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次搖頭

第一次意識到自己對俞蔓子的關注有點超乎尋常的時候，任蕭并沒有太在意。

他覺得自己只是有點嫉妒俞蔓子。

那很正常。

就算抛開那些亂七八糟的因素，誰不羨慕一個輕輕松松就能獲得好成績的學霸。

任蕭覺得自己可能有點慕強的心态。

直到某次，他和莫其炫、楊雲霄一起打籃球，很偶然地碰到了仇磬。

聽到仇磬說要加入他們的時候，任蕭小小地驚訝了一下。

在他的印象裏，仇磬從來不打籃球。

他猶豫了一下，就見莫其炫壞壞地一笑，把球丢到了仇磬手裏道：“來吧。”

仇磬接過球。任蕭注意到他往旁邊瞥了一眼。

任蕭假裝沒看到仇磬的小動作，只是在仇磬低頭拍球的時候，悄悄地也看了眼仇磬瞥的方向。

籃球場旁是學校的體藝樓。

通往體藝樓大門的臺階上，坐着兩個女生。

俞蔓子和楚冉月。

兩個女生靠得緊緊的，兩人都在笑。

也不知道俞蔓子和楚冉月說了什麽，楚冉月佯裝生氣地拍了下俞蔓子的肩膀。兩個人很快鬧作一團。

春日午後的陽光裏融着草木清甜的氣味，少女甜亮亮的笑聲穿過空蕩蕩的操場，襯得麻雀的叫聲都聒噪了些許。

馬尾辮柔順的發尾掃過淺藍色的校服短袖，盛滿陽光般明亮的眸子撲閃着一眨一眨。

“別好奇了，任兒子你還不知道吧，楚冉月八成又是來看六班那誰的。”

直到被莫其炫的話拽回了思緒，任蕭才意識到自己走神已經有一會兒了。

“怎麽跟你爸爸說話的！”他乾脆利落地給了莫其炫一拳，“這是陳年老瓜，我早知道了。”

“哎哎哎，你輕點！”莫其炫吃痛，躲了一下，很陰險地偷偷給任蕭使了個眼色。

任蕭順着他看了眼正在練習運球的仇磬。

莫其炫用胳膊肘碰了碰任蕭的胳膊，湊近了小聲道：“沒想到楚冉月這一操作倒是便宜仇磬了。”

“什麽意思？”任蕭皺眉。

“這你就不知道了吧，”莫其炫往仇磬的方向再次瞥了一眼，壓低聲音道，“你以為仇磬為什麽要和我們打籃球？”

“那還不是因為他想在俞蔓子面前顯擺顯擺。”

“俞蔓子這樣的女生，只會和她閨蜜講話，很少會和男生打交道的，能找個在她面前賣弄的機會可不容易。”莫其炫啧啧兩聲，“要不是楚冉月拉着俞蔓子來看籃球，俞蔓子可不會過來的。”

任蕭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那仇磬為什麽要在俞蔓子面前顯擺，俞蔓子和他有關系嗎？”他從莫其炫的話裏大致推斷出來了什麽，但潛意識裏他并不願意相信這個結論，追問道，“所以你的意思是……仇磬對俞蔓子有意思？”

“嗯，仇磬喜歡俞蔓子呗。上次他私下跟班裏好幾個男生說了，大家都知道的。”莫其炫道。

任蕭感到腦子裏“轟”的一聲。

短暫地思考後，他很快恢複了常态，輕哼了一聲。

“是嗎？”任蕭冷笑道，“但他想在俞蔓子面前顯擺，不也得看看自己夠不夠格嗎？”

莫其炫搖搖頭：“我也是說，就憑仇磬那個籃球技術，換個方法吸引女生注意力更好……”

任蕭默默地看着仇磬認真運球的樣子，沒有再接話。

從衛生間回來的楊雲霄突然急匆匆地跑了過來：“班主任說要大家回去，她要把昨天的思考題講一講。別打球了！”

