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42章 第 42 章 近得遠超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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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第 42 章 近得遠超過

沈弋舟坐在池邊。

陽光從庭院的竹葉間隙漏下, 碎在開闊的水面上,随着池水蕩漾。這一片似乎是避暑勝地,大大小小的別墅不計其數, 其中尤以此處為最,因為坐在院裏便能看見遠處綿延的青綠。

他上身披着襯衫,山裏的風多少還是有點涼意, 泳褲往下, 一截白得像釉的小腿沒入水中。

山莊提供的甜品很好吃,除了上次的蛋糕, 沈弋舟還未吃過這樣綿密的奶油。

水面漾開一圈波紋, 陸嶼川靠近了,從水中起身。水珠順着他的發梢滴落,依次滑過肩和前胸, 沈弋舟的睫毛掀了掀, 又抿了一口蛋糕進嘴中。

“下水前吃東西的話, 等會可能會不舒服。”陸嶼川提醒。

沈弋舟含着蛋糕“唔”了一聲,咽下後又回了一句“知道了”,但手上依舊沒停。

——最近緊張的時候确實是總想吃東西。

陸嶼川似乎也只是到岸邊和他說句話,沒過一會, 便再次沉進水裏。

水波從他沉下去的地方一圈一圈地蕩開, 撞在沈弋舟的小腿。他看着水面的漣漪,繼續叉起一塊慕斯送進嘴裏, 奶油頃刻在舌尖化開, 芒果的酸裹着奶油的甜,恰到好處。

水面在不遠處破開,陸嶼川的背在粼粼的波光中起伏,蝶泳的姿勢讓他的肩胛骨舒張、合攏, 本就寬闊的肩看起來宛若一張拉滿的弓,水珠順着肌肉的溝壑往下淌,蓄在肩胛骨下方的淺窩裏,陽光落在上面,把那一點水漬曬出溫熱的光。

難怪人都說蝶泳是練背利器。

沈弋舟垂下眼,不動聲色地抿去手指上不小心沾染的奶油。

他有些懊悔自己的頭腦發熱,但理智上他又确實不應該拒絕陸嶼川的邀請。

水面一下子平靜下來,沈弋舟又換了一個甜點,誰想腳踝突然被微涼的東西抓上,向下扯了一把。

力道不重,一觸即離,但猝不及防的觸碰讓沈弋舟吓了一跳,縮腿時帶起的水濺濕乾燥的石板,他錯愕地望向着水面,陸嶼川扣着池壁浮出水面,溫熱的水流再次撞上沈弋舟沒來得及收回的另一只腿。

“抱歉,看錯了。”陸嶼川朝旁邊與他拉開距離,“吓到了嗎?”

沈弋舟搖了搖頭,又道:“……有點。”

陸嶼川又道了一次歉。

小腿上滑落的水往石板上滴,沈弋舟心有餘悸,沒把那條腿重新放回水裏。腳踝處被圈過的地方被陽光曬得發熱,風從竹葉間穿過,把他的襯衫吹出一個小小的弧度。

“不下來嗎?”陸嶼川仰着頭問他。

沈弋舟掃了眼只剩下最後一口的青檸塔,說:“我不會游泳。”

“我記得A大體育課要選游泳。”陸嶼川說。

“所以我只有及格分。”沈弋舟頓了頓,懊惱地強調:“……只有這一門。”

“那我教你?”

沈弋舟垂下頭,看着他。陸嶼川的手壓在他的腿邊,不過一掌之遙的距離,分明的骨節上沾着細碎的水珠,撐在石板上的手臂肌肉微微繃緊。

沈弋舟抿了抿唇,嘗到了奶油留下的一點味道。

“好。”

但不會游泳的人下了水,就好像一瞬間把自己的身家性命都托付給了別人。沈弋舟雖然在游泳課上學過一點,但也只是擡頭蛙的水平,勉勉強強地靠着浮板在淺水區游完體育課的測試。

池水有些深,沈弋舟踮着腳才能踩到底,他被陸嶼川帶着往中央游,雙臂被牢牢地托着,整個人仿佛都只能依靠他的支撐。

這種感覺讓沈弋舟恐懼,但面上卻不想展露分毫,只能靠着面無表情的臉,和緊抿的唇角來宣告自己的從容有餘。

卻不想繃緊的肌肉早就出賣了他。

“不是體育考試,不用這麽苦大仇深。”陸嶼川輕笑着揶揄,感受到對方胸腔的震動,沈弋舟仰起頭,瞪了他一眼。

誰想這一下讓身體失了平衡,他猛地往下一踩,空的,慌亂之間嗆了幾口水,被陸嶼川托着手臂送出水面。

沈弋舟五指扣着他的肩,趴伏着喘了幾口氣。頭發上的水狼狽地往下淌,行經過他的鼻和唇,順着陸嶼川的背蜿蜒到水面。

他試探地向下探了探,沒找到底,于是手也不敢松開,就這樣直挺挺地挂在陸嶼川身上。

後者拍着他的背給他順了幾口氣,側過頭來想要查看他的情況:“還好嗎?”

沈弋舟感覺鼻腔裏都還殘留着進水的感覺,悶聲說道:“不怎麽好。”

高挺的鼻梁堪堪擦過臉頰,呼吸時帶出的氣卻毫無保留地撲了上去,沈弋舟同樣側過頭與他對視,可這樣一來,呼吸在狹小的空間裏短兵相接,近得遠超過正常情況下的親密距離。

他掀了掀睫毛,上面的水珠砸落在泛紅的眼尾。

陸嶼川的視線一滑,禁锢在沈弋舟背上的手臂不動聲色地收得更緊。

“還想學嗎?”

