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23章 超強三合一 今天的天氣

關燈
第23章 超強三合一 今天的天氣

吹風機嗚嗚作響, 幾分鐘後,沈弋舟頂着一頭半乾的頭發出來。

房內的暖氣開得很高,所以他只套了一件衛衣, 領口有些寬,發尾滴落的水蓄在鎖骨凹陷裏。

陸嶼川的視線在他身上一滑,驟然停住, 開口便是一聲道歉。

沈弋舟不明所以地往他這走, 聽到他繼續說道:“剛才不小心看到了屏幕上的消息,不是故意的, 我以為是外賣。”

“……什麽?”

酒店的座機響了一聲, 機器人正好到了門口,他半路一拐,趿拉着拖鞋小跑過去開門。

“應該是表白。”陸嶼川頓了頓, 似乎是在斟酌措辭, 最後還是選擇了實話實說, “他說他還是很喜歡你,忘不掉你,想再追求你。”

原來是趙和越。

沈弋舟一板一眼地聽完了機器人後續一大長串的祝福,才關上了門。

不知道是什麽讓他“回心轉意”, 發來這麽一大段惡心的話。

沈弋舟對趙和越的自以為是早就有了認知。他見過很多相似的人, 仿佛整個世界都是圍着他們轉的,被拒絕的時候心比天高, 一副“不接受老子是你眼瞎, 莫欺少年窮,以後有的是你高攀不起的時候”的傲慢。結果沒過多久後悔了,覺得回頭說幾句所謂的軟話就能輕易修補關系,仿佛一切都只是他對你的恩賜。

就像那句“我不覺得在你身上是浪費時間”。

——也不知道到底是在浪費誰的時間。

不過意外的, 沈弋舟聽到陸嶼川說出這段話的時候倒是沒有太多情緒,他把這歸咎于是說話的方式不同,平鋪直敘的語氣和乾淨的嗓音讓這句話聽着沒那麽令人厭煩。

“是男生嗎?”陸嶼川走到島臺,看了一眼他買來的菜,“這麽多,不是說只做一樣?”

沈弋舟掀了掀眼皮:“騙你的。做都做了,再多花錢吃外賣很像笨蛋。”

陸嶼川打量着他:“你還沒有回答第一個問題。雖然很冒昧,不過我想公司應該有必要知道藝人的性取向。”

“是男的。”沈弋舟把菜放進水池裏,轉過身來雙手支着島臺與陸嶼川對視,漆黑的眼直勾勾地迎上他的眼:“可只是被別人追求,他一廂情願,我要怎麽證明我的性取向呢?”

隔着一個島臺,兩人之間的距離并不近,陸嶼川卻好似能感受到對方說話時吐出的氣息,還有濕漉發上散發出的洗發水的香,裹着潮濕的水汽。

他垂着眼,視線漫無目的地飄過沈弋舟的臉,停落在他因為這個動作拉長的纖細脖頸,嘴唇不動聲色地一抿,才說:“所以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沈弋舟歪過腦袋,衛衣領口随着他的動作敞開更多,鎖骨窩裏的水珠終于兜不住,沿着胸口滑進衣服的陰影中,“被同性戀追求不代表我是同性戀,就像——”他頓了頓,視線輕飄飄地從陸嶼川的臉滑到脖頸,又回到眼睛,“就像我現在看着您,不代表我對您有意思。”

陸嶼川面色不變。

沈弋舟直起身,掏出袋子裏的土豆掂了掂:“麻煩您幫我回個‘滾’吧。”

“密碼是什麽?”

“沒有密碼。”沈弋舟把土豆放到水龍頭下清洗乾淨。

陸嶼川拿起他的手機:“最好還是設一個。”

聊天頁面裏可以看到過往的記錄,大多都是對方喋喋不休,沈弋舟這邊一言不發,或者簡潔地回了幾個字。最後一次的記錄是在1月的某個下午,對方約他出去,說有話要說,沈弋舟回了個“好”。

陸嶼川對這天有印象。

那天他去拜訪家中世交,離開時外面正好下了雪。他坐在車裏接了個電話,透過擋風玻璃,看到不遠處的路燈下站着一個人。那人穿着一件蓬松的棉服,帽子遮住了大半張臉,擡頭時露出削尖的下巴和一雙如同深潭般的眼。

雪地裏遠遠望着,就覺得他好像藏了很多心事,像一本無字的書,讓人挖空腦袋、絞盡心思地想要讀懂裏面究竟記載了什麽。

回過神來時,聊天框裏已經出現了三個字:【他說滾。】

陸嶼川看了小半秒,不免都要被自己突如其來的幼稚逗笑。

他把前兩個字删了,只剩下沈弋舟交代的“滾”字,發送後便關了屏幕,繞到島臺裏面,問:“有什麽需要我幫忙的嗎?”

