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9章 第 419 章:風雨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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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明儀一愣,仔細回想了半晌。好像真有這一條?雲渺宗門規哪有那麽死板,經常靈活變動。
但很快,她見薛芷難得的笑容和天真,眉眼彎彎倒才像個二十出頭的,于是不免也轉為了幾分笑意,道:“現在改了。雲渺宗這塊地上,門規以我為準,芷兒說的不算。”
薛芷眉眼微斂,“我姐姐說的算嗎?”
溫明儀:“當然和你是一樣的。”
薛芷這才松了眉梢:“她比我有用一點,聽聽她的也無妨。薛芷成日麻煩您照顧,兩相比較之下,自然不一樣了。”
溫明儀無奈地笑了笑,她見薛芷這淡淡的腹诽模樣,心想又惹上事了。她走過薛芷身前時,忍不住伸手擰了薛芷的腮邊:“就你——心眼多。”
薛芷太清瘦,臉頰上看着還好,但一擰根本不剩什麽肉。
溫明儀憐惜她體弱,沒太用力,轉而成柔和的摸摸:“不知道能不能吃東西。鬼魂能以食進補嗎?”
或許在長輩眼裏,從小看着長大的孩子跟只小貓兒一樣好親近。薛芷眉眼低垂,也習慣性地往她掌心中靠。但不知又想起了什麽。
薛芷突然偏開了腦袋,喃道:“別碰,臉髒。”
溫明儀沒聽清她的呢喃,“什麽?”
薛芷搖搖頭,她化為了一縷黑煙,身形變得缥缈,聲音也缥缈柔和起來:“我在玉瓶裏待久了悶得慌,去散散步。溫姨先回去吧。”
她刻意避開了溫明儀,以免她擔心。
薛芷一路快速飄蕩着,獨自尋了一個僻靜處,她靠着牆角坐下來,緊緊抱着雙膝,将臉埋了進去,額頭抵在膝蓋上,沉悶地呼吸起來。
呼吸聲越來越重。
這只女鬼眼裏露出些許怨毒,她張開尖銳的指甲,朝剛才溫明儀碰過的地方一一劃去,洩憤似的,一下又一下!
疼痛讓她的魂魄微微顫抖,傷口裏滲出暗紅色的血,又很快地止住,化為了一片毫無痕跡的平整。
好痛。
薛芷縮在陰翳裏,不知過了多久,她才疲憊地擡起眼睫,看向了地面上的一抹亮色。
那是自己垂下的雪白色的衣裙,乾淨無瑕,纖塵不染。
恍若一截月光,照到了地上。
可這些外物穿得漂亮有什麽用?不過是徒勞粉飾,又有什麽用?
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越是被她關懷,內心越是痛苦。
薛芷還以為自己會如小時候一樣心安理得呢。
朝夕相伴——
薛芷看清她的一切,喜歡着她對自己婉轉的笑顏,低眉時的溫柔。喜歡她在賬本裏偷夾閑書,喜歡看她文思巧慧,字字均亭。人喜歡一個人時,就連她鬓邊的墜子都格外不同。她總是只戴一邊,小風鈴似的晃來晃去,仙盟長老持重,唯她多了幾分明媚。
越是真心喜歡她、感激她,就越是因這一切而感到絕望。
朝夕相伴。
可是,相形見绌。
這種絕望有時候竟超過了塵埃落定的死亡本身,因它來自于難以啓齒的過去,無法更改,無可逃避,只要眼睛一睜開,就如附骨之蛆一樣盤桓不去。
薛芷一個人哭了很久。溫明儀每次與她靠近,她根本無法安心接受,腦海中只有被扇巴掌、被各種羞辱強迫的恐懼。不得不将這些惡心的回憶和最喜歡的溫姨重疊在一起,她恨不得去死。
薛芷哭到最後,竟是快睡着了。但是又不想夢到噩夢,于是強撐着意識,迷迷糊糊。
“……薛芷?”
薛芷擡起滿臉淚痕,從一片逆光裏看清來人,神色頓時愣住。
湛淩煙立在她身前,看了她哭半晌,神态複雜,等到兩人目光對視時,湛淩煙眉梢才松開些許。
“我是專程來看你的。”湛淩煙給她遞了張帕子:“這陣子太忙了,忽略了你的病情,現在感覺怎麽樣?”
湛淩煙彎下腰,将她扶了起來,這時才看清了薛芷一身流仙般的裙袂。自上次吵架以後,湛淩煙與她沒有交流過,見此難免一誇道:“打扮這麽漂亮,當着人哭也無妨。”
這衣裙不知戳中了什麽,薛芷神色驟然一變,陰冷道:“不勞你假惺惺的關心。我早好了。你走吧!”
