遛完狗回來菜被吃完了
關燈
小
中
大
珍寶珠正窩在主卧那張大得離譜的床上,身上穿着一套奶白色的軟糯家居服。寬大的領口随着她的動作微微滑落,露出飽滿白皙的肩膀和一片引人遐想的深溝。她懷裏抱着那只淺金漸層的長毛貓“青蘋果”,正有一搭沒一搭地順着它的毛。
聽到門鈴聲,青蘋果懶洋洋地“喵”了一聲,翻了個身,露出軟乎乎的肚皮。
珍寶珠把貓放下,踩着毛絨拖鞋去開門。這房子太大,從卧室走到玄關都要走上一小會兒,腳步聲在空曠的走廊裏甚至能帶出一點點回音。
門一開,防盜門外站着一對提着大包小包的中老年夫妻。
“爸,媽,你們怎麽又拿這麽多東西。”珍寶珠趕緊側過身,軟聲軟語地把人迎進來。
這是珍寶珠的父母,标準的上海楊浦區老工人家庭出身。父親叫珍唯,以前是國營機械廠的老師傅,一輩子和車床、零件打交道,是個不善言辭但動手能力滿級的實在人。他常年穿着一件灰藍色的夾克衫,此刻手裏正拎着兩個沉甸甸的帆布環保袋,裏面不知裝了些什麽。
母親李翠萍則是典型的上海弄堂阿姨,年輕時在珍寶珠的父母,标準的上海楊浦區老工人家庭出身。紡織廠做質檢員,練就了一雙火眼金睛和一張。她燙着一頭精神的小卷發,手裏穩穩地端着一個碩大的多層不鏽鋼保溫飯盒。
“哎喲,這電梯慢得來。”李翠萍一邊換鞋,一邊習慣性地念叨,“囡囡啊,你一個人住這麽大的房子,打掃起來累不累哦?我跟你爸今天去菜場,看到新鮮的草雞,就給你炖了一鍋湯,還有你最愛吃的糖醋小排。”
“媽,有鐘點工阿姨打掃的,我不累。”珍寶珠接過父親手裏的環保袋,入手一沉,險些沒提住。那雙沒什麽力氣、軟綿綿的手臂被勒出了一道紅印。“爸,你這帶的都是什麽呀?”
珍唯搓了搓粗糙的手,聲音有些發悶:“幾把新螺絲刀,還有下水道的疏通劑。我上次看你廚房水槽下水有點慢,今天給你通一通。”
老兩口換好鞋,輕車熟路地往餐廳走。
六千萬的豪宅,裝修高檔但冷冰冰。但只要李翠萍和珍唯一來,這地方瞬間就會被一種溫暖填滿。
李翠萍把保溫飯盒一層一層在能夠坐下十個人的大理石長餐桌上鋪開。濃郁的雞湯香味和糖醋排骨的酸甜氣味,立刻在空氣中彌漫開來。
“快點去洗手吃飯。”李翠萍看着女兒那張圓潤白皙、透着點嬌憨的臉,眼神裏滿是心疼,“你看你,一個人在家是不是又不好好吃飯了?這下巴都尖了。”
珍寶珠摸了摸自己依舊有些肉感的下颌線,其實她不僅沒瘦,這幾天吃甜點還胖了一斤,但天下所有的媽媽都自帶“女兒餓瘦了”的濾鏡。
她乖乖洗了手,在餐桌旁坐下。
一家三口開始吃飯。珍唯吃得很快,幾口扒完一碗飯,就拿着他的工具箱鑽進了廚房,随後便傳來了一陣乒乒乓乓修理水管的聲音。
餐桌上只剩下母女倆。
自從兩年前那場鬧得滿城風雨的離婚之後,老兩口在珍寶珠面前,就形成了一種心照不宣的默契——絕對不提“韋州熙”這三個字,也絕對不提以前結婚時的事情。
他們對那個前女婿的感情很複雜。一方面,人家确實給了女兒一輩子都花不完的錢和這套天價房産;但另一方面,在老兩口樸素的價值觀裏,讓女兒天天哭的男人,再有錢也是個混賬。
李翠萍往珍寶珠碗裏夾了一塊排骨,看着女兒慢吞吞地啃着,忍不住嘆了口氣:“囡囡啊,多吃點肉。你現在一個人過,想吃什麽就吃什麽,想幾點吃就幾點吃,不用再像以前那樣,伺候一大家子人,最後自己連口熱湯都喝不上。”
這句話一出來,空氣突然安靜了一秒。
李翠萍自知失言,碰到那個雷區了,趕緊閉上嘴,低頭喝湯。
但珍寶珠咬着筷子,思緒卻不由自主地被這句話拉扯回了那段兵荒馬亂的婚姻時光裏。
她當然知道媽媽說的是哪件事。那件事,不僅是她當年回娘家抹眼淚的導火索,更是後來父母毫不猶豫支持她離婚的“鐵證”之一。
那是在他們結婚的第三年。