沈弋舟原以為,像他們這樣的人,在家有保姆,出門靠訂餐,十指不沾陽春水,卻沒想到陸嶼川的刀工比他想象得好很多。

菜都是家常菜,很快就上了桌。陸嶼川良好地踐行了“做飯的不洗碗”的優良傳統,在沈弋舟把最後一盤菜端離的時候,就接手了電磁爐上的鍋。

沈建業和李如夢的口味比較重,從前沈弋舟給他們做飯的時候都會多放調料,但他的口味清淡,自己做飯時都喜歡做些淡口菜,番茄炒蛋更是完全做成了甜口。

陸嶼川一開始有些不太适應,眉頭幾不可察地動了動,但很快就接受良好了。

不過也有考慮了“客人”口味的菜式。

“二中門口的青椒土豆絲也很好吃。”陸嶼川嘗完一口,突然講起,“季鄞前陣子還說要回去。”

沈弋舟一愣,擡頭問:“是哪一家?”

“東門出來,左手數,第一家。”陸嶼川說,“有吃過嗎?”

沈弋舟搖了搖頭:“我中午都在食堂。”

陸嶼川似乎是回憶起了不太愉快的記憶,臉色變得有些莫測難辨:“我們入學那年二中剛搬校區,食堂招标時間短,總之……非常難吃。季鄞嘴巴叼,中午不是去另一個朋友家的酒店,就是在校門口任選一家解決。”

說着,他看着沈弋舟:“很詫異?”

沈弋舟說:“沒有。”

他只是突然意識到,原來沈星辭當時選擇去二中,是因為陸嶼川。

“您剛才問我性取向,那您呢?”沈弋舟直截了當地開口,“有被同性追求過的經歷嗎?有心儀的……”

突然震動的手機将他的話打斷,沈弋舟瞥眼一看,彈窗上的字密密麻麻。

還是趙和越。

他厭惡地皺起眉。

陸嶼川察覺到他的表情,沒有點明,只是就着他的問題回道:“要打探老板的私事,一頓飯應該不夠。”

“要給另外的價錢。”

說完,陸嶼川便起身收了桌上的碗。

沈弋舟沒試探出他對沈星辭的半點态度,想了想,決定把氣撒到趙和越身上。

他陰陽怪氣地把人罵了一頓後,不給他任何回應的機會,直接點進頭像,拉黑。

……

趙和越很後悔。

後悔不是從沈弋舟言辭拒絕他那天開始的,甚至在後來他的室友替他鳴不平的時候,他還有幾分洋洋得意。

後悔是從在網絡上看到沈弋舟的熱搜時開始的。

他了解過沈弋舟的家庭情況,雖然對方在學校時隐瞞得很好,但從他不間斷的兼職和每年申請的助學貸款足以看出他的家庭條件并不好。趙和越自己出生于中産家庭,父母對他的性向接受良好,可要找一個差距這麽大的對象還是躊躇。

無奈沈弋舟長得實在好看。越是被拒絕,就越是讓人生出想要得到的欲望。

然而最後一次被拒絕得太過不留情面,趙和越只能安慰自己,沈弋舟除了一張臉,各方面都不是良配。

可他居然出道了。

還有了這樣的熱度。

這意味着他的家庭鴻溝被抹平,簡直是太過美好的安排。

趙和越不覺得自己配不上他,無論是相貌還是家庭,還是他如今的工作。再過半個月的試用期,他就會成為沈氏的正式員工,領導對他十分看重,他未來可期。

所以他給沈弋舟發去了消息,想要再得到一次機會。

他言辭懇切的長文沒得到對方半點溫柔回應,除了一個冷冰冰的“滾”,就只剩一句連多打個标點符號都嫌浪費時間的“太長不看你聽不懂人話?”。

趙和越從來沒有這樣低聲下氣過,再想發消息,卻發現自己已經被沈弋舟拉黑了。

他越想越氣,連帶着今早都有些不在狀态。

“欸,咖啡機不是這樣用的。”

忽然,一個清朗的聲音在旁邊響起,趙和越猛地轉頭,只見青年懶洋洋地撐在水吧臺上,彎着一雙晶亮的、圓潤的眼睛,笑吟吟地看着他:“我好像沒見過你,你是新來的嗎?”

