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來一份烤豬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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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一份烤豬蹄

睡不着。

其實平時剪完視頻,腦子興奮過度失眠也是常有的事。但今天這種失眠,夾雜着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煩躁。只要他一閉上眼睛,視網膜上就會自動浮現出一排排黑色的CK男士平角內褲,每一條上面都用熒光加粗的字體印着一個大寫的“M”。

然後在內褲的背景音裏,還會回蕩着幾聲若有似無的狗叫。不是紅蘋果那種低沉的汪汪聲,而是那種細長尖銳的、屬于“細狗”的叫聲。

“有完沒完。”他煩躁地翻了個身,清香的枕頭裏,試圖清空大腦。

就在這時,他的肚子發出了一聲十分綿長且響亮的轟鳴。

“咕嚕嚕——”

這聲音在空曠的房間裏回蕩,仿佛是對他這種深夜內耗的無情嘲諷。韋州熙嘆了口氣,認命地掀開被子坐了起來。

人在極度無語的時候,食欲往往會異常旺盛。他赤腳踩在深灰色的木地板上,随手抓了抓有些淩亂的深棕色微卷長發,走到客廳的工作臺前,拿起了剛才被他倒扣在桌面的手機。

點開餓了麽。深夜的推薦頁面總是充滿了高熱量的誘惑:炸雞、燒烤、麻辣燙。

韋州熙的手指在屏幕上漫不經心地劃拉着,視線掃過那些标着“起送價30,配送費8元”的店鋪,眉頭下意識地皺了起來。

他是個對自己摳門到骨子裏的人。這種摳門并不是因為他現在缺錢,而是習慣了。

想當年,他剛大學畢業,拎着兩個行李箱來上海當“H漂”。那時候別說千萬存款,卡裏的餘額連六位數都沒有。他租了一個十幾平米的老破小單間,沒有窗戶,白天進去也要開燈。每個月靠着做視頻的微薄收入,滿打滿算不過五千塊錢。

那時候H市的物價就不低,但他愣是憑着一股非人的毅力,每個月能硬生生攢下三千。

怎麽攢的?一天吃兩頓,早飯不吃,中午晚上全靠樓下沙縣小吃和十塊錢一份的蓋澆飯對付;洗發水用到擠不出來,還得灌點水進去搖一搖,用那點可憐的泡沫洗最後一次頭;衣服永遠是那幾件單色T恤,起球了也不扔,當睡衣接着穿。南極人的內褲十塊錢三條,破了洞才舍得換新的。

但他不是邋遢。恰恰相反,他非常愛乾淨。每天洗澡,指甲修剪得極短,衣服雖然舊但洗得乾乾淨淨,身上總是一股清爽的皂香味。

那時候他經常要去參加一些小型的線下漫展或者UP主聚會。他那張具有高度欺騙性的臉——眉骨高聳,鼻梁挺直,冷白皮配上一雙天然含情的桃花眼,豔麗又鋒利。只要他不開口,套着那件洗得發白的黑T恤站在那兒,別人都以為他是哪個家道中落的貴公子在體驗生活,或者是穿了什麽小衆的極簡風設計師品牌。

誰能想到他兜裏連個打車錢都舍不得掏,去漫展都是掃一輛共享單車蹬過去。

直到後來,他遇到了珍寶珠,并且莫名其妙地結了婚。

結婚後的那段時間他已經在D站火了,過早實現了經濟自由。他的消費觀被強行進行了一場慘烈的提升。他這種連幾十塊錢外賣費都要心疼半天的人,開始被迫認識各種帶字母的金屬扣和讓人看不懂的法文單詞。

香奈兒的菱格紋,愛馬仕的鉑金包,梵克雅寶的四葉草。幾萬、十幾萬、甚至幾十萬的賬單,刷出去的時候眼睛都不眨一下。因為他覺得,自己既然把人娶回來了,就得兜底。女孩子喜歡這些,他作為丈夫,買就是了。反正他賺得多,權當是完成家庭責任了。

