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離人51 “抱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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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落漪不知道自己怎麽到醫院的。
只知道下車時天上下起了雨, 醫院的走廊陰冷潮濕。她蜷縮在牆角,望着牆上“搶救中”那三個字,感覺渾身血液都凍住了, 整個人控制不住地發抖。
包悅和嚴子行趕過來時吓壞了,強制地把她拉起來做到椅子上, 用貧瘠的話安慰她, 試圖她能恢複體溫。可她雙眼空洞洞地, 一句話不說, 把唇瓣咬出血。血乾涸凝固在乾燥的皮上, 瑰麗而頹廢,與蒼白的臉形成極致反差。
慢慢地, 走廊人越來越多。劉媽和雲嫂, 小溪,樊玲和小楠……沒多久,盛伯蘊也趕來了,住着拐杖面色凝重, 想勸解幾句,卻又心疼地說不出話來, 只能握了握她肩膀。
在手術進行第五個小時的時候, 醫生出來了。滿頭大汗,神色嚴峻地看着池落漪道, “很遺憾地通知你,病人出現并發症,右心衰竭體循環瘀血導致肝瘀血失代償 ,血小板嚴重下降。目前只是暫時穩住了,後續情況不容樂觀。”
“為什麽?我們術後護理一直做得很好,抗凝藥物也正常服用, 術後初期他都扛過來了,怎麽會在這時候出現并發症?!”
“成因很複雜,涉及到病人全身系統的應激反應。具體情況稍後會由專家組解答,總之請家屬做好心理準備。”
嗡——眼前一陣發黑,池落漪直直地往後栽去。嚴子行和包悅撐住她,現場亂成一鍋粥。而小溪,可憐的小溪她聽不懂醫生說什麽,但能看懂大人的悲傷。媽媽崩潰了,所以爸爸……
是不是要死了?
轉頭埋進雲嫂懷裏放聲大哭……
這個九月,樹葉還沒變黃,天氣就冷下來了。
蕭山湘湖不再燈火通明,女主人不分晝夜地守在icu門口,不吃不喝,就算吃也會吐出來,人瘦了一圈,誰勸都沒用。劉媽和包悅心疼她,用小勺子一勺一勺地給她喂水,而她連吞咽都變得艱難,猶如一只掏空了靈魂的美麗人偶。
……
三天後,機場外,嚴子行等到了匆匆而歸的盛時寒。
他一上車就問怎麽樣了,嚴子行實話實話,“不怎麽好。”
一路疾馳到醫院,男人遠遠望見監護室外的池落漪。
此刻的她形容枯槁,隔着數米距離也能感受到她的灰敗氣息。心口泛起細細密密的痛,他放緩腳步,走過去,在她面前半跪下來。
“聽說你不吃飯?三天了,是想陪他一起死麽?”
沙啞的聲音浸透夜色。
“他還沒死,你在他前頭死了,這算什麽?你們這對苦命鴛鴦就是這樣踐踏彼此生命的麽?”
女人掀了掀眼皮,渙散的眼神一點點聚焦,睫毛瑟縮着,似乎在辨認來人的樣子。辨認出來,她眼底逐漸彌漫上一層可怖的紅,撲上來掐他的脖子,伴随嘶啞的喊叫,“是你!是你讓橋哥這樣的是不是?是你讓醫生說他沒救了是不是?他好好的,他原本好好的!”
盛時寒紋絲不動,托着她輕若浮萍的身體,道,“如果這樣想你能好受些,就當是我做的。我能決定他生,也能決定他死,關鍵看你怎麽做。你不好好吃飯,他就活不了。”
她瞪大眼睛,顫抖地,狠狠地扇了他一巴掌,“瘋子!我恨你……你把橋哥還給我……還給我!”巴掌一個接一個地落到他的臉頰和下巴上。
他始終未動。
清脆的巴掌聲打紅了男人的臉,也震醒了她的神志。她停下了,手僵在半空,眼淚洶湧地流出來,從破碎的嗚咽到歇斯底裏的哭泣,回蕩在冰冷陰暗的走廊中,“不是你……是我!我不詳,我害了他!老天為什麽不懲罰我……”
盛時寒從未見過她這個樣子,好像萬念俱灰,整個人都被抽空了……
他對你,就這麽重要麽?重要到你願意為他受苦、願意為他抛棄自我。
我也想為你受苦,可沒有人能做到與生死抗衡。便只能眼睜睜地看你聲嘶力竭,這個世界上只有愛而不得和山海不可平是真的。
一抹悶痛在心頭化開,苦澀得像藥一樣。他伸手将人打橫抱起來,乘電梯下樓到車裏。嚴子行倒不意外他能把人帶下來,眉一挑踩油門走了。
約莫半小時,岚灣禦景到了。
下車,他到後座開車門,盛時寒把池落漪抱了出來。他就着夜色看了眼陷入昏迷的中的人,嘆了口氣,道,“讓她多睡會兒,醫院那邊我替她盯着。”
男人“恩”了聲,上樓把她放到卧室的床上。
她輕成一片羽毛,當初在京市長得肉全掉了。此刻躺在被子裏,幾乎看不出起伏,好像被耗盡了血肉。