湛淩煙眉心一燃:“站住,不許動。”
無奈,讓人咬牙切齒的魂契,讓薛芷根本無法違抗清醒狀态下姐姐的命令。這一句話,又跟條狗鏈子将她拴在了原地,完全動彈不得。
薛芷雙目薄紅,一言不發地瞪着她。
湛淩煙估計是想起了逆徒小時候鬧脾氣的光景,不由得輕嘆道:“好了。上次我語氣重了些。”
薛芷:“呵,可笑。我只是想揍你徒兒,關你什麽事?還有,我說了多少遍了,你不用給我治,我不需要你的好意。”
湛淩煙:“這麽多年,望舒都放下了,她願意往前去走。你又何苦一直将自己困于原地?不要諱疾忌醫,你這樣一直防備我只會影響魂契的效果。”
“薛芷,我沒有惡意,只是為了讓你高興一些。”
薛芷垂下眼眸:“說得比唱的好聽。原來你就是這麽勾引你幾個徒弟的,哪個少年人不動心?”
湛淩煙知道薛芷這嘴皮子厲害,一直擅長挖苦諷刺于她,于是也并未因此動怒,只是淡淡道:“講話這麽沒水準,記得開口前過過腦子。”
也不管薛芷作何反應,湛淩煙已經用魂契叩開了她的識海,開始了新一輪的“治療”。
魂契可以引導她的意識,讓言靈根留下來的幻覺盡量減輕。
但是,湛淩煙卻發現了一個意外之處。
薛芷的情況其實還算平穩,遠比她想象的要好一些。言靈根術法痕跡已經微不可查。
按理來說,言靈已經消解,應該不足以再讓她強行回憶起從前,看到可怕的幻覺。
那她這麽崩潰是怎麽回事?
湛淩煙習慣地帶上了一點老長輩的操心,她仔細審視了一遍薛芷。這個便宜妹妹住在雲渺宗,穿得漂漂亮亮,總不會被別人欺負了才對。
難道是裝的?想要博取關愛?
不得不防備,這也是小孩子喜歡的把戲。
但——以湛淩煙對薛芷的了解來看,薛芷在溫明儀面前裝還有可能,對着這個很讨厭的姐姐則不太可能。
湛淩煙感到很疑惑,問薛芷薛芷也一個字不答,完全拒絕了和她的交流,還是一副郁郁寡歡的冷冰模樣。
湛淩煙只能作罷,溫和地與她叮囑了幾句,等到薛芷眼淚看不出痕跡了,就将薛芷交到了溫明儀手上。
溫明儀比較心細,特意問了一句:“芷兒最近有什麽異常嗎?”
湛淩煙:“應該不是幻覺引起的,估計是她自己心情不佳。人有七情六欲,偶爾不高興也正常,而且年輕人情緒波動會更大。”
談起這個話題,湛淩煙有不少心得,她甚至還能舉出幾個例子:“比方說,沈扶瑤她小時候就經常焦慮于學業,有時候會故意懲罰自己。謝花朝最叛逆的時候,我身為長輩連她的櫃子都動不得。施寒玉是最平和了,也會莫名情緒低落流淚——更別提那個小的魔頭。這都是常态。”
溫明儀自然知曉,她看了一眼薛芷。薛芷垂着睫毛,在一旁面無表情的靜默,看起來是對姐姐的發言不屑一顧。
溫明儀擔憂地轉過頭來問:“其實別的還好,她最近犯病頻繁,尤其是肢體接觸,稍一碰手,挨到就會很嚴重。我感覺這反應不似尋常。”
湛淩煙道:“很嚴重?是不是會流淚發抖?”
溫明儀:“正是如此。”
湛淩煙:“嗯,這種情況我也算熟悉。望舒小時候受傷嚴重,一讓她說話就會發抖流眼淚,鍛煉方法也沒有別的,對于這種她感到恐懼的行為,只是一遍遍溫和地鼓勵,讓她慢慢重複,直到習慣,最後完全适應為止。”
不知道這話是不是故意的。薛芷睫毛微微一顫,擡眸看向湛淩煙。湛淩煙恰好也看了她一眼。
薛芷瞳色幽微,抿住了下唇,但偏是倔着,也沒有懇求這人閉嘴的意思。
湛淩煙淡淡挪開了眼神,話題到此為止恰到好處,她給薛芷留了一分薄面,并未在溫明儀說這事是薛芷乾的。
等湛淩煙離開以後,薛芷攥着掌心的指甲,這才緩緩松開,神色染上了幾分疲憊。
姐姐。
本來想說些什麽,心裏一念這兩個字,恍若一聲嘆息。
算了。
薛芷低着頭,揉了揉眉心。她感覺眼皮子上傳來一陣橘黃,燈火一跳,驟然亮到了眼前。
薛芷肩上搭了一只手,她本能地一驚,茫然擡頭望去。
溫明儀将燈火擡近了點,就放在她旁邊,她也坐在她旁邊,給她遞了個帕子:“薛芷。今晚是躲出去哭了,是不是?”
薛芷接下了那條手帕,掌心是漸漸充實的,現在她手裏有兩條了。
薛芷知道瞞不過她,沒什麽情緒地嗯了一聲。
“你姐姐說得也有理。”溫明儀微微皺眉:“想來不該放你一人待在玉瓶裏,抑郁了都不為人知。今晚你就搬到我這裏來,可以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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