“我去，快走快走！等下又要挨罵了。”莫其炫迅速拿回球放到包裏，推了任蕭一把，示意他趕緊跑。

任蕭點了點頭。

然後悄悄松開了方才握緊的拳頭。

-

仇磬生日的那天，看到俞蔓子的那刻，任蕭的第一反應是驚訝。

第二反應是嫉妒。

憑什麽仇磬過生日能請到俞蔓子？

他肯定是找楚冉月幫忙了。

能和俞蔓子一起過生日，都不知道仇磬有多爽。

占有欲開始隐隐作祟，不安的情緒泛了上來。

任蕭變得一句話都不想說了。

他默默地跟在後面，觀察着仇磬和俞蔓子的每一個互動。

仇磬給俞蔓子遞鑰匙，他就先俞蔓子一步接過來。

仇磬朝俞蔓子扔海洋球，他就趕緊往仇磬那裏狠狠砸一個。

他有一定的自信，覺得俞蔓子不會被仇磬打動的，只任由自己的小心眼慢慢發酵，假裝不經意地想插足他們之間的互動。

就這樣吧，任蕭覺得自己還算淡定，他絕對不會相信俞蔓子也喜歡仇磬。

但當看到俞蔓子在大家各回各家散開以後，單獨和仇磬說話的時候，任蕭突然覺得自己好像淡定不了了。

隔着一段距離，他實在聽不清兩人的話，只看到俞蔓子笑着給仇磬遞去了禮物，兩個人都笑得挺開心的。

任蕭極力辨認着兩人的口型，但實在是弄不明白他們到底在說什麽，但覺得他們好像聊了很多的天，說了很多的話。

在那一刻，無數陰暗的想法在他的腦海中閃過。

他想過去質問他們在聊什麽？

為什麽會笑得這麽開心？

開心到讓他覺得有點刺眼。

他實在是有點難以接受俞蔓子就這樣跟仇磬兩個人私下互動。

忍不了。

但他又只能忍。

任蕭極力克制着自己想要走過去的腿。

他對于俞蔓子來說算是什麽？

同學？朋友？

甚至還是認識不到一年，完全不熟的那種。

而仇磬再怎麽樣，也和俞蔓子已經認識一年多了。

任蕭打心底史無前例地感受到了些許的自卑。

他好像完全沒有資格去唐突地打斷他們。

更何況今天還是仇磬的生日。

多看一眼任蕭都覺得難過。

他轉過頭，卻又還是忍不住想知道兩個人在乾什麽，還是忍不住斜過眼睛去偷瞄。

直到目送俞蔓子和仇磬揮揮手，跑進了公交車，他才緩過神來，驚覺自己的眉頭已經皺了好久了。

仇磬依舊站在原地，呆呆地看着俞蔓子上車的方向，手裏緊緊抱着俞蔓子送他的那份禮物，嘴角帶着淺淺的笑意。

任蕭幾乎是不受控制地向仇磬的方向走了過去。

直到和仇磬面對面，他才意識到他并不知道自己要和仇磬說什麽。

“怎麽了？打不到車嗎？”仇磬先開了口。

“還在等。”任蕭故作不經意地瞥了一眼仇磬手頭的禮物。

隔着包裝看不出來是什麽。

“哦對，你送我的那個鼠标我昨天試了一下，很好用。謝謝你的生日禮物。”仇磬給了任蕭一拳，“我陪你等車吧。”

兩人走到了街頭。

附近恰好還真沒有出租車。

兩人站了一會兒，都沉默着沒說話。

氣氛一時安靜得有點尴尬。

片刻後，仇磬道：“莫其炫和楊雲霄他們呢？”

任蕭答：“都回去了。”

又是一陣沉默。

任蕭咽了口口水：“你家在附近吧，要不你先走回去吧，我自己一個人等沒關系的。”