趙和越認識他。

公司外挂着他的海報,他是大老板的獨子。

“你好,我在法務部實習。”趙和越換上了彬彬有禮的面皮,“你是沈星辭嗎?看起來比電視上還要好看,我都有點不太敢認。”

聽到誇獎,沈星辭臉上的笑容漾得更大。

……

第二天林靖也沒有把陸嶼川的車開回來。

據說是因為有幾個客人在他的酒吧起了沖突,所以他還在警局協助調查,無法離開。于是陸嶼川的探班從一天變成了兩天,又不知怎得從兩天變成了三天。

反正沈弋舟一間房已經夠住,只要陸嶼川不介意,他也沒什麽所謂。

只是陸嶼川這種成天“無所事事”,一到開機就往季鄞身後一坐,堪比監工的行徑,在不少人眼裏則成了老板特意前來驗證新簽藝人價值的象征——雖然沈弋舟偶爾也會這麽覺得。

自己初出茅廬、一竅不通居然一開口就是那麽高的價,而且還要求往後兩年資源都相對傾斜,陸嶼川再怎麽說也不是做慈善的,總不能真由着自己蠻橫生長。

沈弋舟一邊想着,一邊和對手演員走了遍戲。

秦七是安平侯世子培養的死士,在他傷中不治之後,便即刻接了他最後的命令趕往長安保護謝時珩,但還是來晚了一步。謝時珩入诏獄的第十天,他終于找到機會潛入,與他見了一面,彼時謝時珩已經神志不清,只能模糊得根據耳邊聽到的一點微弱聲音艱難地給出一點回應。

确認謝時珩命懸一線後,他半天都不敢耽擱,當晚便趁獄卒交接之時,用一具無名屍體調換了謝時珩,僞裝獄卒貪杯走水後離開。

诏獄大火,吸引了長安城中大部分守衛,秦七連夜帶着謝時珩出了城。

“你常在軍中,見慣了各種傷勢,所以第一眼見到謝時珩的腿,就知道了無人可醫。”沈弋舟坐在破廟的茅草堆裏,畫了傷妝的腿上蓋着棉衣,“但你又不能表露出來。因為你雖是謝時珩大哥的死士,卻受過謝時珩的恩,你只能故作輕松地告訴他‘二公子,會有辦法的,天下名醫衆多,總有……’,結果話沒有說完,就被謝時珩打斷了。他很清楚自己的情況,廢了的腿就是廢了,哪怕旁人再怎麽安慰,最清楚狀況的還是他自己。”

“上藥時不要流露出這樣痛苦的情緒。”沈弋舟指了指他的眉,“不太符合人物邏輯,你只要欲言又止地看我一眼,試探地喊一句‘二公子’就夠了。”

飾演秦七的演員李森淼恍然大悟,猛猛點頭。

季鄞抱着劇本站在旁邊,感覺該說的都被他給說了,自己連句補充都想不出來。

“還真是給你撿到寶了。”于是他決定調侃陸嶼川,“酒店住得舒服嗎?我怎麽不知道你什麽時候這麽閑,每次讓你來你都不來,這次居然住了這麽久。”

陸嶼川只說:“這次又不無聊。”

意思就是之前單純地被他喊過來作陪很無聊。

“再說,你也不是十幾歲上廁所需要勾肩搭背結伴而行的高中生了,要學會獨立工作,季導。”

季鄞:“???”

