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舊夢17 “你不是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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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啊。”
“那怎麽了?”
沉默, 令人窒息。
她一筷子一筷子地吃面,實際如鲠在喉,做吃越多既視感。
腦海裏反複閃回不同的畫面。有婚禮上的桔梗捧花, 有指間戒指。有床單上的紅色印記,有池家氣盛、他脫口而出的那句“她是我的人”……最終停在幾分鐘前、根本不想看到的一幕。
鮮活, 随後枯萎泛黃, 最終燃起一片火, 将所有美好化作灰燼。
再擡眸, 亮晶晶的眼波消失了, 重新變得冷靜、疏離。
“你廢話好多……”
真的好多。會讓人誤以為很在意。
“沒聽說過那句話嗎?英雄不問出處乾飯不問斤數,耽誤誰也不能耽誤本美女的這張櫻桃小嘴。”
……
暮色降臨, 岚灣禦景籠罩在一片橘色的暖光中。
池落漪從浴室出來, 裹着馨香的水汽,迎頭被這片美景吸引。于是走到落地窗前的沙發旁,盤腿坐下,一邊擦頭發一邊欣賞晚霞。
在外半天, 有些困倦,擦着擦着便蜷在沙發裏睡下。
忽然有人敲門, 将她驚醒, 手心下意識貼在心砰砰的位置。
不該吃驚的。
她想。畢竟這套公寓裏,能出現并找到她的只會是一個人。
隔着門說“等等”, 立馬到衣帽間換衣服。想着晚上不出門,就換了件帶胸墊的睡衣。睡衣睡褲一整套,材質是白色純棉,上面印着小兔子圖案,有些幼稚,但尺寸版型很合身。
門開了, 露出一條窄窄的縫。
從這樣刁鑽的角度看,他依舊俊逸非凡。
“防我?”
“……沒有。”
“沒有遮什麽。池落漪,你覺得你哪裏值得我看,是麽?”
就這樣譏諷地将人薅出來,漫不經心地掃了一圈,“出來吃飯。”
“我不餓,不吃了。”
盛時寒目光一冷,“看來是你鐵了心想回學校睡。”
晚霞于此時燒盡,餘晖在他眼眸深處絢爛了一瞬,繼而消散,只剩無盡的黑。這樣犀利的目光看過來,審度着她的皮囊,女孩不自覺地往後一退。
下午吃完飯,她不想回來的。
床鋪行李都收好了,完全可以拎包入住。但盛時寒認為沒開學,空蕩蕩的宿舍樓住起來不安全,因而強迫她上了車,回來一路的氣氛冰凍到極點。“你到底在鬧什麽脾氣?”
池落漪答不上來,只好妥協,“好吧,我吃。”
岚灣禦景周邊的外賣算是被兩人吃遍了。
吃完将近八點。
她洗完碗,和他打了聲招呼就準備回房間。男人卻招手讓她過去,很随意地遞上一個漂亮盒子。
她不明所以地接過來,晃了晃,聽見裏頭發出叮鈴聲響。
明顯不是手鏈就是項鏈。
“……給我的?”
他面無表情,“不想要可以扔。”
這是威脅呢還是威脅呢……一點不難猜。女孩坐下來,在手裏擺弄,盯着看了許久。久到他沒了耐心,替她打開盒子,從中拿出那條獨角獸項鏈。
“前段時間不是過生日?這個是補你的禮物。”
“随手買的,不值什麽錢,願意就戴着玩,不願意就扔。總之送到了,怎麽處理随便你,我無所謂。”
她怔愣地、在客廳暖黃的燈光裏看墜子搖晃。
有些抽象、甚至幼稚的獨角獸圖案于深海貝母的斑斓中綻放神秘光芒。
獨角獸。代表勇氣和忠貞,是愛情的守護神。男孩送給女孩,想表達的是一生只守護你一個人。
敢打包票,他不知道其中的含義。
就連自己也是在班級女生傳閱的言情小說中看到的。
可他就這樣送了,和一直以來的行為一樣,任性灑脫。絲毫不考慮這背後代表什麽,又會怎樣給予人不該有的幻想和希望。
“我生日……”
“都過去好幾個月了。”
始作俑者自洽得很,“那又怎樣?你不是也沒記得我生日。”
“抵消了。”
怎麽抵消?
