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離人26 “每晚一個

她飾演的角色叫簡冰冰, 是上世紀七十年代文工團的一名文藝兵。容貌突出，歌喉動聽，對人友善, 很受同時期男兵們的追捧和關注。可實際上，她有着以自我為中心且極度虛榮的性格, 很會利用個人魅力來謀求私利。

在劇情上, 女一號和男一號因為她的霸淩和誣陷改寫了命運, 自此開啓長達幾十年的燦爛而荒誕的戰争人生。

複雜, 或者說一個極度有張力的角色, 确實需要一位演技精湛的科班演員來诠釋，才相得益彰。

馬導見她第一眼直言：

“池落漪, 你只有外貌和簡冰冰這個角色相似。我給你半個月時間, 如果這半個月裏你讓我讓我看不到一絲希望，那我不管你的後臺有多大、多硬，一定找人換你。”

一屋子演員朝她側目。

她面紅耳赤，暗暗握緊拳頭。接下來的日子算得上頭懸梁錐刺股了, 和樊玲請來的表演老師一遍遍過劇本、揣摩角色內心，其餘時間還要跟着組裏集訓舞蹈基本功。一天下來筋疲力盡, 放下電話就睡着了。

對, 每晚還有一個必須要接的視頻電話。除了去看紀橋的幾天，她沒有資格不接, 不接他就會一直一直打。

接了也沒有很多話說。機械地彙報彼此的工作、行程和三餐吃了什麽。偶爾也會聊到盛伯蘊的身體，小溪在玫瑰園的近況，還有hanba長胖了沒有。

說完，可以挂了，他卻不讓。

“放着，你該乾嘛乾嘛, 我該乾嘛乾嘛。”

“我要上課，老師還在等我。”

“拿着手機去。”

“……你要旁觀？”難以置信。

他自得，“不行麽？你的表演老師是電影學院花高價請的，我不得看看這價錢花得值不值麽。”

值，她自己是這麽感覺的。雖然沒完全領悟的前幾天被馬導大罵狗屁不通四不像，但能感覺到自己正趟着一條河慢行，阻力很大，方向卻是對的。

有天晚上，盛時寒看笑了。

說：“你從心底沒認為自己演得是個壞女人，總繃着，當然感覺不對。”

“老婆，你用你在我面前的狠勁兒演一演，說不定一條過了。”

“……”無數大咖的表演恩施失去表情管理，嘴張大大的。

池落漪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而後用這股子新鮮熱乎的恨勁兒對完一大段臺詞，竟真得到了老師的肯定。

是不是為了吹捧盛時寒不知道，但她自己感覺氣順了，靈魂與簡冰冰相融……

就這樣過了一個多星期，表演老師覺得她可以再去找馬導試試了。

“你天賦差，但悟性不錯。可能跟你的高學歷有關系。”

于是在劇本圍讀會上，她豁出去地又試了段戲。

看完，馬導沉默了會兒，在衆目睽睽下把劇本合上，扔一旁。

……什麽意思，不忍直視麽？池落漪有些失望地閉眼睛。再睜開，會議室人差不多走光了，又等了兩分鐘，樊玲激動地跑進來：“成了！”

捏住她肩膀晃出重影。

她趕緊叫停：“導演親口說的？”

“不然誰還有這麽大權利？！”

眼眶濕了。差點，差點以為自己一事無成。只要能演，合同上的百萬片酬就板上釘釘了。除去分給公司的，至少能到手八十萬。對現在的她來說，一分一毛都是未來自由的籌碼。

……

半個月一晃而過，集訓進入尾聲。

《燦爛與荒誕》劇組官宣陣容，在網上引起不小的關注度。這關注度一大半來自洛晴天，剩下的一小半分到其他參演人員身上，也能吃到紅利。比如池落漪就又多出一波買股粉，認為已婚的資源咖少見，後續一定還有亮瞎人眼的操作出來。