季鄞氣呼呼地走了。

走到一半才突然想起,自己應該回怼一句:你也不是十幾歲的高中生了,怎麽晚上睡覺還要擠別人的房間。

但已經錯過了最佳的反應時間,季鄞更生氣了。

沈弋舟和李森淼在他眼皮子底下又過了遍戲,确認表演細節都溝通過之後,拍攝正式開始。

陸嶼川在監視器後目不轉睛地盯着,鏡頭裏的沈弋舟披着秦七的外套,裏面是被血浸透的破爛囚服,單薄的衣服讓他整個人看起來也單薄一片,白皙胸口上橫亘的那些未曾愈合的鞭傷更是觸目驚心。

沈弋舟是閑不下來的那類人,夜戲下班之後,還能看他在酒店裏加班加點好幾個小時。讀不透的劇本他會一直讀,練不會的表情就對着鏡子一直練,累了就靠在沙發上打開《長安》的有聲書放空一會,陸嶼川甚至能推斷出他學生時代是什麽樣的模樣。

很有天賦、又很努力的好學生。

李森淼單膝跪地,小聲說了一句:“冒犯了,二公子。”

而後便解開囚衣,開始觀察他身上的傷。

胸、背、臂、手……幾乎找不到幾塊完好的皮膚。鏡頭随着他的動作移動,監視器上出現的是一塊陳年舊傷。

化妝師沒有把沈弋舟本身的傷痕遮掉。

這條傷應該在他身上待了很久,顏色已經發白,肉也完全長平,但還是可以通過模糊的邊緣輪廓判斷出受傷的軌跡,進而感受到受傷當時有多麽痛入骨髓。

“那是當年……兄長第一次教我騎馬時摔的。”沈弋舟聲音乾啞地開口,這是離開诏獄後謝時珩對秦七說的第一句話。

李森淼沒有回答,只是低着頭處理着他背上的鞭傷。

謝時珩第一次學騎馬的時候,秦七剛剛入侯府,當時他就在旁邊護着。

沈弋舟顫抖着睫毛,痛苦地閉上眼睛,頭微微偏向一側,露出蒼白的、沾滿雨水和血污的修長脖頸,散落的淩亂發絲遮住了他半張臉,只露出一截高挺的鼻梁和咬得發白的唇。他僵硬地動了下自己的右手,原本還在微弱起伏的胸腔驟然一滞。

半晌,他才喃喃顫抖道:“……我以後還騎得了馬,握得住弓嗎?”

李森淼上藥的動作停頓幾秒,而後緩緩昂首,對上一雙深不見底的眼睛。

“兄長要是知道了,會不會生氣?還有母親,她身體不好……”沈弋舟劇烈地咳嗽起來,咳得傷口重新滲出血,咳得肝腸寸斷。

謝時珩好似忘記了,侯府現在只剩下他了。

又好似還記得。

秦七不敢多話,不敢告訴他侯爺身陷埋骨灘,不敢告訴他夫人聽聞噩耗後便舊疾複發,更不敢說世子分身乏術,臨死前最後的命令就是讓他連夜趕往長安,護下安平侯府最後的血脈。

但就算他不說,謝時珩一顆玲珑心,又怎會猜不到?

“出去……”

謝時珩的聲音啞得幾乎聽不見,秦七沒有動彈。

“我讓你出去!”謝時珩猛地擡頭,眼裏全是血絲和水光,那張狼狽憔悴的臉上冷汗與淚水混在一塊,睫毛濕漉漉地黏在一起,嘴唇在抖,下巴在抖,整張臉都在發抖。

他咬着牙,一字一頓地擠出最後幾個字:“讓、我、一、個、人、待、會。”

秦七沉默地看了他幾秒,在謝時珩快要克制不住的時候,站了起來。

“屬下就在外面。”

門板關閉,破廟中只剩下謝時珩一個人。

他的手指按在腿上,一寸寸地往下摸,指尖逐漸用力,也逐漸顫抖,深深地陷進那些已經乾涸的血痂裏。他疼得渾身發抖,汗珠沿着太陽xue往下滾,手上的力道卻沒有松懈半分。

他想把這塊骨頭按回去,按回它應該在的地方。

可當然按不回去。

破鏡難圓,覆水難收,古往今來皆是如此。

丢出的石頭砸上門板,混着簌簌的土灰掉落在地上,門外的秦七回頭,像是随時準備推門而入,但只聽見一聲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如同野獸垂死般的呻.吟。

