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次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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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中考以後,班裏面開始籠罩着一種不太一樣的氣氛。
俞蔓子覺得,那是一種不太好的氣氛。
陰沉的,緊迫的,灰暗的,帶着苦澀的味道。
班主任催促大家學習的次數越來越多,“中考”、“排名”、“普高”一類的詞出現得越來越頻繁,教學進度也越來越快了。
班主任說,現在必須加快進度,因為初三上的時候,要把初中三年的所有課程都全部學完才行,這樣初三下的時候,才有時間複習三年所有的功課來備戰中考。
俞蔓子明顯感到自己花在學習上的時間比以前多了。
以前她總是能早早寫完作業,還有空看會小說。現在她每天寫作業都要寫到夜自習的最後一節課,甚至有的時候還得把沒寫完的作業帶回家。
讓俞蔓子很難受的是,她和同學交流的時間也明顯變少了。
下課的時候,她不再有大把空閑和楚冉月聊天,也沒有時間悄悄觀察任蕭和莫其炫在打鬧些什麽。
她想盡量在夜自習前寫完作業,這樣她回家以後就可以寫點額外的教輔資料。
俞蔓子偶爾擡起頭,也發現了,事實上無論是身旁的楚冉月還是前面的任蕭,看上去都很忙。他們和俞蔓子一樣,有很多功課需要完成。
大家都很忙,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做。
俞蔓子已經不會再拉着岳泱陪她上廁所了。她知道時間對于岳泱來說很寶貴,她不想浪費岳泱的時間。
-
期末考一晃眼就結束了。
考完試的那天,俞蔓子從考場回到教室收拾東西。
雖然考完了試,俞蔓子也高興不起來。
學校裏發的習題冊一本又一本,卷子也一疊疊的。她将帶着超級多的暑假作業,迎來自己有史以來最短的暑假。
她快收拾好東西的時候,任蕭回到了座位上。
他的腳步算不上輕快,慢慢的,一步一步。
然後扯凳子,坐下,擋住俞蔓子卷子角落上的一小片光。
俞蔓子下意識地想把身子縮進那一小片陰影裏。剛要動作,她突然反應過來自己好像已經很久沒有這麽做過了。
入夏天氣熱,期末考期間也沒人檢查儀表,任蕭就沒穿校服,只穿了一件簡單的黑色T恤。少年露出的胳膊肌肉線條分明,垂順的衣料恰到好處地勾勒出男生挺闊的肩膀。
俞蔓子覺得任蕭好像瘦了。
期中考後的時間似乎按下了加速鍵,除了學習以外的一切東西好像都變得不那麽重要了,只是作為學習生活裏一點點的調味品而存在着。
就連學校的李子成熟的時候,也沒有人想到去摘。
俞蔓子覺得,她好像忽略了很多的東西。
如果說她的校園生活是一本小說,那初二的期中考就像是新卷的分頁,一翻篇,就開啓了新的章節。
過去的一切像是夢一般遠去。
那些心動,那些情愫,那些藏之于口還未說出的情感,在寫不完的作業和學不盡的功課裏逐漸下沉,淹沒在時光的粼粼長河裏。
俞蔓子本以為那些會逐漸淡去,變得不再明晰。
一旦忙于複習,她的腦子就不會多想。俞蔓子心想,那些無法引起她情緒波動的東西都不重要,那些不影響自己學習成績的東西都無所謂。
只是現在,當期末考結束,她突然有了松一口氣的時間時,俞蔓子突然覺得,有點想任蕭。
她不知道怎麽描述她此時此刻的心情。
明明任蕭就坐在她的面前,離她不過半張桌子的距離。
舉目可見,觸手可及。
但她就是想他。
想和他聊天,想和他說話。
想看到他的壞笑,想聽到他的吐槽。
那些被忽略了許久的情感突然一點一點泛了上來,細細密密地占據了她的心房。
那些喜歡原來還是在的。只是當緊張的考試複習占據了她的思維,她便無暇顧及這些了。
俞蔓子心想,喜歡就喜歡吧,喜歡一個男生又不是什麽奇怪的事情。只要她不會因為這件事而成績下降,那這件事情就是被允許的。
俞蔓子突然有點懷念之前那些能和任蕭插科打诨的時光了。
許是因為太久沒找過任蕭搭話,俞蔓子看着任蕭的背影,一時竟鼓不起勇氣去喊他。
她有些焦慮地反複清點着暑假作業,一方面是怕忘了拿。
另一方面是見任蕭沒走,她也沒那麽想走。
她數着作業本,正糾結着要不要搭話,俞蔓子突然感到馬尾辮被輕輕撥了一下。
撥她頭發的人動作很輕,幅度很小。
但俞蔓子還是被吓了一下。
她擡起頭。
任蕭正歪頭壞笑着看她。
逆着光,夕陽描摹出少年颀長的身型,為他的周身鍍上了一層金輝。
那雙桃花眼亮亮的,看上去漂亮得有些可愛了。
任蕭眨眨眼:“考得怎麽樣呀?”