但他對自己還是挺摳門的。

“配送費漲到十二了?搶錢啊。”韋州熙看着屏幕上的一家燒烤店,忍不住吐槽出聲。

他正準備退出軟件,去廚房翻個速凍水餃湊合一下,視線突然被推薦列表裏的一張圖片抓住了。

【老王秘制烤豬蹄·夜宵霸主】

圖片上,兩半烤得焦黃透亮、撒滿了孜然和辣椒面的豬蹄正滋滋冒油。

韋州熙滑動屏幕的手指停住了。

他以前特別喜歡吃街邊的烤豬蹄。那時候還沒出名,壓力大的時候,半夜剪完片子,就會走到租房附近的一個十字路口。那裏有個推着三輪車的大哥,賣的烤豬蹄四十五塊錢一份。因為這個豬蹄,他有勇氣留在H市。

烤得外酥裏嫩的豬皮,咬一口滿嘴都是膠原蛋白的粘膩感,混合着重口味的調料,能把一天的疲憊都壓下去。

後來,他和珍寶珠談戀愛了。

有一次兩人約完會,已經很晚了。經過那個十字路口,他聞到了那股熟悉的香味,沒忍住,拉着珍寶珠的手就往小攤走。

“老板,來一份烤豬蹄,多加辣。”他熟練地掃碼付錢。

那時候的珍寶珠還帶着一副圓框金絲眼鏡,頭發軟軟地披在肩上。她站在那個煙熏火燎的三輪車旁邊,看着烤架上黑乎乎的油垢,還有老板那條不知道擦過多少次汗的毛巾,眉頭微微蹙了起來。

她沒有當場發作,只是伸出短而圓潤的手指,輕輕扯了扯他的衣角。

“州州……”她刻意壓低了聲音,那種軟糯的、拖着長音的上海腔聽起來像是在撒嬌,“這個好髒的呀。”

“髒什麽,不乾不淨吃了沒病。”他滿不在乎地回答,眼睛死死盯着烤架上的肉。

“你看那個刷油的刷子,都掉毛了。而且這種路邊的肉,不知道放了多久,吃了會拉肚子的。”她往他身邊靠了靠,溫熱的體溫隔着薄薄的布料傳過來,帶着她身上特有的那股奶香。

韋州熙當時覺得有點掃興,但他這人有個毛病,就是吃軟不吃硬。別人一撒嬌一委屈,他就容易妥協。

最後那份四十五塊錢的烤豬蹄,他只吃了一口,就在她濕漉漉的、擔憂的目光注視下,心不甘情不願地扔進了垃圾桶。

第二天下午,他正在出租屋裏寫稿子,門被敲響了。

打開門,珍寶珠站在外面,手裏提着兩個巨大的塑料袋。

“你來乾什麽?”他愣了一下。

“給你做豬蹄呀。”她笑彎了眼睛,“外面的髒,我自己買了兩只新鮮的,洗得乾乾淨淨的。”

那個下午,狹小的出租屋裏沒有了往日的沉悶。珍寶珠借用了那個簡陋的小廚房,圍着一條印着小熊圖案的圍裙。她不會用那種老式的煤氣竈,點火的時候吓得閉着眼睛往後躲,最後還是他走過去,伸手越過她的肩膀,把火打着。

那一瞬間,他聞到了她頭發上淡淡的花香。

她在廚房裏忙活了整整三個小時。焯水,炒糖色,炖煮。滿屋子都飄滿了醬油、八角和黃豆混合的濃郁肉香。

端上桌的時候,那一大盆黃豆炖豬蹄還在冒着熱氣。豬皮已經被炖得呈現出一種誘人的紅亮色,軟爛得幾乎要脫骨。

“你嘗嘗。”她雙手撐着下巴,那雙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滿臉寫着“快誇我”。

韋州熙夾起一塊放進嘴裏。

沒有街邊攤那種嗆人的孜然味,也沒有厚重的辣椒面。入口是醇厚的鹹鮮,豬皮軟糯到了極點,幾乎不需要咀嚼就在舌尖化開了。黃豆吸飽了肉汁,綿密粉糯。

“怎麽樣?”她問,語氣裏帶着一絲期待。

“還行。”他咽下那口肉,語氣平淡,但筷子卻很誠實地伸向了第二塊。

那天他破天荒地吃了兩大碗米飯,把一整盆豬蹄吃得乾乾淨淨。而珍寶珠就坐在對面,笑眯眯地看着他吃,偶爾拿紙巾擦擦他嘴角沾上的醬汁,眼神裏滿是那種濕漉漉的、要把人完全包裹進去的滿足感。