仇磬頓了頓。

正當任蕭以為仇磬會離開的時候，仇磬突然開了口。

“任蕭……所以你喜歡俞蔓子，對嗎？”

……

任蕭以為是自己聽錯了。

現在是什麽情況？

不是他先知道了仇磬喜歡俞蔓子嗎？

這句話不應該由他來問仇磬嗎？

怎麽會是仇磬來問他的？

他喜歡俞蔓子？

當聽到仇磬的問題之後，任蕭只用了短短幾秒鐘就得到了答案。

“嗯。”任蕭瞥了仇磬一眼，倒也不遮掩什麽，“你怎麽知道的？”

“看得出來啊，你眼睛都快黏人家身上了。”仇磬回敬似的也瞥他一眼。

“那怎麽了？”任蕭輕哼一聲，“你不也喜歡俞蔓子嗎？就許你喜歡，不許我喜歡了？”

“你……”仇磬似乎是被噎了一下，然後冷笑了一聲，“随便吧，反正她也不喜歡你。”

俞蔓子不喜歡他。

所以俞蔓子不會主動給他發消息，不會主動來找他搭話。

也不會來給他過生日。

任蕭承認，這句話确實精準地戳中了他的痛點。

他咬了咬牙，道：“不喜歡我就不喜歡我呗。”

“她喜歡誰是她的事情，不影響我喜歡她。”

“好吧。你高興就好。”仇磬聳肩，“話說回來，我倆審美還挺像。”

“去你的。”任蕭無語地瞪他一眼。

一輛出租車恰好朝他們的方向開了過來。

仇磬伸手攔下車，讓任蕭進去：“路上小心，到家給我發消息報下平安。”

“好的。”任蕭點點頭，關門之前拍了下仇磬的肩膀。

“差點忘了。”他有點別扭地撇過頭，“生日快樂。”

仇磬笑了：“好，謝謝。”

-

他喜歡俞蔓子？

意識到這點的時候，任蕭冷靜得自己都感覺有點意外了。

但冷靜過後，一點點淡淡的欣喜感卻慢慢地湧了上來。

任蕭突然意識到，喜歡俞蔓子這件事本身，似乎就能讓他感到愉悅。

上學的日子對于任蕭來說，本就是重複而無聊的。

他為了逃避父親給予的壓力，也為了故意氣一氣父親，同意了母親轉學到公立學校的提議。

但這從不意味着他會因此愛上在雲中的日子。

無聊的課本和知識，令人頭疼的作業和考試……日複一日兩點一線的校園生活裏，即使是和哥們一起打籃球，也無法激起任蕭太多的熱情。

他并不覺得生活有什麽意思，只是在自己可操控的範圍內，盡可能舒服地讓自己消磨着時光。

可日子不就是這樣的嗎？任蕭一直那麽以為。

直到現在，他突然覺得日子好像也不是那麽無趣了。

就像是一枝垂柳輕輕拂過了原本寂靜無波的水面，那原本無聊平淡的日子裏突然蕩漾開了幾圈不同以往的漣漪。

意識到自己有了喜歡的人以後，生活突然變得不一樣了起來。

任蕭發現，俞蔓子的一舉一動都對自己有了不同的意義。

即使只是她多看了自己一眼，任蕭也能因此而高興一整天。

他開始期盼每天去學校，因為那樣便可以見到她。

少女偶爾對他說的幾句話和偶爾向他投來的笑容，像是天上的星星，雖然并不算太過明亮，卻清晰地在他的心頭一閃一閃，在他心裏最深的角落灑下點點的星光，将他的生活點亮。

雖然也會有讓他感到苦澀的時候。

那并不是什麽很深的痛苦，或許連難過都算不上。

只是讓他感到有些酸澀，心裏發苦發癢。

也許是因為俞蔓子今天沒和他說話，也可能是因為俞蔓子和別的男生說了話。

盡管那很正常。

任蕭有時候會陰暗地想。

假如俞蔓子只會和他一個人說話就好了。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