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訣情14 “但我很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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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孩從睡意中清醒。
只花了十幾秒就弄懂了這通電話的前因後果, 深吸了口氣,接過手機朝衛生間走去。
衛生間陰暗、逼仄,列車摩擦鐵軌發出的轟隆聲尤其明顯, 她扶着把手一晃一晃的,胃裏翻江倒海。
開始兩人都沒說話。
末了, 他開口, 問, “坐高鐵, 新鮮麽?”語氣嘶啞而慵懶。
能聽出他在一個安靜的地方。大概率坐着, 領口微微敞開,領帶不那麽規整地系脖子上, 透出一股不羁的性感。
池落漪抿唇, 想把電話挂了。但她知道挂了紀橋會有麻煩,手機裏這個人不能用正常人的道德标準評判。
“新鮮,好玩。你還有事麽?有事去忙你的事吧,我不需要你操心。”
既然已經把自己丢下了, 還裝模作樣地打電話乾什麽呢?哦,大概率是他發現了紀橋的存在, 身為男人的那病态的占有欲和掌控欲又作祟了。
“我和紀橋偶然碰上, 他看我沒登機幫我買了高鐵票,我上車前已經把錢轉給了他。所以你不要發神經對他做些不好的事, 這樣只會讓我鄙視你。”
“我不是你,不會三心二意,更不會吃着碗裏看着鍋裏的,所以放心了麽?可以挂了麽?我現在不想聽到你聲音也不想跟你講話!”
他默了默,道,“你這一趟列車的目的地是昆明, 昆明距臨滄市還有好一段距離。你手機別關機了,不然我安排的司機聯系不上你。”
“到時司機送你去外公外婆家,你在家等我幾天,我……”
“你別來。”
女孩嗓音變得冰冷,“你來了我也不會見你。”
說完挂了。
她洗了把臉,回到座位,将手機還給紀橋。
紀橋正在看書,見狀将書倒卡在小桌板上,問,“說好了?”池落漪有些不好意思,“對不起啊,他神經病,打擾你了。”
“沒事。”男人淡淡笑了,“你未婚夫對你挺緊張的。”
她低頭,不說話,末了看向窗外的無盡暮色。
世界那麽大,有那麽多沒見過的風景在飛速後退,山水、人家、炊煙、飛鳥……草木溫柔,風月多情,如一幅真實而缥缈的水墨畫卷,每一道筆觸都蘊含着不可思議的能量。
16歲到22歲,池落漪忽然發現她認識盛時寒快六年了。
飛機很快,眨眼功夫就完成了歲月更疊。而在這趟列車上、在鐵軌轟隆隆行進的悠遠裏,她才恍惚有了時間回顧這段冗長卻跌宕的詩篇。
這六年,有磋磨,有快樂,有想要珍惜的光陰,有害怕重蹈的覆轍……她曾經從雲端跌落泥濘,被叔嬸一家肆意欺辱。
也曾反複掙紮,想要、又不敢攀附她命定的救星,在愛不愛間選擇畫地為牢,自虐地裹滿泥濘以防禦從四面八方刺來的荊棘。
最終,盛時寒破牢而入,将她捧起來送回雲端。
他強勢地把自己洗乾淨,在一道又一道的傷口上上藥,并告訴她:以後不用怕了,我們會在一起一輩子。
她信了。
雲端潔白、美麗,像一個擁有少女心的神明創造而來的宮殿。她在這座宮殿裏被寵得像個公主,走路都蹦蹦跳跳的,帶着香甜的風。可有一天,她找不到這個宮殿裏王子了,恐慌地将步伐放慢,才發覺腳下很飄,每走一步都有踩空的失重感。
原來她很久沒過過腳踏實地的日子裏。
像飛機與列車,飛機懸在天空與大地之間,方向難辨,既不屬于起點也不屬于終點,而列車到達的卻是鮮花遍地的曠野。
“如果我想逃離一個錯誤的人,一段患得患失的關系,但我很愛他,舍不得怎麽辦?”
思緒回籠,天徹底黑了,池落漪看向紀橋,問。
紀橋沒有覺得她冒犯。
想了想,道,“聽過一句話嗎?叫前路雖遙遠,順風自然至。順心吧,真到了不得不放棄的那一步,你的心會給你正确的指引。至少現在,你還願意珍惜這段關系、珍惜他,人一生中有願意珍惜的東西,是被愛着的證據。”
女孩默了默,道,“你有想要珍惜的人麽?”
他答:“每一個。”
“怎麽可能。”池落漪不相信,笑話他,“壞人你也珍惜麽?”
“恩。”
“為什麽?”