從那以後,他再也沒吃過街邊四十五塊錢一份的烤豬蹄。因為只要他一提,她就會說:“我給你炖,外面的地溝油不衛生。”

收回思緒,韋州熙看着手機屏幕上的【老王秘制烤豬蹄】,突然有些賭氣。

現在沒人管他了。沒人會在他耳邊唠叨髒,也沒人會嫌棄地溝油,再說了,她怎麽确定大叔用的是地溝油。他想吃什麽就吃什麽,想什麽時候吃就什麽時候吃。

他果斷地點了一份大份烤豬蹄,附加了一堆烤面筋和羊肉串,甚至完全無視了那高達十五塊錢的深夜配送費。

支付成功。

半小時後,門禁可視電話響了。

“外賣,放門口了啊。”外賣員的聲音帶着濃重的疲憊。

“謝謝。”

韋州熙拉開門,把那個散發着濃烈油脂和香料味道的塑料袋提了進來。

塑料袋的摩擦聲吵醒了紅蘋果。柴犬晃晃悠悠地走過來,鼻子在空氣中用力嗅了嗅,然後在韋州熙腳邊坐下,瘋狂搖動尾巴。

“饞狗。”韋州熙把外賣盒放在餐桌上——那張原本可以坐十個人的大餐桌,現在堆滿了沒拆的快遞盒,只勉強騰出一小塊地方。

他打開錫紙盒。

焦黃的豬蹄躺在裏面,上面覆蓋着厚厚一層紅色的辣椒面和孜然。那種久違的、屬于街頭小攤的粗犷香氣撲面而來。

他拿起塑料手套戴上,抓起半個豬蹄,用力咬了一口。

“……”

韋州熙咀嚼的動作停頓了一下。

皮有些硬,咬下去不夠酥脆,反而有些難嚼。肉質偏柴,裏面的筋根本沒有烤化。更致命的是,那種複合香料的味道太重了,完全掩蓋了肉本身的鮮味,吃在嘴裏只有一股濃濃的孜然精和工業鹽的鹹苦。

他皺着眉頭勉強咽了下去,拿起旁邊附贈的紙巾擦了擦嘴。

不好吃。

不僅不好吃,甚至可以說是難以下咽。

他垂下眼睛,看着手裏剩下的大半塊豬蹄,心裏湧起一股難以名狀的失落。

是這家店換老板了?還是自己這幾年吃外賣的口味變叼了?

紅蘋果在下面急得直哼哼,兩只前爪搭上了他的膝蓋。

韋州熙看着狗子那渴望的眼神,把手裏的豬蹄放回了錫紙盒裏,順便把手套也摘了下來,扔在一邊。

“全是調料味,狗都不吃。”他自言自語。

他站起身,端起那個幾乎沒怎麽動過的外賣盒,連帶着那些烤面筋和羊肉串,徑直走到廚房,毫不留情地扔進了垃圾桶。

“砰”的一聲,垃圾桶的蓋子合上,把那些濃烈的香料味隔絕在裏面。

韋州熙走到水槽前,擠了一大坨洗手液,仔細地搓洗着手指,直到鼻尖再也聞不到一點點孜然的味道,只剩下那種乾淨的皂香。

他擡起頭,看着廚房玻璃推拉門上倒映出的自己。

191的大個子,穿着洗得發黃的舊T恤,大半夜花了幾十塊錢點了一份吃了一口就扔掉的外賣。

“有病。”

他關掉水龍頭,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大步”走出廚房。

回到主卧,他重新躺回床上。這次,他沒有再去看手機。

他閉上眼睛,試圖強迫自己入睡。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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