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8章 第 418 章:忠誠。

一聲鐘響音，從青冥宗的東曦閣內徐徐蕩開。

整個寂靜的山峰好像熱鬧起來了一樣。人頭攢動，從四面的樓閣洞府裏魚貫而出，紛紛向着弟子居那邊彙集。

這一聲，是青冥宗的晚鐘。一旦響起，也便意味着一日繁忙的修煉課業結束了，門徒們都回到翠微居休息，接下來的時間比較自由。

湛淩煙也終于從武場離開，将那些叽叽喳喳的年輕人甩到腦後。

“……薛長老再見！”

“薛長老，明天見！”

湛淩煙別過那些新入門的苗子，站在臨近山門的浮光臺上，望着遠方一片金燦的夕陽，不免輕嘆了一口氣。

下個月，就算裴以寒把風符端到她手上，她也決計不會再要了。

五千萬靈石的價錢雖然誘人，但代價太大。

身為青冥宗教習劍術的挂名長老，湛淩煙的日常是——

天不亮就起來授課，一直被折騰到中午。簡單對付幾嘴後，頂着大太陽一直教到下午。若是就這麽一帆風順，那也罷了。可總有那麽幾個不太通人性的孩子需要她再糾正一下。

青冥宗所有的課業都是當日考校，包括武藝，門人不過關絕不允許的。

天黑以後，湛淩煙回去還得匆匆處理玉虛門本宗的事務，比如将雲岫和蘭亭上報的卷宗全都給予批注，這一處理就到了深夜，有時得在淩晨才能歇息。

要是沈扶瑤和施寒玉哪怕有一個閑着，湛淩煙也不至于如此。

可惜了，在瀚海武試落幕以後，沈扶瑤主動請纓去玉虛門分部當代掌門，最近正在那邊大興土木。沈扶瑤估計是想給自己攢一點實績，以後在仙盟裏也好混得開。湛淩煙很能理解她，于是沒有猶豫地同意了。

而施寒玉僥幸進了前三，魏燼信守承諾，教她霧海劍法。每日施寒玉學得淚流滿面，也沒法幫忙。施寒玉倒是想幫忙，不過湛淩煙為了她的前途，決然拒絕了她。

孩子長大了，各有各的忙。

最近，湛淩煙偶爾也會碰到裴以寒。

裴以寒總是淺笑着這樣問：“芷兒近來還适應嗎。怎麽臉都累白了？”

身為修道之人，裴以寒無法共情她的疲憊，沒什麽太多話可與她閑聊，一般以賞她一堆補品收尾。

吃再多的人參鹿茸有什麽用？

……睡不滿三個時辰！

湛淩煙困極時，甚至揣測裴以寒是想累死自己，從而達到兵不血刃的陰謀。不過本宗的江應真長老好像過得比她更慘，連徐寧長老也經常盯着黑眼圈出席。

江應真的話回蕩在耳邊：“芷兒這點活就受不了，還是太年輕。只去武場教習的話，晚上都不用來。多幸福！”

對于青冥宗長老的幸福，實在不敢茍同。

如今唯一的安慰算是，每到傍晚都會有個貼心的人來接送她。湛淩煙不至于舟車勞頓地浪費一堆靈符飛來飛去了。

浮光臺上刮起一陣清風。

緋衣女子從雲層上翩然落下，衣帶風流。

青君淺笑道：“明日小煙就要休沐了，高興嗎？”

湛淩煙不免莞爾，“休不了兩日又得開始，高興什麽。”

青君聚起流雲，将她接了上去，悄悄地說：“天璇心疼你，讓你下個月別去了。我聽心尋說，這也不是什麽好差事。五千萬靈石雖然不少，姐姐幾個湊一湊又不是還不上。何必呢？累病了就不好了，小煙。”

湛淩煙盤腿坐在雲上，感受長風拂面。她淡淡嗯了一聲，只道：“其實我不只是為錢。”

沒辦法，在一個龐大的勢力裏就是如此無奈。

獻出自由、忠誠，選擇臣服歸順。那麽勢力回饋給個人的，将會是穩定的環境和庇護，地位榮譽，以及每個月玉虛門觸手可及的各種資源。

這是一筆明碼标價的交易。有人喜歡穩定可靠，也有人偏好自由。湛淩煙無疑是後者，但她到底不是少年人了，所以能通過裝乖為玉虛門争取到一些和平的發展時機，那自然是最明智的選擇。

別的地方，都可以勉強忍耐，只是有一點湛淩煙不太自信。那就是讓她一個年邁的老人，扮演一個意氣風發的年輕小掌門，這差事實在太為難她了。

這段時日的表現，也不知裴以寒會不會對她感到疑惑。

要是薛芷在就好了。

每當此時，湛淩煙就難免想起了那個不太熟的便宜妹妹。其實薛芷平時還不錯，不算鬧騰，性子也靈光，常可以與她讨論一些事情。

上次為了樓望舒，兩人吵了一架，後來便不歡而散。

那天太心疼樓望舒的慘狀，自己怒上心頭，說了難聽的話，讓她滾去雲渺宗。

薛芷迎着她刻薄的話語，一句多話都沒辯駁，甚至早有預料地笑了笑：“姐姐，還是那麽護短呢。”