他頃刻止住了動作。

緊接着,四處漏風的破廟裏傳出了歇斯底裏的吼。

一鏡到底。

沈弋舟渾身上下的肌肉都調動到了極致。從最開始的隐忍克制,到最後不顧一切的發洩釋放,情緒層層遞進,所有的表演節奏都掌控得非常好,既能讓人感受到謝時珩此時的崩潰,又留足了表演氣口,沒有連續不斷的高聲嘶吼讓看客覺得過于吵鬧。

季鄞沒有着急,他給足了沈弋舟發揮的時間,直到感覺差不多了,才慢悠悠地喊了“cut”。

監視器裏的沈弋舟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因為上次的過度通氣,林逸現在每天出門都恨不能在腰上別上好幾個袋子,以備不時之需。

好在今天沈弋舟很快就緩過了勁來。

他在對手演員的攙扶中從草堆中踉跄站起。

季鄞欣賞着監視器,得意洋洋:“我們小船還真是進步神速,這麽想是不是也有我的功勞……哎你去哪?”

林逸又是給沈弋舟披衣服,又是給他遞紙吸眼淚的,後者動了動乾癢的喉嚨,視線剛在片場環視一圈,就看到了自己要找的東西。

“怎麽在您這?”

沈弋舟接過自己的杯子,打開杯蓋咬着吸管喝了一口溫水,喉嚨裏的不适感瞬間得到了緩解。

“你助理手上東西太多,”陸嶼川不急不徐地掃了林逸一眼,沒什麽責怪的意味,“可能是不經意落下的。”

“他是比較辛苦,要兼顧的事情太多了。”

陸嶼川想了想,說:“我讓楊喬考慮下要不要再給你派個人。”

林逸頓時起了危機感。

沈弋舟轉過頭詢問他的意見,林逸瘋狂搖頭,就差沒在臉上寫上“不行、不好、不要。”

沈弋舟笑了一聲,說道:“算了吧,我也沒有太多事情需要別人處理。喝個水而已,大不了自己多走幾步。”

陸嶼川不置可否。

沈弋舟縮了縮脖子,經過大半個月的拍攝,雖然天氣有所回暖,但料峭的春風還是夾着凜冽的涼意。他裹緊了衣服,擋住了胸口處的傷妝,端着杯子走到監視器後觀看剛才那場戲的回放。

陸嶼川反應了幾秒,才轉身跟上。

腦海裏閃過的是先前看到的那道疤,直覺告訴他,兩條疤的始作俑者應該是同一個人。

于是走回監視器區的時候,他已經給助理發完了消息:

【再查一下沈弋舟的背景,要更早的。】

……

強行平複心情後,謝時珩決定前往晉國封地。

一來晉國山高水遠,長安鞭長莫及,與安平侯駐守的雁朔關接壤,也方便他聯絡父兄舊部、探查真相。二來謝時珩少年時與晉王蕭懷慎同在一師門下,他并不相信對方會如傳聞一般終日沉迷修道,甘願做個無所事事的混賬昏王。

長安距離晉地何其遠,路上餐風露宿,還要躲避官府,謝時珩無法行走,秦七便削了根竹給他作為倚仗,若是遇上實在陡峭泥濘的路,便俯下身背着他前行。

中途因為傷口感染,謝時珩還發了高燒。洞外大雨傾盆,他蜷在山洞深處,一晚上病情反複,有好幾次秦七都擔心他熬不過去,只能不斷地把昏迷中的他叫醒。

謝時珩夢到長安,夢到太學辯論時,他筆走龍蛇地寫下:為将者,平定山河也。

又夢到雁朔關的草場,呼嘯的蒼鷹從他耳邊掠過,母親不甘示弱地上馬,勾住馬镫展示了一段“镫裏藏身”,引得兄長連連鼓掌。

還夢到幾個月前的春獵,他百步穿楊,一舉奪魁,何其意氣風發。

他夢到漆黑陰森的诏獄,太尉派來的那些人醜惡的嘴臉。

夢到千裏之外的埋骨灘,安平侯的長槍屹立不倒;夢到雁朔關的城門,披甲而站的兄長擋住了敵人卻擋不住冷箭;再夢到母親,她那樣剛強的人,如果沒有氣急攻心,随父親一起離去,一定會跋山涉水,帶着先帝賞賜的玉牌直闖長安。

汗水沾濕的頭發窘迫地貼着臉,高熱造的潮紅成了蒼白皮膚上唯一的豔色。汗從鼻尖滑落,被跳動的燭火一照,像是盛滿了琥珀光。

鏡頭清晰地拍到沈弋舟翕動的唇瓣,化妝師保留了他原本的淺淡唇色,喃喃呓語之中,汗珠滴在他的唇珠,又在下一秒在無意識中被含進嘴裏。

季鄞摸了摸下巴,總覺得畫面的氛圍好像有些許奇怪。

他想找人交流,一轉頭,就看到陸嶼川又開了一瓶水。

今天的天氣有這麽燥嗎?

