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0章 第 340 章:有點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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樓望舒在一旁掩着唇,暗暗地想要笑。
她估計溫明儀這輩子都沒見識過這等陣仗。一醒來瞧着這張陌生臉孔,難免甚是害怕。
其實樓望舒也不知道西洲在哪。不過她夢華地宮的老巢,因為一段姻緣,到底蹭了點風氣。就因為這個,樓望舒便覺着自己先她一步了,頗有點小得意。
可是讓樓望舒頗為納悶的是——
溫明儀并未害怕,看清了以後,肩膀便放松下來。
她道:“多謝了。”
那紅卷發的女人一笑:“你太客氣了。好好休息。”
這位來自西洲的“修士”,很快提着藥罐出了門,也不知是去做什麽。
室內只剩下了二人。
“咦,”樓望舒披着毯子探過去,“你認識這些人麽。這頭發卷着好生奇怪,眼睛顏色像妖族。你驟然見了,一點不驚訝?”
溫明儀還有些虛弱,她搖了搖頭:“不算認識。只是見過。”
樓望舒:“在哪裏,你說說。”
溫明儀:“瀚海文試為仙盟選拔俊才,有一年,來了個金發碧眼的修士。聽聞是自西洲偷渡而來的,既無凡人身份,也無仙門的挂名。長得太特別,所以記得了。”
完了。這怎麽和她祖籍裏記載的那一位有些像?
樓望舒若有所思,“離鄉有什麽好的。為什麽會偷偷過來?話說這鬼地方怎麽還沒和仙盟互通有無?”
溫明儀:“聽聞這裏修道之人不多,靈脈凋敝,修行不易,隔得又遠。歷代掌門盟主都不太重視,曾經甚至一直當做妖族栖息地。為了防止人過來,有一代盟主在海上設下了重重結界,宛如天塹。”
說到這裏,她頓了頓,目光特意看向門口,确認那個女子沒有過來。
“各類典籍上對西洲這塊地都記載鮮少。”溫明儀輕聲道:“傳聞是,蠻夷之地。”
樓望舒啧一聲,“如今也是淪落在這蠻夷之地了。”
溫明儀環顧四周:“比想象的好很多。那個小姑娘也挺和善。”
樓望舒道:“第一面你瞧誰都是好人,瞧我就不是。”
溫明儀看向樓望舒:“你不是救了我嗎,你也是好孩子。”
“可不是白救的,朔月劍歸我了。”樓望舒将手中劍晃了晃,歪着腦袋說:“一命還一命。”
溫明儀才醒來,說了這麽一通話,精神又疲憊了。她想要聚靈力療傷,還想要換一身衣衫。只是手腳酸軟無力,動都動不了,于是安靜下來,恹恹地靠在一旁。
樓望舒拿劍鞘戳了她一下,“怎麽了,真被搶了寶貝劍你就不高興了?”
溫明儀閉上了眼:“沒有。”
樓望舒瞧她發絲淩亂,劍鞘微微挪動,帶有些許好奇地,輕輕順了一下女人的發尾。
溫明儀卻偏頭躲開,話語也淡了下來:“我累了。”她再次看向樓望舒:“你傷勢未愈,也去休息吧。”
可言靈根何其敏銳,樓望舒還是聽出了她對自己的抗拒。
不知道為什麽,她甚至感覺溫明儀對她的抵觸情緒,要比在這一次落難之前更深了。
混不熟!
在湛淩煙身上,樓望舒幾乎鍛煉了自己所有去讨長輩歡心的本領。她自己想要得到誰的青睐,那一定可以做到最受寵。
師尊外面裹着冷霜,真将人扒拉久了,自是能捂熱的,內裏甚至是柔韌到分分寸寸的。
而溫明儀并不像湛淩煙。樓望舒知道旁人對溫明儀的風評還不錯,甚至包括師尊師姐們。這女人的性格和她渾身萦繞的風一樣輕柔周到。
但讓樓望舒來說,溫明儀這種人,天生很難讓旁人走到內心去。
樓望舒是夢華餘孽,有天然的劣勢,但——湛淩煙做到了麽?沒有。冒死相救,但溫明儀卻未曾期待過回報,也未曾沉溺于自我感動。大徒兒青君做到了麽?也沒有,相伴多年,僅是親昵但不交心的師徒。雲渺宗那些長老做到了麽,更沒有的事。畢竟樓望舒沒有從她們嘴裏聽到過溫明儀的一句抱怨話。
一個“完人”,要麽是刻在碑上,要麽是從未敞開心扉,并不期待感情的回應。
樓望舒:“被我救了,這件事讓你這麽惡心?什麽破朔月劍,那我也不要承你的情。”
少女冷哼一聲,把朔月劍一把丢給她,又翻身把臉鑽進毛毯裏,不再說話了。
溫明儀睜開眼,神色複雜地看着她的背影。
死一般的沉寂,終于被那來自于西洲的修道之人打破了。
伊蒂斯手裏端着個銀盆,她注視着寶貴的兩個人,忽然,跟想起什麽似的,誇張地一拍腦門:“原諒我一高興就都忘了。遠道而來的貴客。你們一定是很想洗乾淨是不是?”
