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次搖頭

楊雲霄覺得這是個倒黴透了的下午。

剛發下來的科學作業錯了一大堆，數學大題卡了一道不會寫，上語文課還被景老師沒收了一本課外書。

最近要中考沖刺了，他已經好久都沒看過課外書了，今天實在是心裏癢癢拿了一本，結果剛看一面就被抓包了。

更倒黴的是，他剛一出教室上廁所，就被好兄弟任蕭勾住了肩膀。

任蕭一手繞過他的脖子，和他靠在一起走着，表面上一副兄友弟恭的樣子。

但楊雲霄一看任蕭那臭到了極點的臉色，就感覺他沒憋什麽好話。

他大概知道任蕭要逼問他什麽，但還是裝傻：“怎麽了？上廁所也要跟随你爸的腳步嗎？”

任蕭狠狠瞪他一眼：“少裝，俞蔓子都過來問我了！乾嘛要和俞蔓子說我不填師大附中的事情？我不是警告過你了不許說嗎？”

楊雲霄掩飾住心虛，理直氣壯道：“還用得着我說啊。你爸都追殺到學校裏來了，這麽大的陣仗，她肯定會問的啊！那我能不回答嗎？而且我也沒和她說，你是因為她才不填師大附中的啊！”

“人家又不傻，沒準是她自己猜到了呢，和我有什麽關系！你這麽明顯，她沒準早就知道你喜歡她呢！”

任蕭皺眉：“她不一定知道。她也不需要知道。”

楊雲霄将任蕭扣緊他肩膀的手掰松了點：“而且，話又說回來了。為什麽就不能告訴她啊！你為了她，連中考志願都能改，俞蔓子知道了，肯定會很感動啊！”

任蕭給了楊雲霄一拳，楊雲霄馬上閉嘴了。

“首先，是我自己改的志願，是我自己做了不填師大附中這個決定。我做這樣的決定是因為我自己想和她上一個高中，是為了滿足我自己的欲望。你不能說我是為了她這麽做的。我能不能去一中，對她沒有任何影響，以俞蔓子的實力上一中本來就是輕輕松松的事情，怎麽能說是為了她呢？”

“其次，你這樣告訴她，她可能會有心理負擔。假如說我真的剛好過了師大附中的分數線，沒過一中的分數線，最後我兩所學校都去不了，她可能會覺得她也有部分責任。我不想讓她這麽覺得。決定是我自己一個人做的，和她沒有關系。”

言語間，任蕭的眼睛有點紅了。

“但是你真的能考上一中嗎？”楊雲霄感到自己的眼睛也有點發酸，“你上次的排名可不太理想。”

“不許說這種喪氣話，”任蕭又給了楊雲霄一拳，然後別開了臉。

楊雲霄看不到任蕭的表情，只能聽到他的聲音。

“謝謝你了哥們。我會努力的。”

“我想和你們上同一個學校。”

