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440章 番外一:江水為竭:天樞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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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0章 番外一:江水為竭:天樞星。

天樞劍宗最廣為稱道的,便是宗門刻在石碑上“天樞”二字,龍飛鳳舞,氣勢如虹。

後來天樞劍宗紅極一時,竟生生擠兌掉了青冥宗,成為仙道第一宗門。這時候天樞二字已快成了整個仙盟的名字,又有人稱仙盟為“天樞盟”。

自此,這塊石碑也跟着雞犬升天,那就更不得了了。

路過的行人散修,經常結伴去紫南山上眺望瞻仰這一塊石碑。甭管看不看得懂書法,總之都要啧啧稱奇,再誇上一句:“不愧是大宗氣派!”

據後代弟子考察,石碑上的字,是第一代掌門人親手刻下的。

她們拿了許多佐證,來诠釋宗門名字中蘊含着飛升前輩的多少期許,并且琢磨出了一溜精彩的對聯,後來還刻在了掌門殿前的兩根柱子上。

每當談起這件事,魏燼雖不戳破,心裏卻十分地不以為意。有時還帶着一絲滄海桑田的漠然,或許如今知道這個答案的人,只剩自己了。

第一仙門劍宗的名諱并無深意。

它的來源甚至可笑,只是出自于一個小小孩子,少時随手指就的一顆天星。

*

“燼兒。”

魏燼眉梢一跳,她聽到這兩字便覺煩惱,冷冷望着湖面走了一會神。

等到腳步聲近了,魏燼才轉過頭:“我說了我不吃!”

這一回頭,露出一張稚氣未脫的少女容顏,眉間帶三分愠怒。

楚山曦聞言也不惱,輕柔地說:“燼兒,餓。”

楚山曦跪坐在少女的身旁,見那少女沒有進一步抗拒,于是又将手裏的一個飯盒遞過去。

魏燼瞪着楚山曦,等到飯盒挨到手邊,她卻來了火,一巴掌将飯盒打翻。

裏面的“佳肴”散落一地。

仔細一看,竟是一些水草碎葉、藻絲苔藓。

垃圾。

魏燼呵斥道:“我不是跟你說了嗎。你不用管我,而且你做的東西也不能吃。人怎麽能吃這些東西?”

無論魏燼怎麽斥責,楚山曦的神色似乎都沒有什麽被晚輩冒犯的惱火,甚至一絲一毫的波瀾也沒有。

楚山曦專注地去看魏燼的神态,仿佛這麽顯而易見的憤怒,需要仔細辨認一樣。

少女發了一通脾氣,望着楚山曦不為所動的平和神情,一時也感到無力。

她疲憊地坐下來,過了半晌,才道:“行了。你不必來照顧我。我自己會料理好我自己。”

魏燼将腰間的靈石袋解下來,從裏面掏出一半,窸窸窣窣放在楚山曦的掌心。

魏燼壓着眉道:“拿着。我自己賺的。你吃好點穿好點!別讓我出門總是被那幫子人笑話。”

楚山曦合攏掌心,靈石硌手,她動作比較生疏,還是不免掉了一些碎的。

魏燼見狀,也習慣了她肢體不協調,便将袋子給了她去裝靈石。反而自己去蹲下去撿起那些碎的。賺錢不容易,她一個子兒也不浪費,窸窸窣窣全塞進衣兜裏。

魏燼一伸手,胳膊上面滿是淤青和傷痕,去撿靈石的時候,那些傷痕便一覽無餘。

楚山曦見了便問道:“燼兒,疼嗎。會死嗎。”

魏燼啐了一口:“死不了。”

楚山曦只盯着魏燼的傷痕,眸中有詢問之意。

女人的眼眸很溫柔,像是一片澄澈的湖水。

魏燼被她這樣看着,怕她擔心,解釋道:“那群不長眼的恨上我了,惹了點麻煩。你不必害怕,她們不會找到這裏來的。”

