走了半晌，聽到施寒玉輕聲道：“師姐的釵子戴了很久了。謝謝你一路保護我。待我回去後，我贈師姐一首《紅海棠賦》聊表謝意。”

沈扶瑤：“……”所以這兩句話到底有什麽聯系呢？如果可以，她寧願施寒玉直接給她點酬勞。

不過畢竟是一家師門，沈扶瑤在乎形象，也不願表現得太刻薄，便在心裏腹诽幾句。

施寒玉好像看透了她的淡淡嫌棄，頓了頓，又解釋道：“堂主說，我作的賦，去拍賣可換十萬靈石。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你若不喜歡，便拿去賣了吧。”

沈扶瑤：“你是覺得我缺錢換新釵子嗎？其實不是，師尊親手贈的，我若是換了，怕她多心。”

“未曾這樣想。”施寒玉：“我……只是見師姐愛惜海棠釵子，想必有美好回憶，所以瞧見海棠賦高興些罷了。”

沈扶瑤腳步一頓，扭過頭，看向施寒玉藍色的雙眸。施寒玉眨了眨，目光清澈平和。

“施師妹，”沈扶瑤微微笑：“在我身邊不必這麽緊張。也不用費勁腦筋揣測我的心意，以後有話直說就好了。這樣倒顯得我待你很生分一般，讓師尊瞧見怎麽想呢。”

這會兒密道裏也沒什麽危險，兩人聲音顯得空空蕩蕩的。

“嗯，”施寒玉點點頭，半晌又低頭道：“但你不一樣的。”

“說直話，花朝不會介意，她只會反駁我。小師妹也不會，只會突然親我。”施寒玉道：“大師姐心裏好像有一點介意。是我看錯了嗎？”

“是，”沈扶瑤皺了下眉，“我不會。”

施寒玉認命地收回目光，果然。她就是介意了，大概好感又降了一點。

忽然前方一陣響動，沈扶瑤聽到了明顯的龍鳴聲，她這才松和臉色道：“我們到了，師妹。等下我們二人将滄溟放出去，再趁亂逃跑。”

施寒玉：“好，希望能快一點。我擔心溫宗主那邊獨木難支。”

……

雲渺宗和天樞劍宗激戰的這片斷崖，名字叫做天絕崖。每逢行人從底下的棧橋上路過，皆要驚呼“天絕”，以示敬畏，久而久之，便成了名字。此名也沒什麽道理可言，主要是突出地勢險峻，崖斷得跟瀑布一樣。

“溫明儀。”魏燼提着劍，踩着一地雲渺宗人鮮亮的羽衣殘骸，緩緩走來：“我不知該說你什麽了。為了救一個薛芷，你付出這麽大的代價，值得嗎？”

劍尖貫穿了女人的胸膛，插到了一半，只差一寸就挨到心髒。

“可惜了，你複仇的對象都是錯的。”魏燼：“你該舉起的刀，應該朝向裴以寒，而不是我。”

溫明儀此刻十分狼狽。她渾身都是血污，一身羽衣鮮紅。玉色的拂塵已經折斷成兩截，散落在地。重傷讓她已無法站立，只能堪堪跪在地上，胸前插着的是魏燼的劍。

“你……”溫明儀：“也弄錯了……我……不是為了……複仇，我只是……舍不得……她……和母親一樣……被你們逼死害死……咳……”

更多的鮮血，從女人的唇角中緩緩淌了出來，糊得滿下巴都是。

然而，血下面蓋着的是一個淺笑。

魏燼持着劍：“都死完了。怎麽，你雲渺宗的人，命又不算數。”

溫明儀閉上眼。雲渺宗的人當然沒有全部都過來。事實上，一開始她根本沒打算帶多少人。因為要做的事兇險，所以雲渺宗也不能待人了，餘下的小孩子，都被溫青君帶着去往夢華州避難。

可她……走到一半，那些羽翼未豐的年輕人，卻自願請纓一同征戰，要和她一起共生死。

果然，是都戰死了。

這一瞬間，她想了很多。薛妤，湛淩煙，小青君，還有連魂魄都沒凝好的芷兒。一個個人臉都在眼前浮現。不過最終還是定格到湛淩煙平安和樓望舒回到玉虛門的那一刻。

溫明儀扯了扯唇角，呼吸平緩下來，她松開了手。

心髒被劍尖抵着，猛烈地跳動。

魏燼看了她半晌，不再有任何的憐憫，她将血劍拔出來，對準溫明儀的下腹部。

猛地往前一送。

碧血灑空。

長劍入體，可是卻沒有刺穿溫明儀的丹田。溫明儀沒有感到痛，只感到熱血噴到了臉上，她睜開眼，卻發現面前有一個纖細的紫衣身影擋在了身前。

那身影鬼魅般出現，估計用了全身修為，快得出奇。魏燼的長劍一偏，只刺入了來人的肩膀。

血噴了一地。

樓望舒臉色煞白，她偏頭看了看那沒入肩膀的劍，卻好像感覺不到疼一樣，勾起唇笑了笑。

下一瞬，樓望舒一咬牙，擡手就是狠毒地一刺，用朔月劍毫不留情地捅進了魏燼的身體，“去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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