……

好在天亮時,高燒退去,謝時珩的神智恢複清明。只是他的話越來越少,和秦七的交流也越來越簡潔。一夜之間,他身上那點僅剩的那點端方意氣好似被焚燒殆盡,等到晉地時,徹底變成了截然相反的陰郁模樣。

聞訊趕來的蕭懷慎還在試探,女扮男裝的白令微更是心潮翻湧,她的目光從謝時珩的手滑到他的腿,克制地不敢細瞧,又忍不住地打量。

最終還是謝時珩率先點破,他在秦七的攙扶中踉跄跪地,朝尊位上曾經的“同學”恭敬一拜:“晉王殿下所謀之事,無謝某之力不可成。”

“我會成為殿下逐鹿天下最鋒利的刀。”

語氣裏似乎依然可以窺見幾分他少年時的張揚。

蕭懷慎和他結成了同盟。

蕭懷慎派人将他好生安頓,謝時珩剛到卧房門口,就在廊下見到了等候多時的白令微。

相顧無言,謝時珩先行行禮,白令微望向他被麻布困紮着的手,臉上露出将哭未哭的難看表情。

“別哭,王後娘娘。”謝時珩平淡說道,“要是被殿下知道,該誤會我了。”

白令微抹去并不存在的眼淚,借着手的遮掩,調整好了自己的情緒,一字一頓地鎮定道:“我找了王都最好的大夫,來給謝隐公子看傷。”

廊下秋風四起,長安終于還是成了他們回不去,又必須回去的地方。

……

這場戲拍完之後,三位演員各自找了一塊臺階開始蹲着emo。

江祈emo他剛才差一點被沈弋舟壓了過去,那段互換條件的戲他應該表現得再強勢一點、游刃有餘一點。

李舒然emo糟心的劇情就這樣左邊一把刀右邊一把刀,幾個小時拍下來十分耗費心力。

沈弋舟……沈弋舟在放空複盤,思考自己是不是對白令微的态度太溫柔了一點,好像不太符合人物情緒。

總而言之,不管誰走過來,都只能看到三個人圍蹲成一個穩定的形狀,抱着層層疊疊的戲服,一言不發地cos蘑菇。

直到季鄞敲鑼打鼓地出現。

字面意義上的敲鑼打鼓,也不知道他是從哪翻出來的道具,上面還挂着一朵碩大的紅花,一看就是拍女主遠嫁那段戲用的。

“我有兩個消息,你們想先聽哪個?”

李舒然賴唧唧地擡頭,說:“先聽好的,不然我現在可能會嘎巴一下死掉。”

“好消息是,我們粗剪的前十集通過審核,已經拿到了播放許可!”季鄞興高采烈地說道,“預計很快第一集就能上線了!”

劇組上下頓時一片歡呼。

“那壞消息呢?”江祈問。

季鄞無辜地歪了歪頭:“我沒說有壞消息啊?”

“?”

“另一個好好消息是,我決定給大家放兩天假休息一下!”

歡呼聲霎時間沖到了高音E3。

目前的拍攝進度比季鄞計劃中的還要快,絕大部分都要歸功于幾個主要演員幾乎沒有多少吃NG的時候。就算多拍攝了幾條,也只是為了更好地對照不同表演模式和節奏的不同效果,以此選出最佳的片段,所以算下來,他們節省了很多計劃中空出來的機動時間。

連帶着預算都省了不少。

“你有沒有覺得,你們家小船表面上看着是個拒人千裏之外的i人,但在表演上非常之e。”季鄞提溜着鑼湊到陸嶼川的身邊,後者觑了他一眼,大張旗鼓地把椅子挪了一道,就差沒在臉上寫着“離我遠點”。