俞蔓子道:“不清楚。等成績出來吧。”
任蕭抿唇,盯着俞蔓子看了一會兒,道:“暑假的時候,我如果遇到不會的題目,可以問你嗎?”
說完,他并不看俞蔓子,只低着頭,将視線偏到一旁。
細微的雀躍自心底慢慢泛了上來。
俞蔓子道:“當然可以。”
“那就一言為定了。暑假快樂!”任蕭笑了,擡頭迅速瞄了俞蔓子一眼,而後迅速轉回了自己的位置上。
“嗯。”明知對方看不見,俞蔓子還是在他的身後點了點頭。
“暑假快樂!”
-
暑假的日子過得很快。
任蕭偶爾會發作業題問俞蔓子。
看着那些題,俞蔓子有時候會愣上半晌。
她想,任蕭是真的喜歡她嗎?
或者說,任蕭現在還喜歡她嗎?
她可以确定之前任蕭确實是喜歡她的,可這段時間以來,大家都忙于學習,交流得很少。
連暑期的互動也不算多。
俞蔓子也不确定任蕭是否還喜歡自己。
但她想,她應該還是喜歡任蕭的。
說心裏話,俞蔓子大多時候是偏向于反對早戀的。
楚冉月和莫其炫的例子就在眼前,她覺得岳泱說的是對的,在他們這個年紀,讨論喜不喜歡沒有任何意義,因為很難走下去。
但一想到任蕭那雙總是亮亮的桃花眼,俞蔓子就忍不住心跳加速。
她不受控制地想,如果是任蕭,就算面前的路再難,她都願意去試試。
盡管這樣的想法很不理智。
那他們兩個現在算怎麽回事呢?
按照言情小說裏的套路,喜歡不應該就要表白,就要在一起嗎?
如果任蕭喜歡自己,為什麽不表白呢?
既然自己喜歡任蕭,為什麽自己不去表白呢?
想到這裏,俞蔓子搖了搖頭。
明明是任蕭先喜歡的她,為什麽要她先表白?
就算要表白,不應該讓任蕭先來嗎?讓她先來算是怎麽回事?
她才不去!
那任蕭為什麽不表白?
是因為不喜歡她了嗎?
俞蔓子覺得也很合理。
她想,小說裏的人,喜歡上一個人很快,不喜歡一個人也很快。
分分合合折騰不清楚,也很沒意思。
不喜歡也很正常。
不喜歡就不喜歡吧。
俞蔓子想,那她也不想要喜歡任蕭了。
-
暑假過得很快。
剛開學的第一周還在緩沖期,作業沒有多得離譜。為了體育中考,學校還給大家安排了夜間活動時間,讓大家自由夜跑。
夜晚的星光淡淡的,在暗色的天幕上并不明顯,但仔細看确實能發現星星在一閃一閃。
跑步是俞蔓子的強項。
她很快跑完三圈,和還在跑的岳泱和楚冉月打了個招呼,便想找個地方休息。
她環顧了一下四周,目光落在了操場的看臺上。
許是因為大家不想爬樓梯,看臺上的人很少。
俞蔓子一眼就看到了看臺上的任蕭。
夏夜悶熱,少年走到了整個看臺最上面的那排,然後就這麽随意地歪在了學校看臺的藍椅子上。
一雙長腿懶懶地交疊着,看上去倒是自在。
俞蔓子沒有任何猶豫,徑直上了看臺的階梯。
她一步跨兩階,迅速走到了看臺最上層,然後乾脆利落地坐在了任蕭旁邊的藍椅子上。
任蕭掃了她一眼,似乎是有些意外,但沒說話。
俞蔓子便也沒說話,就這麽坐着,雙手托腮,看着學校的操場。
塑膠跑道上的燈光很暗,慢跑的同學好像移動的黑色像素點。
對面的文體中心隐在暗影裏,看不太真切。
整片夜色裏,只有兩人身處的看臺能夠被燈光徹底照亮。
“你怎麽坐在這?”先開口的是任蕭。
俞蔓子淡淡道:“高處風大,我跑了步很熱,吹吹風。”
她掃了眼任蕭蓬松的頭發:“你沒跑步吧?你怎麽也在這?”