紀橋把書合上,定定地看了她一會兒,道,“漪漪,我告訴你一個秘密。”
她緊張地往前湊了湊,“那你小點聲,我怕別人聽到。”
比她人先來的是她身上的香氣,頭一回有一個女孩離自己這麽近。
男孩滾了滾喉嚨,挪開眼。可剛的驚鴻一瞥太深刻,她瓷白的臉、好看的眼睛和嫣紅的唇反複在腦海裏回蕩,凝結一股揮之不去的悸動。
“我有先天性心髒病,部分房室間隔受損,算嚴重的那種,可能就因為這個病,我被父母丢棄了。”
“後來好心人把我送到福利院,福利院的護工們把我養大。八歲那年,一個護工姐姐發現我經常口舌紫绀、呼吸困難,便送我到醫院檢查。醫院查出來這個病,說需要手術,于是我做了人生中的第一次開胸手術。”
“手術雖然成功,但醫生說我仍存在心髒功能不全的問題,會對生活質量和壽命産生較大影響。”
“說白了,就是活不長。”
池落漪怔住,不自覺地握了握手。
他笑,聳了聳肩,繼續道,“那之後很長一段時間,我每天一睜眼就想自己什麽時候會死,覺得活着沒意思,就報複性地堕落、作怪,挺不像樣的。”
“你還有這階段呢……”
“恩。”他挑眉,“看不出來吧?持續了幾年,院長媽媽都要放棄我了,直到福利院新來了一個令很多人佩服的大哥哥,他鼓勵了我。”
“他跟我說每個人都會死,但活着的每一天都把握在自己手裏,我想要自己活得像樣就能像樣,不想像樣就會比以為得更不像樣,白白蹉跎時光。”
“年歲漸長,我慢慢理解了這些話的含義。我學會感恩,學會了珍惜,珍惜自己活着的每一分鐘,珍惜自己遇到的每個人,好的、壞的,單調的,有趣的……我路過了他們的世界,他們也路過了我的世界,我的生命是一萬次春和景明,無時無刻不綻放着新生。”
咚!咚!咚!
池落漪大腦變得空白,一時間什麽思考都沒有,只铿锵有力地回蕩着他說得最後一句話。
等回過神來,新的城市到了,列車緩緩停靠。廣播裏傳來溫柔女聲,提示車廂裏的旅客帶好行李準備下車。
如他說得那樣,形形色色的生命路過他們,下車,拖着行李或興奮或疲憊地奔赴新的旅途。又有形形色色的生命上車,在他們身邊坐下,有的笑,有的失落,有的面無表情……那麽不同,卻注定同行至下一處風景。
這就是人間麽?
紀橋拼命活着也要熱愛的人間?
她在雲端太久,已經忘了腳沾地會沾滿泥濘。但這樣的人間是鮮活的,不是只有一處值得奔赴的方向,只要敢走敢拼,總能将生活變得無比美好。
對呀……她不生來就要嫁給盛時寒的,更不用對什麽家族、企業負責,她從來都只是池落漪。
眼淚一顆接一顆地掉落。
紀橋愣了,伸出手來想幫她把眼淚擦了。然而在觸碰到她的前一秒,修長的手滞留在空氣中,他不敢觸碰。
女孩以朋友間握手的姿勢接住他的躊躇,道,“紀橋,謝謝你。”
他啞聲,“謝我什麽?”
“謝你的新生,讓我有幸認識到一個有力量的生命。”說完抱了他,依舊是朋友間不帶任何暧昧的擁抱,卻讓紀橋記了一輩子。
“你一定要好好的。”
*
*
從昆明轉臨滄,從臨滄市區轉滄源縣城,一路颠簸到翌日中午,池落漪到家了。
外公外婆寵她,不問她為什麽這麽颠沛,也不問盛時寒在哪裏,喂她吃飽飯後就讓她睡覺,她在從小到大的屋子裏安安穩穩地睡到天荒地老。
外婆洗過曬過的被子有她身上的皂角香和太陽的味道;外公泡得茶比外頭賣得任何貴得茶餅都要香。她白天在院子裏的大榆樹下消暑,吃水裏剛冰過的西瓜,晚上擠在兩個老人家的床上跟他們一起看電視,聽他們誇電視劇裏的女演員長得還沒她漂亮。
再晚的時候,她回房間睡覺。
睡前回幾個電話、回幾條消息,讓長輩和朋友們知道自己好好的,沒有因為未婚夫與公司女職員甚嚣塵上的緋聞而生氣。
她沒生氣,只是單純地不想管了。
愛未必會因為沒有回應而消失,但一定會因為反複失望而衰竭。如果有一天失望累積到坍塌,就是該收場的時候了。收場不是不愛,只是愛由濃烈轉為悄無聲息,而對于那一刻的盛時寒,再好,她也不要。
“漪漪,你是不是和時寒吵架了?”