浴池相當緊窄,只能容納一人。水相被微小的引水陣法吸引,從石壁的縫隙裏淌入池內,完全施展不開。
樓望舒洗了一次憋屈的澡,她裹着一毛毯走出來時,自稱為“女巫”的熱情異族修士,非常體貼地給她送上了一杯叮叮作響的冰水。
樓望舒喝得腮幫子疼,緊接着兩步就感到了爽。她一邊喝一邊心想,如果師尊知道,一定會斥她糟蹋身子,成日飲冰致使氣血不暢身嬌體弱。
可惜了,煙煙瞧不到她。
溫明儀只喝了一口就放下了,也是被冰得夠嗆,但她還是對伊蒂斯道了謝,并且表示,自己內傷未愈,恐怕得多叨擾她一段時日了。
伊蒂斯看起來很樂于接受叨擾。
就這樣,溫明儀和樓望舒兩人,在這奇怪的石塔樣的洞府裏——暫且修養療傷了起來。
鑒于那一聲淡淡的回絕,樓望舒心裏有氣,懶得理會溫明儀,于是只和那個赤發綠眼的家夥攀談交流。
夢華樓氏的小妖女長得太讨喜,嘴也甜美,她很快成為了伊蒂斯相見恨晚的摯友,以及幫她弄什麽難題的好幫手,甚至樓望舒還認識了許多人。
樓望舒了解到了以前聞所未聞的事——原來這西洲的修道之人,癖好頗為古怪,每個月都會在月盈之極時聚集在大海邊,相互摟抱着起舞。
個個黑衣長袍,掐腰蓬裙,轉起來跟朵蓮花兒似的,好看得緊。
樓望舒是裏頭轉得最歡的一朵兒,她的烏黛色的青絲與各種金色、赤色,或是淺棕色的頭發交織在一起。海浪舔着她的腳腕,挂在各種女人的頸脖上,她往前望去,眼前是一片深藍漆黑的遠海。
等跳完了舞,月亮正好西沉。這群修道之人便要歇下來,沏好熱茶,擺上瓜果蜜餞,開始坐而論道。
伊蒂斯糾正她,這不叫坐而論道,這叫做“女巫集會”。
樓望舒說,都一樣的。在很小時候,蓮禪峰山上,傍晚放課前,她總要和師尊師姐們“女巫集會”一番,探讨每一日的修行功課,再學修描符紙。
伊蒂斯:“符紙?”
樓望舒:“朱砂和血為墨,稻草杆做的黃紙,燒掉了就可以引動天地風相。那股子清冽的味道淡淡的,與峰脈上潮濕連綿的雨一樣綿長,唔……和師尊身上的味道也好像。”
伊蒂斯聞言,丢了一個羊皮紙的卷軸給她,上面拿銀墨書寫,卷軸在火光裏熠熠生輝,倏地燒掉了。
一截清風從樓望舒面前斬出去,吹向了海邊。
樓望舒愣了一下,随即,眼眶有些濕潤,她小聲說:“有點像了。”
但這個術法太簡單,湛淩煙已經很久不教了。
伊蒂斯偏過頭,好像看到了她眼裏湧動的柔情,她撐着腮幫問道:“親愛的小月亮,今天你和所有人都跳了舞——不和‘師尊’跳一支麽。你們兩個鬧矛盾了,但她沒有你活潑,語言不通,一個人孤零零的,很安靜。”
樓望舒在海風中怔住。
她回過頭,看見一個女人坐在礁石上,似乎是在感受迎面的清風,那是溫明儀。
女人剪影模糊單薄,在西沉的圓月與深藍的大海之間,顯得異常孤寂。
朔月劍橫在女人膝上,被擋得不見一丁點光亮。
伊蒂斯誤會了,這并不是她的師尊。
這是個好人,但卻是樓望舒的仇人。
唏噓的是,竟然也是她第一個拼了命,明知道可能死,也要去救的人。
不全是為了溫明儀。樓望舒拿着朔月劍殺回來時,心裏沒有一寸是想着她。鮮血飛濺在她的臉上,眼睛上。
樓望舒從鮮血裏看到薛芷的生澀懷抱,看到湛淩煙的手在撫她的臉,看到了沈扶瑤的眼淚掉在她臉上,看到謝花朝跪着也給她當軟墊子靠,還有施寒玉乖乖閉着眼任她捉弄……她還看到從雲渺宗頂墜落的岳宛白……看到了……很多人。
最後滿目的血裏,只剩下了一個身影,那就是乾乾淨淨的樓望舒自己。
樓望舒睜開眼,神色複雜地盯着那個剪影。
不知道過了多久。
溫明儀感覺到手上顫動。
有人靠近,她睜開了眼睛。
月夜下,那個夢華樓氏的小妖女,不知道何時出現在了跟前,神出鬼沒的。
樓望舒頂着一張讓她心悸的臉,将腦袋靠在了朔月劍上,耳朵貼近了,似乎是在刻意地聆聽。
溫明儀的手被壓住,因而感到不适應。她問:“你在乾什麽。”
樓望舒:“我在聽朔月劍說話哦。”
溫明儀:“……它真的會說話麽。”
“會。偉大的言靈根才能聽見呢。”樓望舒認真道:“朔月劍好像在問,問你為什麽不高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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