有一天周末,韋州熙請了幾個D站動畫區的UP主朋友來家裏做客,有粥粥,還有阿駱。這群常年宅在電腦前的男生難得聚在一起,韋州熙提前一天就跟她說:“老婆,明天有朋友來吃飯,辛苦你弄點好吃的。”
對于這種能展現自己“賢惠完美妻子”形象的機會,珍寶珠是不會拒絕的。她喜歡那種被需要、被全方位依賴的感覺。
那天下午,她像個陀螺一樣在廚房裏轉了四個小時。做了油焖大蝦、紅燒肉、清蒸鲈魚,還有一鍋熬了三個小時的老鴨湯。她穿着圍裙,熱得鼻尖上全是細密的汗珠,那張漂亮的臉被廚房的煙火氣熏得紅撲撲的。
菜全部上桌後,三個男人在餐廳裏聊着游戲和視頻數據,氣氛熱烈。
珍寶珠解下圍裙,非常“體貼懂事”地牽起了紅蘋果的狗繩,用她那種軟糯糯的、讓人挑不出毛病的溫柔嗓音說:“你們先吃,聊點男人之間的話題,我帶狗下去溜一圈,正好透透氣。”
其實,這也是她的一種慣用測試。
她心裏預設的劇本是這樣的:她這麽辛苦地做了一大桌子菜,自己一口沒吃就下去遛狗。作為一個愛她的丈夫,韋州熙一定會覺得內疚和心疼。他一定會把每樣菜都撥出一份最好的,留在鍋裏溫着,或者乾脆等她回來一起吃。甚至,他會在微信上發消息說:“老婆快點回來,大蝦我給你剝好了。”
滿懷着這種粉紅色的期待,她在小區裏溜達了将近一個小時。估摸着時間差不多了,她帶着紅蘋果,滿心歡喜地推開了家門。
然後,她看到了讓她終生難忘的一幕。
餐桌上,仿佛剛剛經歷過一場蝗蟲過境。
盤子光潔溜溜,紅燒肉連肉渣都不剩,油焖大蝦只剩下一堆張牙舞爪的蝦殼。更誇張的是,那盤原本澆着濃郁湯汁的蟹粉豆腐,連盤底的汁水都被人用米飯刮得乾乾淨淨。
而韋州熙,正靠在椅子扶着肚子,看到她進門,一雙狹長的桃花眼瞬間亮了起來,臉上帶着一種邀功般的驕傲表情。
“老婆,你回來了!你看,我們把菜全吃光了!一點都沒剩!”他指着那些空盤子,語氣裏充滿了求表揚的真誠。
那一刻,珍寶珠覺得自己的腦子裏“嗡”的一聲。
她看着那一桌子殘羹冷炙,看着自己餓着肚子辛辛苦苦忙碌了一下午的勞動成果,又看了看韋州熙那張毫無愧疚甚至洋溢着自豪的臉。
委屈、憤怒、被忽視的絕望感,像潮水一樣瞬間淹沒了她。
她沒有像潑婦一樣大吵大鬧。她只是眼眶一紅,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吧嗒吧嗒地往下掉。她一句話沒說,轉身拉開門,連鞋都沒換,直接打車回了楊浦區的娘家。
那天晚上,她在娘家哭得差點背過氣去。
李翠萍聽完女兒的哭訴,氣得渾身發抖,拍着桌子大罵韋州熙是個“自私透頂的白眼狼”,把女兒當免費保姆,連口飯都不給留,簡直不是人。
這件事,成了老兩口心裏的一根刺。以至于後來鬧離婚的時候,李翠萍态度異常堅決:“離!這種不知道心疼人的男人,留着過年啊?”
“囡囡?”
李翠萍的聲音把珍寶珠從回憶裏拉了回來。
“啊,沒事,媽,這個排骨真好吃。”珍寶珠回過神來,沖着母親彎了彎眼睛,露出兩個淺淺的肉窩。
她低下頭,把碗裏那塊排骨塞進嘴裏,嘴角的弧度卻帶上了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苦澀。
其實,關于那場“吃光全家飯”的慘案,在後來的某次争吵中,在韋州熙的“你嘴裏有幾句真話啊?!”的質問中,她終于搞清楚了背後的真相。
讓人想笑,又讓人想哭。
這完全是一場因為兩人“腦電波從未對上”而引發的曠世冤案。
韋州熙那個人,是個典型的理科直男,他的腦回路是一條沒有任何拐彎的單行道。
在他們剛結婚的時候,珍寶珠為了展示自己無私的愛,經常會在做完飯後,自己不怎麽動筷子。她會雙手托着腮,用那雙濕漉漉的大眼睛深情地看着韋州熙吃。
韋州熙問她:“你怎麽不吃?”
