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5章 第 425 章:清淤。

分寸。

溫明儀仔細地咀嚼了她的話，反思了一下，不知所謂。于是只能虛心請教道：“具體是什麽事呢？”

裴以寒将紙條折着，遞給了溫明儀，溫明儀疑惑地接過來，展開一看，神色微滞。

“這一場暴雨，明擺着和寫這紙條的人有所牽連。只是敵在暗，暫且不明。”

裴以寒道：“你和薛芷的情愛糾葛我沒興趣了解，但你要再因情一事給自己惹上禍端，把自己弄得狼狽不堪，甚至給仙盟惹上麻煩，這并非明智之舉。這麽多年過去了，怎麽還是沒半點進步。”

溫明儀收起紙條，搖了搖頭：“您誤會了。這紙上全是謬言，不必當真。”

“但願如此。”裴以寒皺眉道：“否則，我得懷疑你這樣到底能不能堪任盟主之位了。”

“盟主？”溫明儀更是一愣，她茫然地看向裴以寒，“您在開什麽玩笑？”

心裏第一個念頭就是，這是絕對不可能的。她不是有裴冰嗎？

裴以寒此人貪戀權勢，這麽多年來簡直苦心經營，從前把有望繼任于宗主的薛妤逼死，對魏燼不擇手段地打壓，更有許多次差點把岑靈均置于死地……而這些人，只是能記下名字的滄海一粟。

“我百年之後，總得有人接手仙盟。從一開始，你就是我精挑細選出來的。”

裴以寒看着她，提點道：“溫明儀，未來你或許能做得比我好一點。你有這個資質，就怕你沒這個心思。”

面對裴以寒溫和的注視，溫明儀一時不知該說什麽。

她一直認為裴以寒留她在身邊，是因為她聽話柔順，魂契擔保，還算是一個好用的人，倒是從未想過裴以寒還對她寄予厚望。

此刻此刻，雖也不信她的話，這恨意中也難免摻了酸澀。

其實從小來說，裴以寒對她其實還不錯，贈過她許多絕版書，還在她久病不愈之時，特意請過有名的醫修來看她。

溫明儀不是忘恩負義之人。

在一切尚未發生之時，她是真的，有那麽一段時日，把裴以寒當做過除了師尊以外第二個可親的長輩。只是交情疏離一些罷了。

既然如此，為什麽要給她下魂契？為什麽要對薛妤做這麽絕，又為什麽要害死撫養她的親師？

溫明儀本來對她無所求，只剩下仇恨。這一瞬間，她卻無比想知道裴以寒的答案。

但可惜了，此時此刻，一個字都不能問。

青冥宗的雨聲中傳來一聲沉悶的鐘鳴聲，振聾發聩，反而讓溫明儀心裏一震，這些回憶煙消雲散。

敲鐘用來報時，裴以寒見天色不早，與溫明儀別過，徑直回掌門殿去了。

雨幕一澆，仇人的背影漸漸模糊。

……

今夜子時，湛淩煙處理完了玉虛門的公務，準備休息。她走到窗前要關上窗子——玉虛門雖然不被雨水淹沒，但是難免會有淅淅瀝瀝的一些水從地宮頂上滲下來，這樣就會打在房檐上，嚴重時會濕了被褥。

可湛淩煙仔細一聽，雨水已經停了。

等次日早晨，她起身去玉虛門外查看。

地上滿是泥濘，很多積水尚未排空。

但是天上明淨如洗，豔陽高照，是一個久違的大晴天。

暴雨停止，玉虛門分部的局勢穩定下來。沒過多久，雲岫和施寒玉先回來複命了，沈扶瑤繼續留在分部善後。至于留置在玉虛門的那些外宗弟子，恐怕還得過一段時日才能遣返。

下午，玉虛門全體都接到了仙盟發來的安排，那就是去管轄地內的凡人城池幫忙清淤排水，維持秩序。

蘭亭興奮地抓着玉簡，告訴湛淩煙：“掌門！這事兒雖然麻煩，但其實很輕松，我可打聽清楚了——年尾宗門考核就靠這一戰了，為了好好表現，掌門長老最好也參與其中。表現好會發靈石的！”

湛淩煙瞥了一眼身旁的徐寧長老，淡淡問道：“徐長老，你也要回去調遣門人幫忙嗎。”

徐寧板着臉道：“宗主沒有吩咐，我就不回去了。”

讓人失望的回答。

湛淩煙知道此事沒那麽容易過去，不以為怪。

大家好商好量去料理災民，對于修道之人來說不是難事，但也絕非小事。往年一直是藥宗負責的，以藥宗頭子慈心門為首。

慈心門掌門江白筠也是個人才，她統管此事，上上下下開了三次長老會，所有長老掌門都得來聽。

湛淩煙飲茶都喝了個飽，坐得腰酸，耳根子也酸。

什麽“普度蒼生是大功德”，“修道雖要遠離紅塵，但吾輩修士也要入世歷練，積累善緣”，諸如此類的話——但蒼生的家當還在水裏泡着，再晚一時半刻，怕是保不住了。

湛淩煙一看四周。雲岫在翻白眼，蘭亭噘着嘴發呆。這兩個老油條！

小油條也并不樂觀，但好歹還裝了一下。沈扶瑤顯然沒聽，僅剩态度端正的微笑。施寒玉佯裝認真地記着什麽，其實寫的全是詩文。

湛淩煙在心中輕嘆，才收回目光，卻突然被慈心門宗主叫住問：“薛掌門。你這般頻頻走神，可是對什麽有不滿之處？還是說玉虛門有什麽不便利的地方？”