從開始就不對等。
她心抽着疼。
而他發現不了,靠過來,将微濕的長發撩開。然後隔空環抱,輕車熟路地将鏈子戴好。
她的脖頸修長,雪白,像快溫潤的美玉。戴上鏈子,恰如其分,肌膚的柔光包容了深海貝母的斑斓。
“挺好看。”
盛時寒到衛生間找鏡子。
半晌真拿了個小梳妝鏡出來,卻發現沙發上的人在默默掉珠子。
“哭什麽?”
池落漪不知道。但好難受,心好像被一只大手攥住了。呼吸不上來,只能哭。于是眼淚越掉越多,小臉濕透。從無聲到啜泣,一個字說不出,只能委屈地推拒,搖頭。
男人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麽。
最後忍無可忍,強硬地掰着她下巴将人禁锢,恐吓道,“再哭我把你送回池家信不信?”
信,而且希望他這麽做。那樣的話,也許就能回到從前了。
“盛時寒……”
他第一次在一個人的臉上看到“梨花帶雨”這個詞的具象化。喉結不自覺地滾了滾,道,“你說。”
反複平靜,不知嘗試了多久才從這團溫暖裏褪出來。
可她根本不知道說什麽。
“對不起……”
“對不起什麽?”
她又搖頭,環視一圈,手足無措地将電視開開。
又是《小鯉魚歷險記》。
“別管我,你去睡吧。”
男人氣笑了。
覺得自己總有一天會被折磨瘋。
……
翌日,池落漪又睡到很晚。起來吃早飯快十點了,吃的是小區樓下的招牌小籠包和芝士燒賣。
前幾天下雨,主人的運動場所被局限在家裏的健身房。這兩天雨停了,大概又很早出門,環湖跑了好幾圈。回來時捎帶着熱乎的早餐,汗流浃背的,似乎有使不完的精力。
明明和自己睡得一樣晚。
“中午回老宅吃飯。”
吃着,他忽然來了這麽一句。
池落漪毫無準備,有些懵,“爺爺讓的麽?”
“沒讓,但我們是晚輩。假期一天都不回去,你覺得合适嗎?”
她“哦”了聲,心底卻害怕爺爺知道了那件事。
而男人似乎聽到了她的心聲,面無表情地遞了個水煮蛋過來。剝好的,很完美的蛋。
“你住宿的事我已經解釋過了。至于真實的前因後果,我想我不說,也遲早有人向爺爺彙報。到時時過境遷,他應該不會過于生氣,所以你不用擔心他大動乾戈。”
女孩忙點頭,“謝謝。”從語氣到表情官方而疏離,和昨天那副不說、卻眼角眉梢流露親呢的狀态明顯不同。
更生氣:
“你昨晚到底為什麽哭?”
問出來就後悔。
好在對面的人也不認真答。
攪着粥,往嘴裏送了,最後把盤裏的肉松飯團推出去,“我不喜歡吃。不喜歡就是不喜歡,沒有為什麽。”
中午。
兩人準時來到流水別墅。
盛伯蘊很高興,讓後廚張羅了一大桌菜,就擺在主樓的餐廳裏。
兩人自訂婚以來,破天荒地在沒有其他親屬參與的情況下同桌吃飯,不約而同産生一絲尴尬感。
可老人等這一幕等了許久。
一口一個時寒、一口一個漪漪地叫着,蹒跚地站起來為他們夾菜。
餐桌很大,他用這種不符合身份的方式表達欣喜,既固執又心酸。
如果他不是一個人,如果池國煊還在的話……
就不必這般操心了吧。
所以不餓也吃得飽飽的。池落漪只能用這樣的方式回應他。
吃完,盛時寒準備帶她回去。盛伯蘊問可有事,兩人都搖頭。不想正中他下懷,建議道,“既然沒事,時寒你帶漪漪把家裏家外逛逛吧!天晴了,空氣好得很,這山上的風景不輸名山頭。”
盛時寒沒興趣,“山那麽大,兩三天都逛不完,現在就一下午,你讓我帶她去哪?”
老人一秒想好對策,“好辦啊!我聽管家說跑馬場新來了兩匹小馬駒,性格溫順又親人,你帶漪漪去試試。”
“漪漪啊,想不想學騎馬?”
女孩為難。
騎馬,沒試過,平心而論她很想嘗試一下。
但如果盛時寒陪着……額,太煞風景。她想了想,眼睛一亮,“爺爺,我想學。但我想和朵兒一起,可以嗎?”
