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現在不逼人撞牆了？

屏幕左側是密密麻麻如瀑布般滾動的直播彈幕，右側則是《黑神話：悟空》的游戲畫面。

此刻，韋州熙操控的“天命人”正面對着游戲裏最令人折磨的Boss之一——寅虎。

“铛！”

一聲脆響，韋州熙按下了重棍“識破”，完美彈開了寅虎那柄幾乎點要占據半個屏幕的生鏽大刀，緊接着一套行雲流水的連招，毫不留情地将Boss最後一點血條清空。

畫面中央跳出“擊敗”的字樣。

直播間裏的彈幕瞬間爆炸，滿屏的“666”、“熙哥今天吃炸藥了？”、“這識破時機，這操作，牛啤！”、“熙哥，你表情好可怕，誰欠你錢了？”

韋州熙面無表情地看着屏幕，有些煩躁與疲憊。他長長地吐出一口氣，摘下耳機，随手挂在麥克風支架上，然後端起桌邊已經放涼的冰美式，猛灌了一大口。

冰冷的苦澀液體順着食道滑進胃裏，稍微壓制住了他胸口那股無名邪火。

距離他看到珍寶珠那條“不轉賬1888就拿排骨喂楊浦區流浪狗”的威脅動态，已經過去了五個多小時。這五個小時裏，他一句話沒回，一分錢沒轉。

“兄弟們，打累了，歇會兒。”韋州熙終于開了口。

他伸手在鼠标上點了幾下，将直播推流畫面切到了“視頻鑒賞”的閑聊模式。

“來看看你們今天又在後臺給我發了什麽奇葩投稿。事先聲明，超過十分鐘的長視頻不看，爛活不看。”

他在D站的後臺私信裏随便翻找着，目光落在一個标題為《年度最佳相親，媒婆一句話讓全場窒息》的短視頻上。

“就這個吧，聽着還挺有節目效果。”韋州熙拖動鼠标，點擊了播放。

視頻是一段顯然是用手機偷拍的豎屏畫面，畫質微微有些模糊，背景看起來像是在某個縣城的茶館或者相親角。鏡頭正對着一張鋪着一次性塑料臺布的圓桌，桌邊坐着三個人。

最左邊是一個看起來二十出頭、打扮得十分文靜乖巧的女生，正局促不安地捧着一杯熱水。

最右邊是一個穿着黑夾克、留着寸頭、體型壯碩得像頭熊的男人，正低着頭一言不發地剝花生，那兩條粗壯的胳膊上隐隐約約還能看到沒洗乾淨的青色紋身邊緣。

而坐在中間、占據了C位并掌握着全場話語權的，是一位穿着大紅花棉襖、燙着羊毛卷的職業紅娘——王大媽。

這王大媽簡直是個NPC級別的經典形象，她手裏捏着一把瓜子，唾沫橫飛地向對面的女生推銷着身邊的壯漢。

“閨女啊，你聽大媽說。咱們強子，那絕對是個會過日子的好男人！不抽煙、不喝酒，更不去那些亂七八糟的酒吧KTV！你看看這身板，乾農活、搬磚頭，那是一把好手，絕對能保護你！”

女生怯生生地擡起頭，看了強子一眼，又迅速低下頭，聲音細若游絲：“大媽，他條件這麽好……那為什麽今年都三十五了，還沒結過婚呀？”

這個問題一出，視頻裏的空氣仿佛突然凝固了。

旁邊的壯漢強子剝花生的手頓了一下，把剝好的花生米塞進嘴裏，用力地嚼着。

王大媽臉上的笑容僵住了，捏着瓜子的手尴尬地停在半空中。但作為一名職業媒婆，她的職業素養促使她的大腦飛速運轉，試圖用一種最不經意的方式把這個致命的黑歷史輕描淡寫地糊弄過去。

“嗨！這有什麽的！”王大媽乾笑了兩聲，用手帕擦了擦嘴角，強裝鎮定地壓低了聲音，“強子這不是……前些年年輕氣盛，不懂事嘛。在裏面待了八年，耽誤了，這才一直沒顧上找對象。”

女生愣住了，捧着水杯的手微微發抖，眼睛瞬間睜得像銅鈴一樣大：“在……在裏面？哪個裏面？監獄嗎？！他他他……他乾什麽了判了八年？！”

