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81章 離人36 “孩子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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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離人36 “孩子不是

翌日醒來, 時間比較趕,池落漪簡單收拾了下便下樓了,小楠和司機在停車場等她。

昨晚和紀橋聊得有些晚, 走前去看他的時候他還睡着。依然瘦,但睡相舒展, 兩頰和嘴唇稍稍恢複血色。現在的他睡覺不需要半坐着, 可以很安穩地躺床上。胸腔內那顆延續他生命的人工心正在運行, 看上去微弱, 但手心能感受到跳動, 還有令人安心的溫度。

摸摸他額頭,留下一張字條。

上車後疲倦地躺在座椅裏, 眼睛沉沉地閉着。小楠問她先去哪兒, 她啞口許久,說:酒店。

雖然片場下午才有她的戲,但她完全可以早早地躲過去。但不能,該面對的要面對, 盛時寒,這個在她生命裏逃不過去的名字, 壓在心口, 細細密密地蟄着她的神經。

約莫八點,酒店到了。

池落漪讓小楠和司機去休息, 自己乘電梯到頂層,沿寂靜的走廊一步步走到房間門口。

昨天的同一時刻同一地點,他們在床上纏綿,靈魂前所未有地貼近。

可今天,他們在一扇門的兩側孤芳自賞,呼吸是平的, 肌膚是涼的,感受不到對方的呢語和心跳,便又像兩具被命運捆綁的傀儡,一次次重複血腥和疲憊的争吵。

他應該生氣。三十歲生日,自己親口答應陪他過,卻爽約了。

感到抱歉麽?抱歉,但不後悔。人不可能永遠停留在愛情至上的年紀,現實中有太多東西比虛幻的愛情重要,比如責任,比如尊嚴。

刷卡,進去,客廳很黑。

天亮了,可窗簾拉得嚴實,隐隐透露的晨光不足以驅散徹夜陰霾,只有沙發旁的一盞落地燈發出光亮,暈染出一片孤寂的黃。

男人靠在沙發上睡覺。

腿前的茶幾上放着一只玻璃杯和消了大半的洋酒。

該是一夜沒回房間,所以睡得不舒服。側顏肅穆,眼睛輕阖,眉心擰出一條淡淡的溝壑。

近看,下巴上生出青色,連接的黑色襯衫胡亂地解開兩三顆扣子,露出一小塊深色肌膚。

光灑在其間,像落入深不見底的黑洞,昨晚大概狠狠折騰了自己,才會借酒消愁、把一幅英俊的皮囊弄得這麽落寞潦倒,像賭氣的孩子一樣。

抽煙使人精神。

喝酒卻能麻痹心神。

車禍之後,他很少喝酒。

女人原地平複了會兒,給他蓋上毯子,接着放下包,踩着拖鞋無聲地在這套房子裏巡視。

很整潔,角角落落出現了許多不該在酒店裏的綠植和鮮花,弱化了規則式裝修的生硬。而餐廳更是着意布置了一番,餐桌中心是玫瑰和蠟燭,兩頭擺放着精致的紅酒西餐。他真做了出來,只是被晾了一晚上,涼透,肉質和蔬菜的水分也風乾殆盡失去光澤。

加之燃盡的蠟燭和枯萎了的花,鋪設在淡紋亞麻桌布上,展露出一種繁華落幕的灰敗感。

美好總是轉瞬即逝的。

她蘸了一指融化了的奶油蛋糕,放嘴裏細細品嘗。前調很甜,可這抹甜在舌尖化開後生出一抹淡淡的苦澀,堵住喉嚨。她坐下來,切了一塊,用小叉子一口一地吃挖着吃。

其實不好吃,第一次做牛奶和面粉的比例失調、蛋糕胚硬硬的,可她一口沒剩,就這樣吃完。淚水潸然,一顆顆滴在奶油裏……

接下來乾什麽呢?

不知道……不知道乾什麽就睡覺。

池落漪洗了澡,身體沉沉地躺到卧室床上。

不知不覺睡過去,做了許多零碎的亂七八糟的夢。其中比較長、比較清晰的一個,是她去到一個異域國度,在一家很大豪華的醫院裏見到一個雙腿癱瘓的男人。

他躺床上,眼睛看向窗外。窗外霓虹繁華,與病房的空曠死寂形成鮮明對比。而他在這座華麗的籠子顯然不開心,一動不動,偶爾眨眼睛,給人一種頹廢而陰郁感覺。

是誰呢?

看不清他的臉,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在這裏。

糾結,鼓足勇氣地走近了,在床邊蹲下來問,“小哥哥你怎麽了?你不能走路了麽?”包悅教自己遇到不認識的男人要叫他“小哥哥”,流行。

而他,“出去——”看不都看自己就下逐客令。

脾氣真壞……

暗自吐槽了幾句。

“那你能告訴我這是哪兒麽?我要回去,我不認識這裏。”

“不認識誰讓你來的?”依舊厭煩的語氣,頓了頓,還是選擇告訴她:“美國,加州。”

小小的女孩張大嘴巴,“我一定在做夢,不然怎麽會到自由美利堅來呢?”

