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9章 第 369 章:沄州路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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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院最深處,建有一座亭臺水榭。
四面水聲潺潺,花木扶疏。
雖然書院起火了,前面喊打喊殺聲一片,但唯有此處安然無恙,不受分毫打擾。
楚山曦挽起衣袖,終于合上了話本子,“阿蓮,這麽簡單的兩個字,應當不是你的名字。”
玉蕊香雙手被束,跪坐在地上,剛剛被敲暈了過去,此時才剛剛醒來。她本以為一覺醒來,能回到玉虛門,可睜開眼卻發現到了一個極為陌生的環境。
玉蕊香:“你是誰?”
楚山曦挑起她的下颔,“你好,合歡宗來的姑娘。我叫楚山曦,是天樞劍宗的現任掌門人,你可能不太認識我,不過也沒關系。”
楚山曦淺笑道:“我已經關注你許久了。”
玉蕊香渾身僵住:“你……”
楚山曦:“你知道,我為何要見你嗎?”
玉蕊香沖她勉強笑了笑:“我什麽都不知道,就是底下做事的。您抓了我也沒有什麽用。”
楚山曦撐着腮邊說:“當然有用。你們玉虛門用這一出美人計,栽贓金淨秋,害得劍宗損失慘重,欺負這樣一個年輕孩子。你若是就這麽逃了,我小徒孫怎麽辦?那傻孩子豈不是硬着頭皮認了罪。”
楚山曦:“那孩子特意來求過我,我挺喜歡她的,得兌現承諾才是。不管如何,劍宗可不能毀了。”
這人是怎麽知道的?
玉蕊香神色變得慘白。
楚山曦盯着她,眸光幽深:“一片真心,本就千金難求,為什麽你明明得到了又不珍惜呢。”
“背信棄義者,好好把事情交代一下如何?”
楚山曦笑了笑:“你足夠聽話,我就饒你一命。”
……
天幕下了一場細雨。
火光明滅,濃煙彌漫。
金淨秋一劍挑飛一個青冥宗修士,好不容易脫了戰,劍鋒一轉,又架住從側面劈來的另一劍。
“我說了,那個裴冰是假的!”
金淨秋這一聲幾乎是罵出來的。
沒有人聽。
刀劍碰撞聲,細小的火舌舔舐房梁聲,都混在了一起,把她的聲音吞沒得乾乾淨淨。
金淨秋咬緊牙關,掙脫出了人群的混戰,轉頭跑上一旁飲酒的樓閣。
“玉姐姐!”
二樓快燒完了,樓梯塌了一半,混雜的味道裏,沒有女人的身影。
金淨秋心裏也知道,若她果斷一些,真将玉蕊香作為人證,證明自己清白,這一仗絕對是不可能打起來的。
是自己連累了自己的宗門。
她恨自己的心軟,也恨玉蕊香騙了她。
但是此時,金淨秋卻根本沒有心思想那麽多。
她唯一的念頭是——
這裏太混亂了,她要把玉蕊香送走,看着她平安離去。
算了。自己認也不是不行,大不了把薛芷抓了去頂罪,自是一樣的道理!
金淨秋一面找,一面在心裏祈求着,玉蕊香最好是已經趁亂跑出去了。想起玉蕊香行李還放在卧房,金淨秋又迅速折返回去,驗證心中所想。
可是讓人心驚的是,那些行李卻還放在原地。
金淨秋在院落裏四處尋覓了一圈。她看見紅菱和柳書還躲在角落瑟瑟發抖,生怕那群青冥宗修士破門而入。
金淨秋問道:“你們看見人了嗎?!”
紅菱神情一僵,連連搖頭。柳書卻說道:“我看見她往楚掌門那邊去了。”
楚掌門?
怎麽會去那邊的。光是一個楚山曦還好,可是魏長老也在那邊。
金淨秋腦中瞬間浮現許多場面,畢竟魏燼不是個好脾氣的,之前就為阿蓮這件事訓斥過她。如果魏燼一來氣,對玉姐姐動手的可能也并非是沒有。
金淨秋情急之下,最後腦子一熱,不顧攔路弟子的勸阻,一下子闖進了楚山曦的寝房。
人還沒有進去,卻有兩道聲音傳來。
金淨秋腳步一頓,靠在了牆上,屏息凝神,去聽她們在說些什麽。
一道是魏燼,聲音不耐:“你不是說,人都招供了嗎?”
“殺生不虐生,吵得我閉關都閉不安生,趕緊給她個痛快。”
另一道,是楚山曦。
“啊,你說這個,本來是沒有打算繼續的。”
“但是燼兒,我只是剛剛才想到,這個女人身世凄慘,哭起來這麽楚楚可憐。是個不錯的機會。”
“我心裏很好奇,憐惜、憐憫,甚至同情,會讓我産生對她的愛嗎?”
“但是,又失敗了。”
楚山曦的聲音,帶着十足的可惜:“為什麽。她都求了我這麽久,為什麽還是不行……”
魏燼似乎受不了了,諷刺道:“夠了,真是惡心至極!”
這是什麽意思?
楚掌門在說些什麽?
金淨秋還呆在原地沒有反應,但是本能卻讓她背脊汗毛倒豎,身上頓時起了一層冷汗。而下一刻,她卻聽到身後清風驟起。
砰!