“只是，護的短不再是我了。”薛芷輕聲說：“身為外人，下次不管你遇到什麽，我都不會乾涉你的事了。”

湛淩煙皺眉道：“你和我本就不是同一個人，早該如此。你從前不知道嗎？”

事後，湛淩煙再想起來這一幕，心裏其實也有點難受。她也談不清在難受什麽，或許是心魔在作祟。

但後來薛芷精神已經陷入混亂，因為樓望舒的報複，沒有辦法再和她交流。

湛淩煙知道這事以後，難受轉為了一些更加複雜的愧疚。

每隔一段時日，湛淩煙就會去用魂契平穩她的識海，企圖讓她早點回歸正常。

治療結束了也有很久了，不知道她現在是否徹底好了。

湛淩煙向青君打聽：“薛芷最近怎麽樣了？你有見過她嗎？”

青君：“小芷麽……還是那樣吧，沒什麽變化。”

湛淩煙微微皺了眉：“還是那樣嗎。”

*

夕陽尚未完全沉下，薛芷仍伏在案頭睡覺。鬼魂的身影正随着她的呼吸，若隐若現，一明一暗。

不知是夢到了什麽痛苦的事，薛芷的眉梢皺起，她伸手亂抓着，渾身開始抽搐，碰倒了一些書冊。

失重感襲來，絕望籠罩全身。

“芷兒。”

“芷兒，醒醒。”

薛芷猛地醒來，大口地喘息着。她一睜開眼，擡起頭，就正好對上女人擔憂的目光。

薛芷懵了半晌，才意識到不是夢，環顧四周，這裏不是潮濕陰冷的合歡宗，而是雲渺宗寬闊明亮的掌門殿。她的呼吸平複了下來，稍稍坐正：“溫姨。”

溫明儀将朱筆擱下，她稍微握了握薛芷的手，“沒事了，不害怕。”

薛芷沒有回握的意思，等溫明儀放松了一點力道後，就慢慢将手縮了回來。

溫明儀試探道：“芷兒夢見什麽不好的事了？”

“我沒有夢到什麽。”薛芷眉梢皺着，有點反胃，努力克制着自己，這幾個字都講得艱難，“真的沒有。”

溫明儀：“有些噩夢說出來，至少沒有一個人擔驚受怕那麽孤單。與我聊聊，你的心結或許能解開一點？”

薛芷沉默半晌，她張了唇，似乎想說些什麽，結果唇瓣顫了顫，字沒有吐出來，突然推開溫明儀的手，開始劇烈地乾嘔。

溫明儀見她反應這麽大，一時起了身，将她抱入懷中，輕輕拍着背後：“好，不問了，再不問了。芷兒今天有一套新衣裳作禮物，等下你回去記得試試。”

薛芷心裏的反胃，漸漸平息在了熟悉的懷抱裏，她睜着眼眸，半晌才道：“溫姨，我沒法換衣衫。”

她已經是鬼魂了，死前的衣物一直伴随着她，破爛的裙子，胸口是一片駭人的血跡。

溫明儀繼續拿起筆書寫，溫聲答道：“當然可以了。等下你和我一起來。”

薛芷頗為不解，但還是等着溫明儀處理完了公務。兩人結伴而行，溫明儀把她帶到了庭院深處那廢棄的秋千架旁邊。

空氣裏有一股淡淡的焦糊味。

溫明儀在地上畫了個圈，拿朱砂寫了幾個繁複的符文。

溫明儀取出一套錦盒，平平整整放在地上，“這樣就好。”她掏出一張火符，想要打開錦盒，又好像想起什麽，又仰頭對薛芷叮囑道：“你先把眼睛閉上可好，不然一點驚喜都沒有了。”

薛芷連忙閉上了眼。

一陣風吹過，衣物很快被火焰燒成了灰燼。

薛芷身上一輕，她忍不住睜開眼，低頭一看，自己殘破的衣物消失不見——換上了一件乾乾淨淨的雪色衣裙，裙擺的邊緣有一圈翎羽般的流蘇。

薛芷一愣，手下意識摸着裙擺：“這是怎麽做到的。”

“我想，祭品可溝通陰陽兩界，寫上你的名姓，拿朱砂描出符文方位，燒給你即可。這法子一點不難，居然最近才想起來具體是什麽描法。”溫明儀惋惜道：“最近公務一繁雜，人難免就容易忘事。”

薛芷看向那堆躲在秋千架後的雜物。裏面明顯有一些焚燒痕跡，估計燒毀了不少好物件，這應該不是第一次嘗試。恍惚中好像看到了溫明儀獨自來到此處，一次次嘗試燒衣服的模樣。

薛芷松開了柔軟的衣裙，她擡眸認真道：“謝謝您。但……”

薛芷頓住了，好像在思索措辭。

溫明儀幫她理了理衣領，見她沉默，便問道：“看着還挺合身的。怎麽了，是不喜歡嗎？”

“溫姨，”薛芷眉眼彎起：“雲渺宗裏門規着重寫了，好像不許在山上縱火。違者當罰一月禁閉。我記得我幼時背過的。”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