江白筠和藹地道：“有什麽問題說出來，不必拘禮，諸位集思廣益才好。”

湛淩煙：“沒有。”

江白筠一笑：“那便好。我還以為有什麽誤會。既然沒有，薛掌門，如今受災了一共百來個城池，最後一項就勞煩你來分配了，辛苦。”

沈扶瑤和施寒玉兩人聽得疑惑，不知道這算好事還是壞事。

湛淩煙卻皺了眉，江白雲這是揪着她發難。這些城池和宗門的考核挂鈎，有些小宗門就指着這事邀功，湛淩煙不太熟悉內部關系，稍微一旦分得不好，很容易得罪一堆人。

而分好了，也沒有什麽好處。

走神的那麽多，怎麽突然揪着她找事。湛淩煙完全有理由懷疑，江白筠是在觊觎她兩名優秀的徒兒才心生不滿，畢竟上一次此人就很想招攬沈扶瑤。

湛淩煙說道：“承蒙厚愛。不過玉虛門剛入仙盟，資歷尚淺，擔不起如此重任。”

江白筠瞥了一眼溫明儀。溫明儀總算回過神來，皺了眉，說道：“雲渺宗來吧。”

江白筠冷笑：“那就辛苦溫宗主了。”

今日溫明儀坐在江白筠身旁，一直頻頻走神，心事重重。江白筠本就和溫明儀關系一般，更可恨的還都是親附于青冥宗的宗門，她見溫明儀如此，自然以為是故意的。

但誰叫溫明儀地位高，江白筠也沒辦法，于是借着那個年輕的小掌門，指桑罵槐罷了。

三次長老會上整了一大堆漂亮無用的功夫，最後才拍板定下來——大家才松了口氣，似乎生怕裴以寒看不見功勞似的。

等人潮解散，蘭亭抱怨道：“哎喲。是我認字太少了嗎？怎麽感覺開個會，一句話都聽不懂。”

施寒玉：“我也聽不懂。”

沈扶瑤：“太繞了，是聽不懂。”

湛淩煙：“應該高興才是。如果這些宗門只會耍嘴皮子，僵化不堪，臃腫陳腐，那麽假以時日，玉虛門一定遠勝于她們之上。”

玉虛門衆人似乎都被掌門的話給感動了。

徐寧聽了這話，似是有些感慨，倒是破天荒地冒出一句：“薛芷。你覺得，青冥宗也算臃腫陳腐嗎？”

“可以随便說說。”徐寧補充道：“你這一句回答我不會帶回去。”

湛淩煙斟酌了片刻，才道：“貴宗律令森嚴，井井有序，宗主和長老都不失職，這麽多年一直在辛勤耕耘，這其實是很難得的。”

徐寧似乎認可她的話，眸中有着些許為宗門感到自豪的神采。這恐怕是雲岫下輩子也難理解的感情。

但是沉默片刻，徐寧還是嘆道：“可是，也在走下坡路了。包括整個仙盟。”

湛淩煙道：“這是難以避免的，和你們的努力無關。就算是再鼎盛的宗門，終究也有衰落的一天。”

就如同玉虛門一樣，湛淩煙臨近飛升那會兒，其實也隐有繁華将傾的趨勢。不然彌清也不會那麽想要挽留她了。湛淩煙從沒想過玉虛門能長盛不衰，她只能保證她在時像個樣子。

徐寧雖然不能否認，但很顯然，她想不明白為什麽會這樣。

過了一日，各大宗門分配好的地點就出來了。玉虛門分到了雲渺宗附近的一個小村鎮，名字叫做柳林鎮。

柳林并不大，河水環繞，三面青山。以前據說是生了不少柳樹故得此名。但被水淹了一遍，地上全是淤泥，房屋損毀嚴重，根本不能住人了。

這裏只有百來戶人家，靠自己清淤排水那得費大力氣，百姓對仙盟人士的到來非常熱情和忐忑。

好在，玉虛門也幾乎全是凡人出身，很快就融入了當地的氛圍。

湛淩煙卻頗不适應，雖然她現在其實才是最像凡人的一個。只見眼前處處淤泥，泥裏還爬着一些雜草水蟲。這裏常用黃牛拉車耕地，在人撤離前，堆着的牛糞沒法及時清理，不知道混到哪一塊泥裏了。

沈扶瑤好像根本不在意似的，而施寒玉見到淤泥，也多有一種親切感。她本想以龍尾嘗試掃過這些髒東西，好早點完成任務，湛淩煙連忙把她拽住：“你小心別栽裏面去。”

施寒玉茫然問：“這淤泥不深。栽了，也許還能爬出來？”

湛淩煙：“……”

那已經不能要了。

沈扶瑤看了一眼師尊，看女人站在原地，就算是繞道，也遲遲不肯再走，就知道潔癖又犯了。她找村口一位王姓阿婆借了一把椅子，淺笑着道：“師尊找塊乾淨地方坐着可好？不必前行了。”

施寒玉颔首：“我們二人，再加上雲岫和蘭亭，可以帶領門人清理乾淨。您歇一會兒也無妨。”

湛淩煙答應了。

王阿婆腿腳不便，招呼完小年輕，膝蓋隐隐作疼。于是她也搬個凳子坐下來，一瞅湛淩煙端坐着，似在閉目養神。阿婆瞅了半晌，慈祥地誇贊道：“老身活了八十八了，沒見過你這麽标致的閨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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