盛伯蘊嘆了口氣,“當然,爺爺只要你開心。”随後轉向一旁人,“你就躲懶吧!現在跟我去書房,正好有幾件公司的事和你說。”
……
盛家的馬場很大,粗粗估算有上百英畝。從山地車上下來。眼前出現一片廣袤無垠的草地,迎面吹來濕潤的、夾雜青草香氣的風。
放眼望去,這裏既有室內馬場,也有室外馬場,草場中心還坐落着一棟寬敞又漂亮的度假屋。
她心情雀躍地奔向那排與室內馬場相連的馬廄。馬廄頂棚開敞而明亮,大概分割了二十幾間,每一間裏都養着各種各樣的珍貴馬匹。
馴馬師很早就在此處等候了,見到人後殷勤地帶着她從頭走到尾,十分耐心地介紹了每一匹馬的品種和脾性。
最後看的是盛伯蘊說的那兩匹。個頭适中,通體雪白,看到池落漪過來興奮地拿頭蹭她的衣擺。馴馬師仔細講了初學的注意事項,又幫她戴好護具,便牽着馬,前往草場。
群山,小溪,金色起伏的山林……沿途風景實打實美。
快到的時候,她看見先來的盛朵遠遠和她招手。而女孩身邊站着一道高瘦的身影,感覺很熟悉。
走近一看,是嚴子行。
那晚被送到醫院前的片段她過後想起許多。在車上,她被藥迷了心智,跟個色女似的對盛時寒動手動腳。
基本能确定司機看到了,而那天的司機,恰恰就是嚴子行。
她有些尴尬。而嚴子行理解她,神情表現得很自然。
盛朵卻不知看出了什麽,圍着兩人轉了兩圈,“你倆有些奇怪,是不是背着我偷偷做壞事了?”
“嫂子,我把嚴小行喊來是陪我騎馬的,你離得遠遠的知道嗎?”
“還有嚴小行你最好也離我嫂子遠遠的!我哥他在家呢,敢有歪心思,他一定替我打死你這個渣男!”
男人一臉嫌棄,“你個小屁孩懂什麽渣男?”
“怎麽不懂?!”她啊啊叫,死死攥住他胳膊,臉憋得通紅,“小時候你親口跟我說長大娶我的,你爸媽、我爸媽他們都能作證,這輩子別想反悔!你要反悔了就是渣男,下雨天一定遭雷劈!”
池落漪要笑死。
鬧了一陣,三人各自上馬。
嚴子行和盛朵是熟手,适應了會兒就馳騁漸遠。
而她小心翼翼地攥緊缰繩,由馴馬師牽着,沿跑馬場一圈圈溜。
她微阖眼,感受山裏這場盛大、寂靜、又熾烈的秋,感覺自己成了誤入油畫的旅人,在白桦林深處體會着一種具化的生命力量。
磅礴又寂靜,溫暖又蒼涼。
再睜眼,馴馬師不知道什麽時候換成了嚴子行。
他牽着缰繩,沿錯落的馬蹄印向前走,腳踩碎葉的聲音如同風笛呢喃。
“盛朵呢?”
“玩瘋了。”
“不知道跑哪去了。”
池落漪張望了圈,“會不會丢?山裏很危險吧?”他嗤,“那瘋丫頭從小在這裏長大,山上有幾棵樹樹上長幾片葉子都一清二楚,不用擔心。”
她哦了聲,忽然開起玩笑,“那你也得離我遠點,我可不想被雷劈。”
男人唇畔劃過一絲苦笑,并未繼續盛朵的話題,而是問,“這些天,你一直住在時寒那裏?”
池落漪一怔,“是。”
“那之後呢?”
“住校,行李都搬了。”
他點點頭,“這倒是個好辦法。”
“那天,真的很驚險。但凡我們晚去半分鐘你就出事了。你為什麽不早點跟我說?”
她聳肩,“家醜不可外揚。包子都只知道大概,何況你呢。”
“但你和時寒說了。在你心裏,他還是一般人親近,對麽?”
池落漪回答得很乾脆,像思考過無數遍,“只是一種聯結吧。畢竟他是我名義上的未婚夫,有些事只有他出面才能讓我好過點。”
嚴子行轉過頭來,笑道,“你倒是物盡其用不會吃虧。但時寒……那家夥對親媽都沒有多餘感情,而他願意為你廢了郭興昂,可能不單單把你當未婚妻。”
“等等……什麽,廢了?”