“你在這沒認識的人?”

“沒有。哦不,有,但我不知道他在哪兒。”

“他是誰?”

“壞人。”

“你讨厭他?”

“……”猶豫了,許久搖頭,“只是不想再見到他。”

“我回去了。”

“對,他腿也受了很嚴重的傷,我懷疑他跟你是病友。你要是見到他千萬別提起我,否則會自找麻煩的。”

“他讨厭你?”

“準确說是……恨吧。他恨我,全世界都知道。”

走出夢境,蘇醒。背後有一團熱和水汽。

池落漪掀開眼皮,眼淚順着縫隙流下來。盛時寒看不到,感受到了,指腹湊過去替她輕輕擦掉。她把這只手撇到一旁,哭得更兇,抽抽噎噎的。好一會兒緩過來,上氣不接下氣,“你想吵架還是清算直接開始,不要、不要搞什麽緩沖期!”

不是恨自己麽?現在更恨了,那乾脆掐死自己。冒出這個想法後才想起自己醒了,沒在做夢,夢中的一切都不作數。

男人将她翻過來,這回認真地給她擦眼淚,一邊擦一邊吻。他應是剛洗了澡,指腹柔軟唇瓣微涼。像從前,不刻意發火時溫柔和包容是他的底色,無條件縱容未婚妻不為人知的脾氣和癖好。

抓,撓,拼了命地不讓他靠近、不叫他比自己體面地處理這段關系。而他将人越抱越緊,眼底是洶湧到極致的卑微情緒,“漪漪,是我活該。”

一句話讓女人安靜。

眼睛難以置信地瞪着虛空,眼淚在眼眶裏不住地打着顫,“你說什麽?”

他重複,“我活該。”

“從前我丢下你的時候,你是不是跟昨晚的我一樣……痛得要死掉了?”

“呵,一次我就受不了,可你忍了一回又一回。相比之下,我有什麽理由怪你。我活該。”

昨晚挂電話的時候,他确實有股毀滅全世界的沖動。曾以為玫瑰園的等待是寬容的極限,可這回的爽約令他不得不承認一個事實,那便是池落漪心中的第一順位永遠不會是他了。

可以是紀橋、小溪,遠在雲澤的外公外婆,甚至是包悅。若不是自己強行把她留在身邊,他這個人大概早就在女人的世界裏出了局。

拼命忍,最後用酒精麻痹自己。意識半醒間,他躺在沙發上望頭頂的天花板,眼前一切事物變得模糊。

他回想起從前,因為曹婧有事,這個事那個事,自己明明可以交托給別人處理,卻都去了。丢下她、暫緩他們的約會,要麽一個小時,要麽半天,最長的一次……可能是半個暑假吧,她在雲澤等他來接,而他在杭城早出晚歸。

原來是這種感覺麽。

恍惚間,意識都清醒了。

因為清醒,所以絕望,心被一只無形的大手掐住,越來越透不過氣,他恨不得捅那時的自己兩刀。

盛時寒不愛曹婧,

但池落漪愛紀橋。

相比之下,他的行為不可饒恕,而她師出有名。對呀,哈哈哈……哈哈哈哈,唇邊勾着笑,心卻在流血。

自己憑什麽不理解她?

她愛那個男人。不是欣賞,不是感激,而是在這五年裏為他敞開心扉、真真切切地愛了一場。

池落漪控制不住地發抖,嗓子眼像被什麽東西勒住了,綿延出一陣缺氧的窒息感來。她不想哭,然而掩埋多年的委屈和難過在他說出這些話的瞬間傾洩而來,幾乎要将她淹沒。

太晚了。

重逢以來每一次盛大的、撕心裂肺的情緒碰撞後,這三個字就會像一條戒律似的浮現在腦海中。甚至想,如果五年前盛時寒意識到這一點,他們是不是就不會走到這一步。

“漪漪,你先想說什麽?想說什麽都行。恨我,罵我,掐死我……怎麽好受怎麽做,恩?”

可她不知道該說什麽。

仰頭,彷徨無助地喚他的名字,手緊緊攥着他的睡衣領口,像抓住最後的支撐,“盛時寒……”

“恩。”

“……盛時寒!”

“我在。”從豆蔻年華到吾家有女初長成,他的确貫穿了那些年、一個破碎女孩的成長之路。

如果說這個世界除了外公外婆還有誰最了解她的話,只能是他,命運實在将他們捆綁得太深了。

“我們的孩子……”

“不是我打掉的。”

忽如其來的一句話。

盛時寒狠狠僵住了,坐起來,像看一個陌生人似的看着她。

不是真不認識了,而是怕面對得知真相後的他自己。重逢以來一直拿孩子責備她的自己,是不是又錯得離譜了。

“不會是爺爺、我媽或者盛家的哪個人逼你打掉的?不可能,沒人有這個膽子。媽她不管我,爺爺巴不得早點抱重孫,他們怎麽會做這種事?!”