“顯而易見。”任蕭兩手一攤,“我在偷懶。”
他的頭發被夏風吹亂,在昏暗的燈光下模糊成暖色的影子。
微勾的嘴角肆意不羁,少年朝氣幾乎要溢出來。
俞蔓子看着任蕭看了半晌。
無數話語就在嘴邊,她想了又想,卻又覺得說不出口。
半天後,她試探着道:“你有沒有發現,周圍的人好像都特別容易分手?”
“嗯?”任蕭偏過頭看她,“怎麽說?”
俞蔓子點着手指:“你看,冉冉和李一淼也分了,莫其炫和張清也分了……好像就沒有最後能成的。”
“這兩對啊,分了也好。”任蕭搖搖頭,“說真的,我本來就覺得沒一對合适的。”
“其實這兩個女生其實都還挺真誠的,她們對待關系都很認真。但李一淼和莫其炫在戀愛這方面的做法都很難評。”他想了想,輕嗤一聲,“不過這倒也正常。”
“正常?這也算正常嗎?”俞蔓子皺眉,“你都說了那兩個男的很難評了。”
“那你說,假如那兩對都沒分,還在很認真地繼續談戀愛,你覺得他們在未來會獲得什麽結果呢?”
任蕭輕笑,語氣有點無奈。
“我們現在才初中呢,距離兩人能夠真正一直走下去,也就是結婚,其實還有很長很長一段的距離。”
“那麽多年的時間,誰能夠知道後面會發生什麽。他們會不會沒有上同一個高中,會不會不愛了,會不會家長不同意……”
“所以那兩對早點分了也好。”
任蕭單手撐在膝蓋上,手掌托腮,歪頭看着俞蔓子。
“在我們這個年級,談戀愛是沒有意義的。如果只是為了一時的快樂,就草率地向喜歡的人給出一生的許諾,我覺得那是很不負責任的事情。”
“但是那樣的許諾确實會讓人開心。”俞蔓子想了想道,“至少我覺得,冉冉最開始談戀愛的時候,是真的很開心的。”
“開心只是一時的。你看她現在還開心嗎?”任蕭冷笑,“你覺得李一淼的許諾都是真的嗎?他有沒有許諾過楚冉月只喜歡她一個,有沒有許諾過楚冉月想要一直和她在一起?”
俞蔓子低頭:“我不知道他許諾了冉冉什麽,但他肯定騙了冉冉。”
“明知道做不到,卻輕易許下無法實現的承諾,其實是在浪費別人的時間。”任蕭輕輕搖頭,語氣淡淡的,“我們這個年紀本來就不應該談戀愛的。”
“我們這個年齡的人沒有任何的能力,只能依靠家長生活。家長會支持早戀嗎?那是不可能的。”
“家長的不支持,學習的壓力,還有前方未知的阻礙……不可控的因素那麽多,我們并不處在一個适合戀愛的年紀。”
“因為我們都太小了,還負不了責。”
少年的表情和語氣過于認真。俞蔓子回過神,才意識到自己已經沉默地盯着任蕭看了許久。
可以閑聊的時間很短,俞蔓子本來有很多話想說,此刻卻只想這樣坐着不開口。
她突然覺得很難過。
此時此刻,那逐漸被雲霧遮住的星光,來來往往看不清面容的同學,看臺上被風揚起的校服下擺,都成為了最無關緊要的背景板。
俞蔓子的眼中只剩下了少年那雙雖然明亮,卻不帶笑意的眼睛。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麽難過,又或許她是知道的。
她低下頭,收斂了神色,将破碎的少女心事藏入了朦胧的夜色裏。
俞蔓子很後悔自己今天晚上上了看臺。
她為什麽要跑那麽快,獨自上看臺休息?她為什麽要坐在任蕭旁邊?她為什麽要搭話和任蕭讨論這樣的話題?
今晚她本沒想要一個答案,只是想和那個人說說話。
可她卻得到了一個答案。
一個她不想要的答案。
一個她早有預料,卻遲遲不肯相信,一直在逃避的答案。
一個并不讓她意外,卻讓她有點傷心的答案。
俞蔓子心想,正是因為任蕭有着這樣的性格,所以他才能給出這樣的答案。
假如任蕭的性格不是這樣,雖然他會給出別的答案,但她也并不會喜歡上任蕭了。
無所謂星光夜景,也無所謂來往人群。
此時此刻,俞蔓子的腦中僅她和任蕭二人而已。
也許,那并不是一個很壞的答案。
俞蔓子搖了搖頭,心想。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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