他停下來,“你不知道嗎?你堂哥他……咳,就是那裏受了不輕的傷,基本好不了了。或許有幾率治愈,但需要花費無數時間和精力。”
女孩瞪大眼睛。
早上他說的……原來是這個意思。
可這又能代表什麽呢?昨天離開面館時就想通了。
對他這樣的有權有勢的貴公子,處理一個人不過談笑間樯橹灰飛煙滅,甚至不需要親自動手。他維護的,只是自己和盛家的尊嚴吧。
“他和曹婧的故事……”
“我記得的。”
換言之,我有自知之明。
嚴子行瞳孔一縮,啞口深沉,“那是之前。現在,我也有些搞不懂他在想什麽。我覺得他——”
“我什麽。”
一道淡漠的嗓音插進來。
兩人一驚,望過去,就發現他們讨論的主人公站在咫尺之外。沖鋒衣,黑長褲,短發精致淩厲,身後是漫山金色斑斓的林海。
嚴子行并不心虛,悠悠道,“誇你長得帥呗。馴馬師上廁所去了,我替他一會兒。”
盛時寒眼皮微擡,掃了掃馬上的人,又掃了掃他,慢條斯理,“不知道的還以為這草場就一個馴馬師。”
嚴子行聳肩又撇嘴,将缰繩扔到他手裏,開玩笑似的答,“也不是沒這個可能。我走了,去看看你妹是不是掉溝裏了。”
而後看向池落漪,笑,“最近忙實驗,下次回來可能要聖誕節了。到時候找你和包子玩。”
女孩比了一個“OK”。
他走了,盛時寒自然而然接過牽馬的苦差。氣氛有些壓抑,繞了快半個圈子,一句話沒說。
池落漪看着他的後腦勺,覺得頸間的那條鏈子在發燙灼她的肌膚,手幾次放上去,想把它扯下來還給他,都因為“不敢”而擱置了。
“盛時寒。”
“說。”
“你不是有事不來的嗎?”
他嗤,“我的馬場,我想來就來,不需要跟人彙報。”
“……”聊不了一點。
“那什麽,你不用牽了。我練了好長時候,應該會了。”
“行啊。”他停下,轉身好整以暇地盯着她,“我再幫你一把?”說完拍了下馬的屁股,一直乖乖的小馬立刻揚起前蹄,“刷”地向前竄。
突然的颠簸讓女孩措手不及,她白着臉,狼狽地攥緊缰繩。
太快了,大腦陷入空白,以至于馴馬師講的理論知識成了一團漿糊,她根本做不到讓馬停下來。
怎麽辦,風在耳邊狂呼,眼前的一切變得模糊。她受不了,大喊盛時寒的名字,眼淚奪眶而出。
就在這時,身後恍惚響起另一陣馬蹄聲,更快更井然有序,不出幾秒就超越自己。
還是那只罪惡的手,伸過來,精準有力地箍住她的腰,而後向上一提、一收——分秒間,池落漪被穩穩地抱到他的馬上。
馬背向下沉,騎馬人配合地輕拉缰繩,同時重心後移。黑色的龐然大物就這樣停下來,嘶鳴後,悠然踱步,整個過程不疾不徐。
心跳……耳鳴……輪番轟炸,過了許久才醒過神來。
最先清晰的,是鼻息處萦繞的那股薄荷混雜冷檀的體香,熟悉而危險,徹底讓她看清了這個男人有多惡劣。
“盛時寒、”
“你像有那個大病……”
他不生氣,眉眼慵懶,低頭将她的下巴擡起來。
“不需要我、自己可以……呵,有些事不讓你經歷一番,你總對自己抱有不切實際的幻想。”
“池落漪,我最後一次警告你,收起你那一肚子壞水。”
“想安穩度日就老實聽話,別想着左右逢源!該上學上學該回家回家,我自然會遵守承諾照顧你長大成人。”
“否則……”幽深的光穿透她霧氣濕潤的眸子,冷意直擊靈魂。女孩控制不住打了個冷顫,拼命後仰,卻被把着後頸,一點都動彈不得。
距離……越來越近。
仿佛下一秒,那淬寒的薄唇就會貼上來,将她徹底羞辱。
作者有話說:
今天更大肥章~明天停更一天哦周四複更~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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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