“沒吵。”
“沒吵你哭什麽?”
她揚起小臉,“我哪有哭!”
外婆笑,用手指頭戳她腦袋,“還犟呢,昨晚我和你外公都聽到了,時寒打電話來你沒接是不是?”
“不想接!”她索性說了,用告狀的架勢粉飾太平,“他欺負我,仗着我大度天天雷點蹦迪!”
老人家懵:“……蹦迪?”
“就是、”池落漪撓頭,不知道怎麽解釋,“總之不是一次兩次了,我現在恨不得跟他分手,一輩子不見面!”
說完跑出去:“把門鎖好啊,誰來都不給開!”
末了強調:“千萬不能開!”
幾回就這樣出門,先到村口買根冰棍兒降火,然後四處走走看看,感受勐萊鄉一草一木的變化。
自從幾年前嚴子行帶着包悅過來做慈善,周邊幾個寨子的學校和基礎設施都有了改善。加上這兩年政策好,這裏越來越有新農村風貌。放眼望去不僅有青山綠水,還有一條條寬闊平整的水泥路,徜徉其間,風都帶着青草香……
……
轉眼回來一周。
這天傍晚,池落漪從縣城裏采貨回來,半路上遇到村長。
村長見她小三輪後面馱着新的電視機和微波爐,不由豎起大拇指,“漪漪越來越能乾了,還有孝心,我記得你家去年才換了冰箱和空調,今年又換新了!”
女孩沒謙虛,笑道,“去年的東西不是我換的,但今年的幾樣東西是我用實習工資買的哦~大家富裕了,生活的各項标準也要跟得上嘛。”
黑瘦憨厚的男人忙點頭,“這還要多謝你呀!”
“謝我什麽?”
“上幾回來得那位小盛總,他不是你未婚夫麽?沒有他投資,我們勐萊鄉近年來的發展不會那麽好。”
池落漪擺手,“您誤會了,上回來投資的是我朋友,姓嚴,之前我們還一起去看了現場,您忘了麽?”
村長道,“不是那回,是這兩年追加的。小盛總每年都花大錢給我們縣裏投資,漪漪你不知道啊?”
她怔了。
坐車上久久無法回神。
她确實不知道。
以往每次回來,他不都在家陪自己睡大覺麽?印象中沒見他正兒八經地出去過,怎麽就悄無聲息地為她家鄉的發展做貢獻了?
村長走後,她拿出手機想給嚴子行打電話。都撥出去了連忙挂了,轉而打給文揚。
文揚接了,詫異她聯系自己,還以為boss的這位正牌未婚妻想收買自己做間諜,調查boss最近為啥老跟曹婧一家糾纏不清,不曾想她提都沒提,問了自己一個風馬牛不相及的問題:
“公司這兩年有款項用于慈善麽?”
“有。”
“有流向雲澤邊陲城市的麽?”
他想了想,道,“沒有吧。”
池落漪眉心動了動,心頭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正要挂,就聽他拍大腿似的“哦”了聲,說:“但盛總的私人賬戶貌似有過幾筆流水流向您說的地方,好像叫什麽萊……稍等,我查一下。”
“這些以前由楊勉哥料理,現在才轉到我這裏。”
手機那頭是噼裏啪啦敲鍵盤的聲音,而這頭,池落漪心“咚咚咚”的,同樣緊張而急促。
“哦,查到了,是勐萊鄉。最遠一筆在四年前,最近一筆就前段時間。”
“四年前……?你确定麽?”女孩瞪大眼睛。四年前他們還沒在一起,且是高考前吵得最兇的一次,幾乎決裂。
文揚道:“确定。”
“請問還有什麽能幫助你的麽?”
“……不用了,謝謝。”
“好的,再見。”
通話終止。
好像不用跟嚴子行确認了。
池落漪唇瓣哆嗦着,身體在微微顫抖,淚水從指縫中無聲滾落,被風吹散在槐香濃郁的空氣中……
入夜,吃完飯。
一家人在昏黃的燈光下剪黃紙。明天就是池耀和白歆潇的忌日了,每年這個時候他們都要剪、疊好多好多的黃紙和元寶,第二天燒給逝者,以表哀思。
老少,還有幾個舅媽們一邊忙活一遍聊天,氣氛倒也溫馨。
多年過去,如今的祭拜不再是撕心裂肺的痛哭流涕,取而代之的是對逝者的思念,不那麽澎湃,但細水長流。
咚咚咚——
敲門聲打斷大家的談笑。
這麽晚,誰啊?池落漪作為小輩走出去開門。
将門拉來一條縫,她看到一張疲憊但帥絕人寰的臉。
靠,頓時氣不打一出來,啪地把門關上了。
盛時寒:“……”
作者有話說:
無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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