尾音都有些崩潰了。

——對視着,對視着,她笑了。

眼淚顫顫地掉下來,睫毛一個勁兒地抖,“你腦洞真大。”

“所以到底為什麽?”

搖頭,從他懷裏脫離,下床走進衛生間。須臾回來,臉上都是水,襯得眼睛更紅,嘴唇更紅,巴掌大的臉蒼白如紙,愈發可憐了。

遞紙過去:“老婆你怎麽不哭了?”

“頭疼。”

“我給你揉揉。”把人拽懷裏。

“那天你跟我說大家在加州給你過生日的事,沒講完。”

意思現在可以講了。

那孩子呢?我作為孩子的父親難道不配知道麽?想問又不敢問。

恹恹的,抱着她使勁地吸了吸才不情不願道,“你真想聽?”

“嗯。”

眸子淡了淡,“其實沒什麽。加州很大很繁華,以前上學時經常和嚴子行他們去沖浪。再去什麽都做不了,整天躺在床上想自己有沒有站起來的可能。”

“也想你會不會忽然出現、”

“哪怕只是厭惡地看我一眼。”

池落漪抓了抓手,“恨我麽?”

“開始是吧。可當極致的思念蓋過這份恨意,留下的就只有思念了。”

“我不喜歡過生日。每過一回生日就提醒我熬過了一年,将開啓下一年的複健。我不知道一年又一年的堅持到底能換來什麽,所以在他們走出病房的那一刻起,會花費很長很長時間思考堅持的意義。”

“就對着加州繁華的夜景。”

“不記得是哪一回,我睡着了,夢到一個女孩跑進來問我這是哪裏。她不認識我,我就沒理她,她不太開心,叽裏咕嚕地說了好些我聽不懂的話。”

池落漪發怔,“你們什麽都沒聊?”

“聊了幾句吧,但醒來忘了。只記得她走得時候,我擡頭看過去,發現她背影跟你一模一樣。”

“我立馬就要下床,可笑在夢裏都是個廢物,下不來,眼睜睜地看着你消失不見。”

“醒來,我瘋了,怕不是夢,一遍遍打你的電話……”

對不起,您所撥打的號碼是空號。

清醒了。

“你怎麽會來看我。”

……女人怔怔地望着他,肩膀劇烈顫抖,漸而淚崩。盛時寒懵圈,自認為只是講了一件乏善可陳的往事,竟然會引起她這麽大反應。

哄、問、威逼利誘,什麽方法都用了,她愣是不透露為什麽。哭夠了,才冷着臉将他踹下床,“我從來沒想過去看你。”男人龇牙咧嘴地爬起來,接受良好,“說了,我活該。”

……

日子一天天過,十二月了,嚴寒徹底降臨,紀橋一天比一天恢複得好。

盛時寒這次來也沒待太長時間,一周左右便回去了。三人間的關系再次呈現出一種“詭異”的穩定,兩個男人一個比一個地有耐心。

月下旬,《燦爛與荒誕》主演陸續殺青了,劇組在市區豪華酒店舉辦一場盛大的殺青宴。

樊玲專門趕來陪她,據說邀請名單上商界、演藝界、時尚界的名流數不勝數。或看盛天集團的面子,或看馬導和制片人的面子,總之是個有利可圖的名利場。

“雖然咱們有後臺,但該打點的關系得打點,該結交的名流得結交。哪天你一個想不開和盛總掰了,資源不至于一落千丈,兔子還知道給自己多挖幾個窟呢,是吧?”

這叫發展長遠的戰略眼光。

池落漪一笑了之。

事實她的心願沒變,還完債加攢夠錢後就會退出娛樂圈。像盛時寒三番五次強調的,這個圈子不适合她這樣中規中矩的人,而她也不喜歡聚光燈下的生活。

當晚一襲白裙隐在角落,默默盤算接下來回杭城後的生活。

忽然宴會廳掀起一陣騷動,不用猜就知道來了什麽大人物。

擡眸,漫不經心地掃一眼。

怔住。

被簇擁的那個男人從沒見過,又好像在哪裏見過……

樊玲興奮地跑過來,“我糙哦,真來來了尊大佛!”

“他是……”

“你肯定沒聽過。人正兒八經京圈太子爺,靳司澍。有錢有權有貌,啧,不比你家盛總差哦。”

“唯一缺點,英年早婚!他老婆家世還特普通,好像是——”

“我認識。”

“……你說什麽?”

回憶的黑匣子刷地開啓,塵封的記憶灑落心尖兒遍地。女人眼底閃爍着明亮的光,重複:“我,認識。”

作者有話說:

本蠢人靈機一動,在兩本完結書裏搞這本的聯動,現在一個一個坑填不過,欸,确實能坑盛哥一把~下章給寶子們指路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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