那時候這片地上還沒有天樞劍宗,附近是一群林立的仙道小宗門。只是宗門再小,也需有人引薦才能進去。

魏燼當然不屬于此列,她出身卑微貧寒,只是凡人家的孩子。彼時那些小宗門起了內鬥,餘火不慎波及到了她的故鄉,死傷了十幾位村民。

幾位宗主怕走漏風聲,被盟主責罰,丢掉了前程,便決定聯手封鎖消息。

這群人在一個乾燥的夜晚,放了一把火,将整個村都燒了個乾淨。

魏燼小時候性子傲,嘴不甜,并不受長輩待見,被打到半死不活,就草草扔出去,常睡在外面菜地裏。

聽見烈火催枯後,魏燼看了屋裏一眼,她一個人也沒有叫醒,頭也不回地跑了出去。

火勢蔓延還是太快,魏燼跑出來時後背燒傷,也去了半條小命。她一個孩子,一路跌跌撞撞小跑了很久,渾然不覺到了紫南山山下。

時至今日,她永遠記得自己和楚山曦相遇的那一日。

眼前是一片浩大的湖水,空曠寧靜,翠藍到讓人心中觸動。長風卷着些微的潮意,從孤兒燒焦的發梢上一掠而過。

魏燼神志已模糊,渾身灼疼難忍,她猛一下紮進了水裏。

若沒有奇遇,恐怕早就長眠于深湖。可是醒來以後,魏燼渾身濕漉漉地躺在岸邊,無論是身上冒的水泡,還是猙獰的燒傷,全都消失了大半。

魏燼心下訝然,她睜開雙眼。

一個身影緩緩走來。

那女人青絲如瀑,渾身赤裸。行步之間,渺渺煙波在身段上浮動,像是纏在青山上的雲。

彼時她懵懂地問:“神仙?你救了我?”

湖邊初遇,楚山曦攜着一身水波而來,她彎腰抱起了年幼的魏燼。那個懷抱溫暖而柔軟,雖潮濕了些,但卻意外地撫平了魏燼身上的一切傷痛。

魏燼從不讓人碰她,但這一次卻并未掙紮,她趴在那些濕潤的青絲裏,不解地問道:“你為何救我?”

楚山曦定定看了她很久,生疏地開口道:“不知道。”

幼年沒有感受過溫情的孩子,卻第一次在女人懷裏嗅到了一點家的味道。

自此以後數年,魏燼和楚山曦相依為命。楚山曦收養了她,在岸邊結了一間草廬住下,既是從火裏逃生,便給她取名為“燼”。

魏燼小時候與她相處和諧,當時渾然不覺。等到年歲稍長,見識多了,認識了外面的世界,這才開始發現了一些異樣。

她和別人都不一樣。

楚山曦不知常人該吃什麽,喂魏燼吃過碎布、泥土,甚至爐灰。她生得美貌,卻無羞恥之心,不知要穿衣物,後來還是魏燼以死相逼讓她穿上的。這些常識也算了,可楚山曦也不會笑,不會哭。她自己沒有神情,也看不懂別人的神情。

魏燼稍年長以後,因天資出衆,被附近宗門的師姐看中了,教了她一些修行之法。但教也不是白教,她們會給她派一些懸賞任務,再從中暗自抽成。

她有了生計,常常在外奔波,一來二去,也能認識些同齡的小姑娘,都是別家宗門入籍弟子。

一位師姐邀請道:“魏燼武藝這麽好,怎麽從來不同我們來往。要是你能加入我們宗門,還能多賺很多呢。”

另外一小師妹便嬉笑道:“你猜為什麽?”

“為什麽?”

“因為阿燼的娘是個傻子!”

那些聲音振振有詞。

“真是傻子?”

“我上次從紫南山下路過看到她了,罵她癡傻,那女人也不會還嘴,只知道盯着人眨眼。”

“真可憐啊!有個傻子娘親。”

“難怪阿燼性格這麽孤僻。”

魏燼平時忙着乾活,知道她們眼酸自己天資好,才懶得理會她們那些明褒暗貶,小打小鬧。這和她小時候在家裏受的冷眼相比簡直不值一提。

唯獨這一次,魏燼發了好大的火,她冷笑着轉過身,将那講話的小丫頭片子一巴掌打倒在地上,一面扇一面踹道:“胡說八道!就你聰明?信不信我把你打成傻子!”

一旁圍觀的衆人慌了,輪番上去勸架。魏燼一個人兇起來,一群人都摁不住。也不知道為什麽這麽恨。硬是打得頭破血流,對方的牙都掉了一地,這才被強行地拽開。

這一通鬧劇以後,魏燼丢掉了唯一的生計。

魏燼帶着滿身青紅紫綠,回到了楚山曦身旁,大抵也是沒什麽好說的,或者是說了楚山曦也聽不懂,于是她并未開口,只是一個人坐在湖水旁邊發呆。

這也是為什麽楚山曦給她端來一盤那樣“飯菜”後,魏燼會突然沖楚山曦發脾氣。畢竟楚山曦不懂,但不意味着魏燼不懂。同輩那些嘲笑聲,雖然已經被拳頭和血十成十地砸了回去,但還是難免刺傷了少女時期的自尊心。

魏燼自己覺得丢人麽?