湛淩煙提着無羁劍,自空中俯沖而下,她動作甚是匆忙,根本沒空理會金淨秋,而是一劍劈開了大門,喝道:“讓開!”
霎時間,大門上的結界都被狂風撕裂,木石俱下,塵埃飛揚,轟然一聲倒了下來。
待看清了裏面的景象——
湛淩煙才剛剛落地,滿眼怔然,手裏握着的無羁劍,竟也松了一松。
迎門是一扇巨大的屏風。
華美的屏風下半截,淌出了一道猙獰的血痕。再往上望去,上面挂着一個血肉模糊的身軀。
柔韌如絲的水線,縱橫交錯,如同蛛網一般,穿透了那女人身軀的三百餘處xue位,将整個人釘死在了上面。
鮮血從指尖滴落,一滴,一滴地,緩慢地打在屏風下的小窪裏。
聲音輕且清晰。
整個大殿卻四野俱寂。
楚山曦立在屏風前,一動不動地回頭看着門口的兩個人。
而魏燼像是剛從內室走出來,披散着長發,只着了一件中衣,腰間還纏着一圈綁帶,看起來才剛剛結束養傷。
金淨秋嘴唇顫抖:“為什麽,師祖,您……您對玉姐姐……”
語不成句。
最後她發出了一聲慘叫。
“啊!!!”
湛淩煙雙眸寒得徹骨,她将無羁劍一甩,滋啦一聲,無羁劍上的鏈刃如蠍尾一樣展開,化為了一道蓄勢待發的鞭子。
她騰空而起,淩空一鞭,直取楚山曦面門。
楚山曦微微偏頭。
而湛淩煙卻突然轉了攻勢,一鞭子偏着打過去,将屏風打得粉碎。
那些水線瞬間斷裂。
玉蕊香如同斷了線的傀儡一樣,從上面墜了下來。
人還沒挨到地面,湛淩煙翩然落下,一把将人抱在懷裏,另外一道極品風符果斷甩了出來,豎起一大片風牆,為防止人追上來。
兩人騰空而起,禦風而去,将滿室的血腥抛在身後。
不知是為什麽,還是金淨秋那邊更為棘手,楚山曦和魏燼兩人,一個都沒有追上來。
湛淩煙顧不得那麽多了,她一路飄到竹林,懷裏的軀體還在淌血,自己身上的血也越來越多,溫熱和冰冷滾在一起,讓人心驚。
“救我、救救我……”
湛淩煙的衣衫被緊拽着,低頭一看,半個血手印。聽到她沙啞的哀求:“我……不想死……湛淩煙……”
湛淩煙:“不會死的。還沒到那個地步。”
湛淩煙一手攬着女人,一手從納戒裏取出最好的丹藥,全部捂着塞進了玉蕊香的口中。玉蕊香顯然很想活命,發出一些輕微的嗚咽,努力地咽下去。
湛淩煙将她抱緊,聲音柔和了許多:“我帶你回去,好嗎?”
這句話下來,玉蕊香似乎安心了許多。她的顫抖漸漸平息了,蜷在了湛淩煙的懷抱裏。模模糊糊間,她感到湛淩煙把她抱起來,應該是向着玉虛門走去。
丹藥下去,渾身還是很冷。
玉蕊香的手腕微動了一下,感覺到有什麽微燙的東西打在上面。
一開始還以為是血。
後來模糊的目光看過去,發現那是掌門的淚。
這一路上,玉蕊香都死拽着她的衣領,嘴裏斷斷續續喃着,不想死。湛淩煙每一聲都會應一句。
而此刻,感覺到眼淚打在臉上,玉蕊香似乎也明白了什麽,她勉強地伸出手,幫湛淩煙慢慢擦了擦,結果擦出一片血污。
“湛…別哭……”
湛淩煙:“我沒有哭。”
“幫……報仇。”
湛淩煙沉默良久,應了一聲:“好。”
臉上那只手,再摸了摸她的臉頰,還想給她擦乾淨。
最後就如同睡着了一般,慢慢地垂了下去。
手垂下來的那一刻。
湛淩煙腳步微頓,終于停在了原地。
其實早在剛剛給玉蕊香塞藥的時候,湛淩煙就已經看到,玉蕊香的丹田碎完了,那麽多道水線絞碎丹田,碎得和她當年被雷劫劈掉的裂紋一樣,不管自己再怎麽挽救,估計都無濟于事。
湛淩煙沒有再回頭望,因為一回頭,滿地都是随着腳步落下來的血痕。淅淅瀝瀝灑了一路。
她閉了閉眼。
重新擡頭,往前看去。
此處風景秀麗,美不勝收。滿目青山,雲霧缭繞,黛色如同潑墨一般,彌散了整個天際,隐約還有一片燙金般的血紅餘輝,微微照亮了前路。
可這裏仍是沄州,離玉虛門還有萬裏之遠。
沈扶瑤、施寒玉,以及蘭亭都在不遠處等候掌門,随時待命。她們早瞧見了湛淩煙的身影,本以為會是兩人一起歸來,但是看見這一幕,卻也僵住了。
湛淩煙彎下腰,将人放下。
她拔出了無羁劍,無羁劍在她手裏嗡地響了一聲,與主人一起回了頭。
“你們把她帶回去。”
湛淩煙背對着夕陽,微微轉過半張側臉。
“我要回洗劍書院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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