珍寶珠就會用一種無比溫柔、充滿母性光輝的語氣回答:“我不餓。看着你把我做的飯全吃光,我就覺得特別開心,特別有成就感。”
這句話,在珍寶珠的腦子裏:“你看我多愛你,為了你我願意犧牲自己,快來心疼我,誇我,給我更多的愛。”
然而,這句話輸入到韋州熙的大腦:
【條件A:飯菜被全部吃光。】
【結果B:老婆會特別開心。】
于是,在那個請客吃飯的周末,當珍寶珠出門遛狗後,韋州熙作為主家,對着自己的兄弟們是這麽說的:
“兄弟們,今天必須把桌上的菜全吃完,連湯汁都別剩!你們嫂子這人有個怪癖,她要是看見剩菜她會不高興的。你們幫我把盤子舔乾淨,就是對她最大的尊重,她回來看到一定會非常開心!”
所以,當珍寶珠推開門,看到那一桌子空盤時,韋州熙不是在故意冷落她。他當時的心裏活動其實是:【看,我完美地完成了讓老婆開心的任務。快誇我!】
當珍寶珠弄明白這個腦回路的時候,她甚至不知道該拿刀砍死他,還是該拿刀砍死自己。
他們在一起六年,這種因為溝通模式完全錯位而導致的誤殺,簡直數不勝數。
簡直就是兩個不同物種在強行跨服聊天。
“笑什麽呢,跟個小傻子一樣。”李翠萍看着女兒一邊吃排骨一邊莫名其妙地扯嘴角,忍不住伸手戳了一下她的腦門。
“沒什麽。”珍寶珠抽了張紙巾擦擦嘴,“就是覺得,現在一個人挺好的。至少不用猜別人在想什麽了。”
廚房裏,珍唯關掉了水龍頭,擦着手走了出來:“下水管裏面有點堵,我弄通了。囡囡,你自己一個人住,平時也要學點生活常識。”
“知道啦爸,謝謝爸。”珍寶珠軟軟地應着。
老兩口又坐了一會兒,把冰箱裏那些亂七八糟的速凍食品清理了一通,塞滿了他們帶來的新鮮蔬菜和熟食。臨走前,李翠萍拉着珍寶珠的手,語重心長地囑咐:
“囡囡,過去的事情就讓它過去。你現在有錢,有房子,人又漂亮,以後肯定能遇到個懂疼人的。那個誰我們就當他死了,啊。”
珍寶珠乖順地點點頭,眼底卻閃過黯淡。“知道了,媽,路上小心。”
關上門,六百平米的房子重新歸于寂靜。
珍寶珠靠在門板上,站了一會兒,然後慢慢悠悠地走回客廳,把自己陷進那張柔軟寬大的意式真皮沙發裏。
青蘋果跳上她的膝蓋,發出呼嚕呼嚕的聲音。
她拿起被随手扔在茶幾上的手機,指紋解鎖,直接切到了小O書。
右上角沒有任何新的互動提示。
昨天晚上,她發了那條陰陽怪氣要他“報銷”的表情包動态後,那個頂着千萬粉絲金V認證的大號,就像是徹底死絕了一樣,再也沒有任何動靜。
“死鴨子嘴硬。”珍寶珠撇了撇嘴,手指在屏幕上無意識地劃拉着。
她其實很清楚韋州熙現在的狀态。那個傲嬌又極度要面子的男人,昨天手滑點贊被她抓包,現在估計正躲在楊浦區那個黑漆漆的狗窩裏,恨不得連夜挖個地道逃離地球。
她伸出圓潤的手指,點開微信,在轉賬界面輸入了“1888”,然後截了個圖。
打開小O書,新建了一條動态。
她把那張“轉賬界面截圖”傳上去,配了一張柴犬流口水的表情包,敲下一行字:
【聽說某人這幾天在瘋狂加播?這1888不給我報銷,我就買兩斤排骨去喂楊浦區的流浪狗。】
點擊,發送。
做完這一切,珍寶珠把手機往沙發深處一塞,抱起青蘋果,把臉埋進貓咪柔軟的肚皮裏,深深吸了一口氣。
“青蘋果,你說,那個笨蛋能聽懂這次的腦電波嗎?”
貓咪懶洋洋地甩了甩尾巴,不置可否。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每日推薦
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