丢人的。

有那麽一瞬間,看着楚山曦這樣子,魏燼也想一走了之。她知道她們說的都是對的,楚山曦神志有恙,與常人不同。但當年那救命一恩,多年相伴情誼,讓魏燼無法狠心棄一個孤苦伶仃的女人于不顧。

“燼兒。”

楚山曦握着她的手,将上面的傷痕一遍又一遍地輕觸。女人的神情溫柔平靜,一直是空洞的,還是問道:“疼?”

魏燼搖了搖頭,“這麽久了還疼什麽。被鼠妖撓兩下更疼。”

楚山曦這一次卻沒有放開她,又道了一聲,“疼。”

“我都說了不疼!你聽不懂人話嗎?這樣——”

年輕的少女終是忍不住,雙眼泛紅:“你關心我乾什麽?我要是哪天死在外頭了怎麽辦。我又不是什麽好人,自己的親人燒成灰了都懶得救。我只想自己活下去,要是沒良心把你丢了。你一個人怎麽辦?”

魏燼鮮少哭,她從小到大都覺得眼淚軟弱無用。這一次算是丢了臉,她埋在雙膝裏,哭得泣不成聲。

魏燼不知哭了多久,直到夜幕降臨,她擡起頭擦乾淨紅腫的眼,往前望去,楚山曦還是一動不動地看着她。

只是。

讓魏燼錯愕的是——

那女人的神情頭一次有了波瀾,她沉吟着看着魏燼的傷口,那彎秀眉微微蹙起,然後越蹙越深。

這如同一尊玉塑的雕像被打破,露出了些許鮮活的憐憫之色。楚山曦的雙眸頭一次不再那麽空靈,而是會流露出一些淺淡的情緒。

魏燼愣了半晌,才道:“你不是問我疼不疼?意思是說,不想我疼嗎。”

楚山曦反應了良久,極其輕微地點了頭:“燼兒,以後不會疼的。”

魏燼見楚山曦的神情只是一閃而過,心下疑惑,但也沒有過多探究。

她睡了一夜,半夜下起了一場瓢潑大雨,雨水中魏燼睡得香甜,身上的傷痛好了大半,早上起來就當真不疼了。她穿戴整齊出門以後,來到集市上尋覓生計,結果卻意外得知了一個消息。

“……什麽,一夜滅門?”

魏燼低頭挑揀了兩瓶丹藥,她詫異地看向攤主。

攤主是個二手丹藥販子,與魏燼關系一直還行,神神秘秘地說道:“是啊!阿燼,你不知道嗎?就昨天把你拉開圍毆你的那夥人,一夜之間她們師門滅門了啊!死得好慘喲。”

魏燼聞言,笑了一聲:“是嗎。天道好輪回。怎麽死的?”

攤主道:“這可不知道。”

魏燼一路心想,天道好輪回,只是也太巧合了些。不過到底是喜事一樁,她在外洗了一日的盤子,可惜賞錢實在太低,工時還長。

直到傍晚,魏燼才一路回到草廬,她沒有看到楚山曦坐在庭前等候自己。心裏咯噔一聲,屋前屋後找了個遍,直到人快奪門而出時,突然一擡頭,在房梁頂上看到楚山曦。

那女人端坐于其上,看着自己找來找去,還稍歪了頭。

魏燼皺眉道:“你在上面待着不出聲乾什麽?存心看我笑話麽。”

楚山曦沖她招了招手。魏燼順着椅子爬上去,兩人并肩坐在房梁上。從這個角度看,魏燼才終于知道楚山曦在看些什麽。此時夜幕低垂,星河遍野,天上是好長一條銀河。

楚山曦側目問:“燼兒,最喜歡哪一顆。”

魏燼還在為剛才的事生氣,她冷哼一聲,但仔細一想,也總比女人每天都安靜地坐在庭前等她要好。

魏燼便随手指了一顆,“就那個吧。挺亮的。”

楚山曦仔細一看,告訴她道:“天樞星。”

魏燼嗯了一聲,她對天象沒有興趣。可是片刻後,楚山曦卻笑了笑。魏燼渾身一僵,不可置信地側眸看去,然而那輕笑那并不是錯覺。

那女人眉梢彎起,眼眸裏笑意流轉。

“我也是。”她笑着說:“和燼兒一樣。”

那是楚山曦第一次笑,因為和魏燼喜歡上同一顆星星。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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