季鄞前車之鑒太多,陸嶼川毫不懷疑他說到一半就要在自己耳邊表演喜樂。

“乾什麽,學術讨論,我是那種幼稚的人嗎?”季鄞把鑼往旁邊一丢,正想以示清白,但丢在鑼上的槌還是發出了“锵啷”一聲響,把正在不遠處放空的沈弋舟吓得一抖。

受驚的樣子好像兔子。

陸嶼川收回目光,肯定道:“你是。”

季鄞百口莫辯。

季鄞緊急轉移話題:“……你知道我昨天在哪看到他了嗎?我頭一回見到在酒店健身房對戲的,一個個的爬坡爬得上氣不接下氣,突然還要蹦出一句臺詞,我要是路人我都覺得這群人是不是有什麽大病。”

陸嶼川:“……”他沒說自己也看到過,還不止一次。

“船啊就是屬于自己非常認真,刻苦揣摩了一通後,估計擔心自己一個新人的想法不成熟,就呼朋引伴地找人确認了。”季鄞感慨一聲,“要是還在上學,我将特別讨厭這種有能力還努力的學霸,現在我只會感謝,感謝他憑一己之力禍害其他人并且成功調動全組演員的氛圍。以後我要是有時間開個演技班圈錢的話,一定得拉他過來做助教。”

陸嶼川聞言,似笑非笑地扯了扯嘴角,然後平靜地問道:“付得起工資嗎?”

“你什麽意思?看不起我?”

陸嶼川喝了口水,沖他比了個手勢:“按照他和我簽的合約,你要是找他做助教,一天至少要給這個數。”

季鄞目瞪口呆,季鄞抱拳告退:“對不起,打擾了。”

……

季導說一不二,當天的戲拍完,就給他們放了假。

江祁和李舒然都還有其他通告,當天晚上就回了A市。沈弋舟好不容易得了空,先是在浴室裏磨蹭了大半個小時,聽完了《長安》有聲書倒數第二集,然後又在客廳借着改論文的時間聽完了最後一集。

陸嶼川健身完回來經過,看到他筆記本上密密麻麻的字,恍惚意識到沈弋舟還沒畢業。

這麽一想季鄞說得還算保守。

沒見過幾個在拍戲時還要改畢業論文的演員。

他走到冰箱前拿了瓶水,沒有打擾沈弋舟。

陸嶼川在劇組裏待了小半個月,最後也沒等到來還車的林靖也,還是在放假當天蹭沈弋舟的車回去的。

離開影視城時,遇到了幾個蹲守的粉絲,原本沈弋舟還當是來找劇組幾個出名演員的,但車子靠近了一看,才發現他們手上舉着的都是自己的定妝照。

于是讓林逸停了車,解開安全帶快步走了下去。

林逸在陸嶼川的默認下連忙也跟了過去。

沈弋舟沒有處理過粉絲野生應援的經驗,林逸擔心他出錯,到時候又要被丢到網上引起審判。況且他們公司本身就不提倡這種未經聯絡的應援行為,往小了說是影響藝人工作出行,往大了說……

結果剛剛靠近,就聽沈弋舟義正辭嚴地教育道:“……我很感謝你們對我的喜歡,但在路邊蹲守的行為除了讓你們自己陷入危險什麽都得不到。我不會答應合照,下次不要再這樣了……”

林逸突然覺得自己的擔心真是多餘。

沈弋舟看着她們安全散去後,才回到車上。

楊喬那邊收了幾個本子,沈弋舟正好去公司看看。下車時,他交代林逸把陸嶼川送回家後就自由放假去,不用再回公司接自己。

不過楊喬手上的幾個本子沈弋舟都不是特別喜歡。

他畢竟還沒有作品傍身,雖然上了幾次熱搜,但大部分人都還在觀望。目前找來的,都是相對比較流水線的偶像劇,即使楊喬已經篩選掉了不少,可把幾個本子放在一起,一眼就能看出人設都是大同小異。

沒有特色,就很難在觀衆眼中留下印象。

他覺得自己當時和陸嶼川說得草率了,也不能單看S級制作。

楊喬其實也猜到了他不會喜歡這些。

“其實還有最後一本。但它不太符合你的要求,你可以先看看。”