且上午醫院打來電話，說紀橋的術前指标基本合格，會盡快安排手術，讓她有空過去簽署同意書。

愣在原地，許久，不敢相信好消息就這麽一個接一個地來了……像太陽撥開雲霧。

工作便更加認真。

她沒有舞蹈基礎，動作總是比別的演員僵硬幾分。下課後就不偷懶了，留在練功房加練，每天加練兩個小時回酒店上表演課，期間安排一頓少油少鹽的減脂餐。入行兩年第一次這麽從裏到外敬業，把樊玲感動得大哭。

這天日暮黃昏，剛練完，氣喘籲籲地癱在瑜伽墊上休息，就有一道香影壓過來，嗓音穿透晚霞光輝——

“給，水。”

她吃驚，恭恭敬敬地接了，來人是她不能得罪的洛晴天。

“你挺努力的。不過有必要麽？”

“啊？”池落漪一時沒聽懂，更沒感受到惡意，因為對方長着張楚楚可憐的臉，女人看了都心疼的那種。

她蹲下，“你背後有金主，我背後也有金主，我們都是一樣的人。你乾嘛這麽認真，其實就算你演成一坨屎，馬導也換不了你，他吓唬你的。”

“額……這樣麽？”

喝了口水緩解尴尬，“主要是大家表現得那麽好，我不想拖後腿，哈哈。”

“是不想拖後腿還是想搶我風頭？”

？？？差點嗆死，“我一個女N號怎麽能搶你風頭，前輩別開玩笑了。天快黑了，我回——”

手腕被攥住，含水的眼睛就這樣湊過來審視她，啞聲嗤嗤，“不想搶我風頭還是搶了，你在跟我炫耀你人淡如菊不争不搶麽？”

“那天對戲，我的狀态比你穩很多，導演卻誇你能壓我了？池落漪，你一個只會演面癱的十八線憑什麽？！”

“……”憑演得多，熟能生巧呗。女人不動聲色地抽出手來，“既然你知道我有金主卻不敢爆料，想必懂得其中的利害。忍一忍，別為難我，大家好聚好散不好麽。”

“再說你一頂流演員跟我這個十八線計較導演無心的一句話，簡直在侮辱自己。掉價了，真的，我受寵若驚，下次沒必要這麽擡舉我。”

“你覺得我會怕？”

搖頭，“整部電影都是盛天出品承制，你有什麽怕的。”

她拍手，唇畔彎出一個理所當然的笑來，很可愛也很變态，“所以別妄想壓我一頭掀桌子。羅玫玫算你同門師姐吧，她很了解你，跟我說了許多你不安分守己的事跡，我不能不防。”

“聽好了，我不允許你演得比我投入比我好。以前不是木頭一根麽，現在還做木頭好了。不然我也不知道我生氣了會做出什麽事來，總之不會讓你在劇組的日子好過就是了。”

“同時我也确實想知道我們兩人的金主哪個更厲害。”洛晴天眼底泛着跟小白花形象反差十倍的幽光，擰開放地上的礦泉水瓶，塞回她手裏——

池落漪愣愣地看着她。

一秒，兩秒，三秒、在幾個化妝師和場務叽叽喳喳地走進來時，女人強拽了把自己的手腕，那瓶擰開的水就随着抛物線澆在她身上，嘩啦一聲，最後墜落，沿地板轱辘轱辘地滾到牆角……

池落漪被灑了一盆狗血，而現實比她經歷的這莊嫁禍還狗血。

那天之後，劇組流傳出一句話，說空降的關系戶仗着有人撐腰欺負剛剛複出大病初愈的女一號，戲裏戲外一張嘴臉，簡直無法無天。

就差點名了。

于是她受到了入行以來第一次片場排擠，也第一次見識了真正的流量大咖損人無無形的手段。他們不屑于自己動手收拾，就有許多以正義為名的人代為審判。

比如往盒飯裏放釘子，把練功服扔84水裏。上廁所被鎖隔間，對臺詞時故意不接茬使她尴尬……

最嚴重的一回是訓練時被絆倒，腳腕扭得很嚴重，差點傷到骨頭。樊玲氣不過去場務和副導演理論，他們不管或者說更懼怕商庭樾這個明牌金主，反過來斥責新人別把片場當職場耍心機。