沈弋舟埋下頭蹭了蹭鼻子,咳了幾聲後還是覺得難受:“緩一會,能送我去岸上嗎?”

陸嶼川沉默了一會。

這個距離,都這樣挂着回去的話……

“……應該是不太行。”

沈弋舟有些疑惑地看着他。

“換種方式,要不要?”

“什麽?”

陸嶼川說:“你向後躺。”

沈弋舟不可置信地看着他,睫毛上的水珠又懸了一顆,被陸嶼川擡手捏去。

“放心,我會托着你。”

沈弋舟沒有猶豫太久。他小心翼翼地松開一只手,又松開另一只,整個人往後倒了下去。

水漫過後腦,逼近耳廓,陽光落在他的臉上,在顫抖的睫毛縫隙間碎成橙紅色的光暈。托上後腰的掌心比水溫度高,指腹和掌根全是粗糙的繭,很癢,沈弋舟不自覺地縮了縮小腹。

像是注意到了他的閃躲,陸嶼川的手往上滑,落在了他的肩胛骨。

“感覺怎麽樣?”

“像是要飄走了。”沈弋舟彎了彎嘴角,望向眼前的天。

耳側傳來陸嶼川低低的笑。

層層疊疊的竹林簇擁起一方天地,湛藍如洗的天幕上飄蕩着幾朵柔軟的雲,午後的光柱破開密林間隙,丁達爾效應中,無數的微塵紛飛。幾只鳥雀落在枝頭,幾秒之後,又撲扇着翅膀從他眼前疾掠而去。

山風輕柔地拂過他的臉、他裸露在水面上的皮膚,水流層層地漫過他的腰,又層層離去,整個人像是枕在雲端。

“喜歡?”

沈弋舟點了點頭,結果又喝了一口水。

他轉過頭一邊咳一邊笑,也不知道是在開心什麽,一雙眼睛亮晶晶的。陸嶼川扶着他的腦袋垂頭望,目光逡巡過他繃得筆直的腿,滑過他起伏的胸膛和鎖骨,落到彎起的眉眼和翕動的唇。

然後,一瞬不移。

沈弋舟緩過勁來,再擡頭時,正好撞進了他的眼裏。

像是又溺進了一片海。

……

然而不知道是不是下水前甜食吃了太多,沈弋舟在水裏沒泡多久,就匆匆上了岸。

衛生間裏傳出他嘶啞的嘔吐聲,遲一步撐着石板上岸的陸嶼川面色凝重地走了過去。

門沒來得及鎖,剛推開門陸嶼川就看見沈弋舟在用手摳自己的嗓子。手上沾着的水還沒擦乾,濕噠噠地往地磚上滴,他不像是第一次乾這種事,輕車熟路地在舌根一壓,頃刻間便俯身吐了個昏天黑地。

前面吃的東西全被吐了出來。

陸嶼川帶上門,看着沈弋舟用另一只乾淨的手把那些沒消化完全的食物殘渣沖走,轉身擰開了水龍頭。

水流沖出來,嘩嘩地響,他在沈弋舟上前時抓過他的手腕,拉着它到水流下面,用溫水沖乾淨。指縫、指甲、掌心……沈弋舟沒來得及反抗,只看到鏡子中陸嶼川正在審視着他。

“是吃多了,還是着涼?”陸嶼川平靜地問。

“可能都有。”沈弋舟不好意思地笑笑,“也怪我沒有聽您的話。”

“多久了。”

“什麽多久?”

“這個習慣。”

沈弋舟沒有說話。陸嶼川關掉水龍頭,拿過旁邊疊好的毛巾,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擦乾。

“不記得了。”沈弋舟說得輕描淡寫,“胃不舒服的時候,全吐出來會好點。”

陸嶼川盯着他:“所以不是因為吃多了,也不是着涼。”

“嗯?”

陸嶼川把毛巾放下,松開他的手:“去穿衣服。”

“要回去了嗎?”

“不是。”陸嶼川說,“是要抓你去醫院。”

沈弋舟想拒絕:“現在已經好了,不用這麽麻煩……”

陸嶼川決定不聽小騙子的哄騙。

“衣服放在裏間,自己穿,還是想幫你穿?”

沈弋舟感覺他好像生氣了,并且還氣得有些口不擇言。但是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又格外平靜,平靜得讓他覺得自己好像再說什麽都很多餘。他只好裹着浴袍繞過陸嶼川,走到裏間換好以自己的衣服,出來時,陸嶼川也已經收拾完畢,正站在玄關等他。

沈弋舟的這點情況在經驗老道的醫生面前根本隐瞞不住,更何況每次他猶豫要不要省略某些不算重要的細節時,陸嶼川還總能發現,在他身後默默地作出警告。

這種被人管束的感覺沈弋舟從未體驗過,感覺不自在,又感覺新奇。

好像很多年前,在他的青春期裏,也曾有過一個不合時宜的念頭——

被人管着有時候也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情。

做完檢查,醫生給他下了論斷。

情緒性胃病。

其實沈弋舟也猜到了。

畢竟胃是情緒器官,他的每次嘔吐都伴随着情緒的起伏,原本想着也不是什麽大事,反正多吐幾次也習慣了,沒想到這次會被陸嶼川逮住。

他覺得有一部分還是歸咎于自己剛吃完東西就下水,兩相疊加,所以這次才沒能忍住。

醫生開了藥,又囑咐了一點注意事項,翻到他之前的病例,甚至還提醒他最好要再去精神科檢查一下其他問題。

于是上次沒來得及去深入檢查的事情一下子被捅到了陸嶼川的面前,他甚至都不知道該說沈弋舟什麽好。

可想來想去,也只能怪自己。

原來沈弋舟對他還是沒有那麽坦誠。

作者有話說: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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