沈弋舟被吊起了胃口,好奇地看着她。

楊喬只遞過來薄薄的幾頁,全白的封面中心就一個字:《霧》。

瞧起來不是文藝片,就是懸疑片。

沈弋舟翻開劇本。

……

與此同時,《長安》前十集拿到播放許可證的消息也在網絡上不胫而走。

短短半小時裏,郫縣網站的原始爆料帖內就蓋起了千層高樓。

【意思是說《長安》馬上就要定檔上線了?這麽快的嗎?不是聽說他們還在拍嗎?】

【拍了一半先送審吧,邊拍邊播也不是只有他們乾過。】

【期待《長安》,期待蕭懷慎和白令微!】

【天天挂在熱搜上的營銷劇,不看。季鄞和沈弋舟這種天天在微博上和網友對戲的導演和演員能拍出什麽好作品?】

【樓上藏不住了吧,沈弋舟何德何能和季鄞相提并論?】

【笑死了人還怪好的稱沈弋舟為演員。而且他也沒乾什麽吧,被人冤枉了還不允許反擊嗎?我只覺得內魚的藝人要是都能像他這樣硬剛回擊,那麽我們每個人都将有美好的吃瓜體驗!】

【怎麽你家沈星辭不跟網友對線是因為他确實高考三百分還是硬草學霸人設板上釘釘無法辯駁嗎?】

【你們沈星辭的粉絲真的很小心眼哎,角色沒搶到不是很正常的事,至于這麽恨嗎?】

【實績是沒看到的,熱搜是隔段時間就要上的,拜托新人能不能好好磨練演技,真以為誰天天閑着沒事乾還特意防爆你了?你沒那麽多觀衆。】

【一時之間也不知道樓上說的是沈弋舟還是沈星辭,點進去看又确實是沈星辭的粉絲。】

【反正我不會看這劇,天天營銷古裝正劇,搞不好拍出來還是工業糖精、灌水毒劇。】

【原著粉也不會看,我不認可這個的謝時珩。沈弋舟長得太柔了演不出他的風骨。】

【……?】

【被沈弋舟罵一頓就說不出這種話了。】

【這又是什麽瓜?】

【[鏈接]小演員剛起步沒有正規的後援會,一群散粉去影視城蹲他然後被罵了,內魚你有這麽嚴格的父親進入演藝圈……】

【靠北,這個視頻看得我……他嚴肅的樣子怪性感的。】

【有沒有可能錄視頻的人跟你一個想法?沈弋舟教育半天結果把人他們罵爽了。】

【有病吧?粉絲喜歡他而已沒犯別的錯吧,為什麽要被這樣對待?看了視頻後更不想看《長安》了,喜歡做抖M的請多支持。】

【+1,不喜歡這種藝人,我也不會看。】

【預測爛劇,不看+2。】

回帖數還在繼續向上攀升,戰況也逐漸燒到了微博。

各路人馬瞬間戰作一團。

楊喬遞來的最後一個本子劇情很好,但沈弋舟最終還是沒能作出決定。其他角色和他的年齡氣質完全不符,如果要演,就只能選主角,但這個角色的表演難度之高,沈弋舟自認以他如今的水平沒法駕馭,強行拍攝反而會降低整部作品的觀感。

楊喬聽了他的理由後表示認可,說會幫他再找找其他劇本。

最後一天的假期,沈弋舟去書店買了些書送到福利院,聽負責老師說周雪盈最近都在別的市陪沈星辭參加拍攝,也沒怎麽來,倒是寄了幾箱枇杷,讓他帶一點回去嘗嘗。

盛情難卻,沈弋舟拎走了一大包,只是他對水果沒什麽偏好,一個人更是吃不完。

發消息問林逸,結果他是個一年四季就只吃西瓜的主,勉強拿了一點走,給是剩下半袋留給沈弋舟發愁。

【:您想吃枇杷嗎?】

【:不想吃也沒關系,季導喜歡吃枇杷嗎?】

【islet:如果有的話。】

【islet:至于季導的事,你要去問季導。】

不過,身先士卒、痛苦加班的季導應該是沒空理會什麽枇杷不枇杷的了。

他花了兩天時間和宣發團隊核對好了物料,測試了各平臺的畫質兼容,終于,在沈弋舟回到影視城的那天晚上——

《長安》的預告片聲勢浩大地上線了。

作者有話說:

評論區掉落紅包,感謝大家對我們家小情侶的支持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錯誤提交
 


每日推薦

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