王大媽見女生吓成這樣，頓時慌了神。她一把抓住女生的胳膊，瘋狂擺手，試圖挽回局面：

“哎呀！閨女你別怕！那都是過去的事了！那都是以前不懂事！強子現在脾氣可好了，真的！可溫柔了！”

王大媽深吸了一口氣，對着鏡頭，擲地有聲地喊出了那句足以載入史冊的找補臺詞：

“他現在不殺人了！！！”

視頻到這裏戛然而止。

直播間的彈幕在經歷了短暫的停頓後，迎來了史無前例的大爆發。

滿屏的“哈哈哈哈哈哈草”幾乎要将屏幕淹沒。

“神他媽現在不殺人了！”

“大媽：他是個好男孩，只是有個微不足道的小缺點。”

“底線靈活到了地核深處！”

“女孩：相個親差點成了懸疑片女主角。”

“強子：大媽你閉嘴吧，我底褲都被你扒乾淨了。”

然而，在這個充滿了快活空氣的直播間裏，作為主播的韋州熙，卻沒有笑。

他臉上的表情在聽到那句“他不殺人了”之後，徹底凝固住了。他像一尊被美杜莎看了一眼的絕美雕像，保持着半靠在電競椅上的姿勢，連呼吸都停滞了幾秒鐘。

“他不殺人了。”

“他不殺人了。”

“他不殺人了。”

這句話就像是一句惡毒的詛咒，在韋州熙那個充滿了回避型的大腦裏，一遍又一遍地回放。

他伸出手指，按下了鍵盤上的快捷鍵，将直播間的麥克風靜音。

然後，他看着屏幕上那個因為恐懼而縮成一團的相親女孩，仿佛看到了鏡子裏的自己。

這不好笑。這真的一點都不好笑。

韋州熙的大腦把視頻裏的“強子”，替換成了“珍寶珠”。

這兩天，不管是網上的CP粉，還是偶爾來家裏串門的小何，甚至包括他自己內心深處那個偶爾會松動的角落，都在有意無意地暗示他一個信息——

珍寶珠變了。

是啊，她現在看起來多好啊。她一個人住着闵行區六百平米的大平層，開着特斯拉，每天在小紅書上發一些做做甜點、曬曬貓、去外地度個短假的歲月靜好Vlog。她不再發那些淩晨三點讓人心驚肉跳的痛哭長文，不再在半夜給他打幾十個連環奪命call，連昨天發那個要報銷的動态，用的都是一種帶着點嬌嗔的語氣。

這就好像一個媒婆站在韋州熙面前，苦口婆心地勸他：“州熙啊，你看寶珠現在多好啊。有錢，漂亮，情緒穩定，身材豐滿，還會炖豬蹄。你們倆以前就是太年輕不懂事，現在重新聯系一下多好？”

然後韋州熙就會問：“可是她以前一吵架就扇自己巴掌，還會逼得我拿頭撞牆，我每次回消息慢了一分鐘她就能腦補出一部我出軌的連續劇，那種壓迫誰受得了？”

這個時候，那個虛構的媒婆就會像視頻裏的王大媽一樣，一拍大腿，擲地有聲地說：

“哎呀！那都是過去的事了！她現在可獨立了！她現在不逼人撞牆了！！！”

韋州熙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後背上的汗衫被一層細密的冷汗浸透，黏糊糊地貼在脊背上。

不殺人了，就代表是個好人嗎？

不逼人撞牆了，就代表那個足以将人吞噬的情感黑洞消失了嗎？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韋州熙太了解珍寶珠了。她那種像藤蔓一樣、柔軟卻致命的依戀模式，是刻在基因裏的。她那雙濕漉漉的、看起來無辜又可憐的大眼睛背後，藏着的是對“百分之百純度愛意”的極致渴求。