盛時寒就這麽看着她,期盼她能多睡會兒。然而她很快醒了,從夢魇中驚醒,滿頭大汗的。環視了圈後立馬下床,鞋子都不穿就往外跑。
他将人攔住,抱起來,去往餐廳。
餐桌上放着保溫的粥,什麽配料都沒加,就白粥。她這樣的情況吃什麽對胃部負擔都很重。
“你把粥吃完我就送你回去,不然怎麽掙都是沒用的。”
女人拿起勺子,拿不動,乾脆就着他的手吞。太大口導致被嗆着,她咳得撕心裂肺,到最後癱軟成一具木偶,任由他用勺子一口一口地喂自己吃下去。
吃完,她睡了。
因為粥裏放了安眠藥。
只有盛時寒敢做這種事。倘若在她昏睡的時候,紀橋死了,她沒見到愛人最後一面的後果将是毀天滅地的。與其讓她恨別人,不如恨自己,且除了他之外,沒人敢擔這份責任。
給她洗了澡,換了睡衣,重新抱到床上睡覺。
觀察了半夜發現她捂不熱被窩,便上床抱着她睡。一夜未合眼,等到天亮手機也沒響,才自嘲地舒了口氣。
那人還活着。
……
女人醒後回了醫院,她沒時間計較自己被下安眠藥的事,事實上睡了一覺後,她精神和狀态都好了許多,也不在像頭幾天那樣渾渾噩噩、什麽事都擔不起的懦弱。
她不再哭,不再需要朋友滿心疲憊地為她操心。她強迫自己相信紀橋,相信他能活着出來,而自己要擔當起一個母親的責任,照顧好心靈幼小的小溪。
每天,她在病房外清醒,機械地洗漱、吃早飯,一坐就是一上午。下午在主治醫師辦公室聽他們講晦澀難懂的專業名詞,思緒反複在“這樣可以”、“風險很大”這樣的對比詞中燃起希望又陷入絕望。晚上小溪過來,堅持陪着媽媽一起等爸爸,等到眼皮打架,雲嫂才把她帶回去。而女人繼續呆坐,像一具抽離了靈魂的軀殼,周而複始。
一星期,紀橋沒出來。
半個月,紀橋沒出來。
二十天,紀橋沒出來……
走廊慢慢只剩她一個人。張媽要照顧家裏,雲嫂要接送小溪,樊玲和小楠在公司有一大攤子事,包悅嚴子行也有各自的生活要過活……
沒人能一直做她的拐杖。
她踉踉跄跄地走得好好的。
這期間盛時寒充當什麽角色呢?
她不敢想也沒精力想。只知道每個深夜,夜深人靜的時候,自己坐在冰冷的椅子上望着那扇緊閉的門。而他或早一點、或晚一點,總會來,就坐在自己旁邊,隔上四五個位置陪着她。
算陪麽?應該算的。所以最初幾天她發了瘋似的趕他,又打又罵,說得最惡毒的一句話是你不配留在這兒。
可他充耳不聞,第二天依舊來。西裝革履,像剛從生意場上抽身出來。不說話,也不強行要她說話,眉心萦繞着淡淡的疲倦感。
後來池落漪就不趕了。
每天睡着時人靠着冰冷的牆,醒來在一間陌生的病房躺着。出來,走廊沒有了人,昨晚他那沉默肅穆的身影就像是夢中的幻象,夢醒了無痕跡。
包悅說,“我不敢相信他那樣驕傲的人能為你做到這個份上。”
嚴子行也勸她,“你不要對他那麽抗拒,他真的只是想在這個特殊時期撐着你。”
好好,怎樣都好。
只要橋哥能好好的!除了這個,她現在作不了任何思考。
時間一天天過,無比難熬。到寒露這天,距紀橋進icu已經一個多月了,期間大小手術不斷,可紀橋的情況沒有好轉。女人提出轉院到京市阜外,被醫生告知沒有這個必要。如果強行轉院,病人反而會有很大幾率在途中失去生命體征。
再壞……
也不會再壞到哪裏去了,對吧?
然而老天是那麽殘忍。
晚上,池落漪剛吃了飯,重症監護室那邊傳來消息,說紀橋情況急轉直下,怕……怕是要不行了。
筷子掉了,她跪跌在了地上,雙手死死捂住心口,撕心裂肺地哭着。這些天來積攢的希望、祈盼破碎了,她要永永遠遠地失去橋哥了……世界在一瞬間坍塌,廢墟埋葬了她的所有生氣。
包悅把她架到急救室門口,半小時內,越來越多人聚集在這裏。
終于,醫生出來了,面色凝重地看向池落漪:“抱歉,我們盡力了。病人現在還有意識,家屬有什麽想說的、趕緊說吧!”
池落漪和小溪抱頭痛哭。
“橋哥——”
“爸爸——爸爸——”
悲怆聲掀翻空氣,其餘人也哭成一片。包悅上來抱着她,“漪漪,漪漪你堅強點!你沒聽醫生說麽?紀學長還有意識,你不想去見他,不想和他說話麽?”
“不說就來不及了!”
她猛地激靈,顫抖地,顫抖地從地上爬起來。跌倒,再爬起來,一步步往門口走。淚水不斷從眼眶裏湧出,滴在地上,彙聚成滔滔不絕河流……
作者有話說:
無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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