-

俞蔓子明顯地感覺到了，任蕭最近的學習勁頭真的很足。

他一有空閑就刷題，上課也總是很認真，甚至還會在課後主動去找老師問問題——這是之前從來都不會出現的場景。

輕松地接過前面遞來的本子時，俞蔓子突然意識到任蕭傳書時已經很久沒有攥緊過了，她也不需要費勁去扯了。

緊張的中考倒計時裏，沒有人還有心情開這些玩笑。

看到任蕭這麽努力，俞蔓子很開心，感覺更有乾勁了。

黑板上的中考倒計時在一日日減少。

時光在緊張的學習和中考帶來的忐忑中飛速流逝。

二模結束的那天下午，學校組織大家去小花園裏挂心願卡。

學校的小花園裏有一片小林子，那是學校專門劃出來讓初三學生挂中考心願卡的地方。

每年挂上去的心願卡學校都不會拆，只是每過幾年都會在林子裏補種幾棵樹。

時間一長，挂上去的紅飄帶和心願卡越來越多。褪色的紅和嶄新的紅混在一起，顯得格外有層次感。

日落的時候，那片随風洶湧的紅色幾乎要和天邊的火燒雲融為一體。

俞蔓子之前随楚冉月和岳泱來過這裏。

那時候，她還覺得中考離他們很遙遠，畢業也離他們很遙遠。

誰知道一晃眼，他們馬上就要中考了。

俞蔓子走到了小林子的深處，挑了一棵她覺得順眼的樹。

恰好，任蕭站在離她不遠的另一棵樹旁，擡頭盯着樹上的某張心願卡，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夕陽的餘晖将少年的白T恤染紅，衣擺随風揚起，任由舊飄帶的影子落在上面。

晚霞将整片林子鍍上了金色。

俞蔓子繞着樹轉了一圈，剛選好樹枝，任蕭就走了過來：“需要我幫你挂到高處嗎？”

俞蔓子掃了眼他空空的手：“你的挂好了？”

任蕭點頭。

俞蔓子問道：“寫了什麽？”

任蕭搖頭：“我不告訴你。”

俞蔓子笑了，沖他擺擺手：“不用你幫忙挂。你先回去吧，我待會自己來就好了。”

她來得比較晚，林子裏的人已經很少了。

俞蔓子沒有将心願卡和飄帶系在很高的地方，只系在了比她頭頂略高一點的枝頭。

一擡頭，她就能看清上面的兩行字。

“祝我考上一中實驗班。”

“祝任蕭也能考上一中。”

-

二模不同于一模，并不是全區統考，而是雲中自己出的卷子。

俞蔓子覺得自己的二模其實發揮得不是很好。

這次的卷子難度比往常大上不少，她不太适應。

成績出來，她的總分果然比楊雲霄和岳泱都要低。

但考慮到鄰近中考，老師怕影響大家心态，不再公布排名，所以她并不知道自己退步了多少名。

比起排名，俞蔓子覺得更關鍵的還是要把這次考試的錯題給弄懂。

她花了一個午休的時間整理好了錯題。

午休下課的時候，有人敲了敲她的桌子。

俞蔓子擡起頭，掃了轉過來的任蕭一眼：“怎麽了？”

“和你說件事。”任蕭笑道。

俞蔓子放下筆，看着他。

“就是那個……班主任午休的時候把我叫出去了。”任蕭看上去有點不好意思，“她說，我這次二模考了全校第57名，進步很大。”

57名？

57名！

任蕭笑道：“我感覺……我有希望進一中了！”

進一中的一般是八九十個人。57名當然有希望！

俞蔓子眨了眨眼睛，發自內心地感到開心。

“哇，那你進步很大。”但她又不想讓任蕭因為這次考試就驕傲，“一次考試而已，不能松懈哦！要繼續好好學。”

“知道了知道了，我就是想跟你說一聲。”

任蕭盯着俞蔓子的書，低頭又向她的方向湊近了些。

“怎麽了？”俞蔓子察覺到他的情緒有點不同尋常。

任蕭将兩只手臂疊上俞蔓子的桌子，腦袋擱在手臂上，壓低了聲音：“其實……今天是我的生日。”

他低着頭，額前的碎發耷拉着，看上去有點委屈，說話也支支吾吾的。

“哇，你今天生日啊。”俞蔓子不知道這一回事，“不好意思有點突然，我也沒給你準備什麽禮物。”

“沒關系的。”任蕭擡起頭，可憐巴巴地看着俞蔓子，眸子濕漉漉的，眼尾有點發紅，“只有小孩子才過生日。我已經不是小孩子了，我都不過生日的。”

“我只是想告訴你一聲，想讓你知道我的生日。別的也沒什麽……”

他明明就算是坐着也比俞蔓子要高上不少，可他現在偏偏趴在桌上，又低着腦袋，好像反而是俞蔓子在俯視着他。

看上去弱小又無助。

“我現在有點羨慕之前仇磬的生日了，那時候沒什麽學習壓力，他還能喊你和楚冉月一起過生日。”任蕭的聲音悶悶的，“不像我，這麽多年來，其實都沒有人會在意我的生日的。”