藝術源于生活。女人這才相信那些腦殘劇本裏情節不誇張。

她想滑跪，只不過洛晴天太高估她了，以她現在的公式演技達不到控分水準，便只能加倍小心。吃飯樊玲送，練功服換下就帶回酒店，臺詞沒人接就念自己的，導演自然會罵搗蛋的人。至于上廁所，憋着，或者麻煩樊玲陪同，真真玩出了現代版的宮心計。

“這兩年宮鬥劇火是有理由的。”

“欸，一說想起來，前兩天是有個古裝大制作宮鬥劇給你遞本子。”

“還是女反派麽？”

腦瓜子被敲了兩下，叉腰義正言辭，“咱們上頭都有人了還演什麽配角，正兒八經大女主，人設好的不得了！之所以猶豫是覺得你不配，演砸了八成會被封個什麽資本之恥出來。”

“……”洗手，擦乾，一瘸一拐地往外走。在紀橋面前忍着，在導演面前忍着，無人的時候便一點忍不了，她的确是個很不耐疼的人。

樊玲唏噓：“不打算和盛總說？”

“你覺得他會不知道？”池落漪沒有裝傻，“他最近挺忙的。再說這也算不得什麽大事，很多似是而非的東西越壓制越會激起逆反情緒，随它去吧。”

“真惹急了我自己動手，只要不被趕出劇組，怕什麽。”

……

集訓結束前最後一場圍讀會，導演提出試拍劇本裏的一場重頭戲。劇情是簡冰冰未婚先孕被文工團發現，為求自保污蔑男主強迫她。男主本就是她的追求者之一，這下說不清了，面臨作風違規被下放的處境。

女主是個熱心而充滿正義的人，她暗戀男主，但不卑不亢。得知此事後為男主打抱不平，到簡冰冰面前對峙，簡冰冰惱羞成怒打了她一巴掌。

沖突間，簡冰冰不小心摔下樓，流産了，趕來處理的領導誤以為是女主推得……男女主被迫離開文工團，下半生的命運被改寫。

壞，真壞。演起來把這幾天受得委屈都發洩了。

不過分寸有。打女主巴掌的戲份只比劃了下，沒真打。試戲是試戲，認真容易沒朋友。

誰知洛晴天大概是個抖M，質問自己為什麽停頓打斷她情緒。揮手示意暫停，大家見情況不對都往這邊圍。

池落漪看向導演，“導演，試戲需要真打麽？如果需要我道歉。”

馬導縱橫娛樂圈多年，對女明星間的勾心鬥角習以為常。

見狀将劇本扔了，雙臂交叉抱在胸前，就這樣面色鐵青地看過來。副導演急了，“搞什麽！馬導時間這麽寶貴是給你們浪費的？！”

洛晴天很無辜，可憐巴巴道，“可她确實打斷了我的情緒。不會，我可以教她嘛。”說完揚巴掌，池落漪這次很敏銳地躲開了。

四周小範圍起哄，可能都想看組內兩個最強關系戶打起來。

副導演怕收不了場，喝了聲，表情愈發嚴肅，“夠了！後輩道個歉，這part就過去了，趕緊試下個分鏡。”

女人無奈，環視了遭，心想四面楚歌也就這境地了。全場除了導演，只有樊玲在場下急得團團轉。

深呼吸，上前，擡眸對上女主角的眼睛。裏面有厭惡，有得意，有盡在把握的篤定。

好像眼前人只能向她低頭認慫，以此宣告她衆星捧月地位的不可替代性。

看來人病久了，腦子多多少少會出現問題。她是，盛時寒也是。池落漪迫不及待地想打醒他們。

于是比道歉先來的是一巴掌。重重地、狠狠地甩在洛晴天臉上。

作者有話說：

蕪湖~漪漪不需要英雄救美不過下章盛哥降臨，主動在人前暴露自己，金主名分是自己給的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