江山易改，本性難移，狗改不了吃屎。一個曾經的連環殺手，哪怕現在每天在社區裏給老大爺理發，他依然知道怎麽乾淨利落地割斷一個人的喉嚨。

珍寶珠也一樣。她現在不扇自己巴掌了，不代表她不想。她只是學會了換一種更隐蔽方式，來繼續布置她的捕鼠夾。

“那是她的新武器。”韋州熙在心裏默默地對自己說。

如果他今天轉了那筆錢，就等于上了那個相親桌。他就會被那層“她現在很溫柔”的假象所蒙蔽，一步一步重新走回那個充滿精神虐待的婚姻牢籠。

直到有一天，當他再次因為趕稿子而忽略了她的一句“早安”時，她可能會微笑着，用最溫柔的聲音，把一盤滾燙的紅燒排骨扣在他頭上。然後紅着眼睛問他：“你是不是不愛我了？”

“草。”韋州熙低聲罵了一句。

他轉過頭，看着在次卧門口的地毯上睡得四腳朝天的紅蘋果。那只沒心沒肺的柴犬砸吧砸吧嘴，似乎夢到了什麽好吃的。

“兒子，幸虧你爹我理智尚存，不然咱們爺倆明天就得去闵行區當上門女婿，天天過那種刀尖上舔血的日子。”

就在他陷入恐懼中時，放在鍵盤旁邊的手機屏幕突然亮了起來。

是微信的特別提示音。

韋州熙的心髒猛地漏跳了一拍。他死死盯着那亮起的屏幕，過了足足五秒鐘，才敢稍微湊近一點看清來信人。

不是珍寶珠。

是D站動畫區的運營負責人，林哥。

林哥今年三十五歲，是個發際線比小何還要危險的中年男人。他平時主要負責對接像韋州熙這種頭部UP主的大型活動和流量扶持，是個極度務實、只看數據不談感情的職場老油條。

林哥：【州熙，你直播間怎麽突然靜音了？我看你盯着那個相親視頻看了足足兩分鐘，臉都綠了。】

林哥：【怎麽，相親PTSD發作了？要不要我讓房管在彈幕裏帶帶節奏，就說你被視頻裏的反轉驚呆了，圓一下場？】

韋州熙長出了一口氣。他拿起手機，手指在屏幕上飛快地敲擊着。

韋州熙：【不用圓場。我剛才只是在思考。】

林哥：【？什麽思考能讓你在百萬在線觀衆面前擺出一副剛看了貞子爬出電視機的表情？】

韋州熙停頓了一下，眼底閃過一絲只有他自己懂的滄桑。

韋州熙：【林哥，我剛剛頓悟了一個真理。一個金盆洗手的殺人犯，他依然擁有随時扭斷你脖子的能力】

對面沉默了很久，久到韋州熙以為林哥是不是去忙了。

過了一會兒，林哥回複了一條語音。韋州熙點開，把手機貼到耳邊。

“不是，州熙啊……”林哥那帶着濃重疲憊感的公鴨嗓傳了出來，“你是不是最近接那個什麽驚悚游戲的商單接得魔怔了？這大半夜的，你發什麽神經呢？我不管你殺不殺人，你趕緊把麥克風給我打開！你現在的實時彈幕已經開始刷‘主播已被強子滅口’了！數據要掉了！”

韋州熙嘴角抽搐了一下。他把手機扔回桌面上，重新戴上降噪耳機，按下了取消靜音的快捷鍵。

“兄弟們，我回來了。”他的聲音懶洋洋。

“別刷滅口了。我剛才只是想到了一個很嚴肅的問題。”

“這個視頻告訴我們一個道理。找對象，底線一定要定得高一點。‘不殺人了’這種條件，不能算作加分項，只能說明這個人的基本盤已經爛到了僞人的程度。”

他一邊說着，一邊熟練地打開Steam，重新啓動了《黑神話：悟空》。

“所以，智者不入愛河，建設美麗中國。談戀愛不如打游戲，結婚不如養條狗。兄弟們，接下來我們将挑戰下一個大妖王。今天晚上，誰也別想讓我下播。”

直播間裏爆發出一陣“熙哥人間清醒”、“無情修仙機器”的歡呼彈幕。

韋州熙盯着屏幕上的游戲加載畫面，握着鼠标的右手微微有些出汗。

他知道，自己這番冠冕堂皇的話，是在說給直播間的觀衆聽，也是在說給自己聽。

他必須不斷地用這種方式，來加固自己心裏那道名為“絕不複婚”的防波堤。因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那道防波堤在面對珍寶珠那個女人時，是多麽的不堪一擊。

就算她真的“不殺人了”。

但他還是怕。

怕極了。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