“不過我也不是小孩了，沒那麽矯情的。沒人在意就沒人在意吧。”

俞蔓子連忙道：“怎麽會沒有人在意呢？有人在意的，我就很在意的！”

“真的嗎？”任蕭的腦袋越埋越低，“可是我還是好羨慕仇磬啊，他能得到那麽多重要的朋友的祝福。”

“不像我，連祝福都沒有。”

“怎麽沒有！”俞蔓子趕緊清了清嗓子。

她俯身靠近了任蕭的耳朵，很認真地道：“祝我們的任蕭同學生日快樂！”

“長大一歲祝你天天開心！學業有成！中考順利！”她生怕任蕭不滿意，還唱起了生日歌，“祝你生日快樂，祝你生日快樂……”

生日歌唱到結尾的時候，任蕭擡起了頭。

看到他臉上笑容的那一刻，俞蔓子松了口氣。

“好了，我現在有動力去學習了。”任蕭沖她眨了眨眼睛，“謝謝你。”

-

晚飯後，任蕭拿着籃球就要去操場。

俞蔓子攔住他：“快中考了，別玩了，還是抓緊時間學習比較好。”

“勞逸結合嘛。”任蕭沒放下籃球，“就玩一會兒。”

俞蔓子撇撇嘴：“玩一會兒倒也沒事。但是籃球太危險了，隔壁班那個同學不是前幾天打球骨折住院了嗎……中考前還是少折騰。”

任蕭想了想，道：“你說得有道理。但我已經約好人了。”

俞蔓子沒再說話。

教室裏的風扇吱呀呀地轉了又轉。

二十分鐘後，任蕭回到了教室。

他将籃球放到了一旁，輕手輕腳地坐回了位置上，然後扭過身子趴在自己的椅背上，歪着頭看俞蔓子。

“對不起嘛，我下次不去了。”任蕭小聲嘟囔道。

俞蔓子快速掃了眼他還算乾燥的校服T恤和看着不太亂的頭發，心下了然任蕭應該沒有劇烈運動，便也沒有真的生氣，就故意輕咳了一聲：“哦，你去不去和我也沒啥關系。”

任蕭馬上坐直身子，右手四指并攏，舉起做發誓狀：“真不去了真不去了，誰去誰是小狗。”

俞蔓子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任蕭也笑了，然後從書包裏翻出了筆記本，低下頭對着俞蔓子雙手奉上：“請大人收下。”

“這不是你的同學錄嗎？”俞蔓子瞥了眼，沒接，“我說過了，我現在沒時間寫。”

“沒事，你不用現在就寫。”任蕭輕輕将本子放在俞蔓子的桌上，“楊雲霄和莫其炫他們早都寫了，反正關系好的同學我都已經讓他們寫過了。就差你了。”

“你先收着，等中考結束，不是過幾天才能去拿錄取通知書嗎？你在那幾天寫好。”

“等我們一起去拿一中通知書那天，你再還給我就行。”

俞蔓子盯着任蕭看了半晌，從抽屜裏也拿出了一個筆記本。

那是本白色的筆記本，封面印着藍色和紫色的繡球花。

這是俞蔓子準備的同學錄。

這本筆記本不是活頁的，因而她的同學錄傳遞進度很慢，她也只邀請了關系最好的那幾個同學寫。

俞蔓子覺得夠了，只要那些對她重要的同學寫了就夠了。

她把本子遞到了任蕭手裏。

“這是我的同學錄，你先拿着。中考結束前不許寫，不許在上面浪費時間。考完再寫。”

她佯裝生氣，瞪了任蕭一眼。

“拿錄取通知書那天，我們一換一，你拿我的這本和我換回你的，怎麽樣？”

任蕭看着手中的本子，瞪大了眼睛。

“我也有資格寫你的同學錄嗎？謝大人賞賜！”他笑道，“那就一言為定！考完千萬別忘了寫我的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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