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她人還是挺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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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戲直播的背景音終于在持續了七個小時後戛然而止。韋州熙摘下耳機的時候已經早上9點了。随手扔在桌面上,發出一聲沉悶的聲響。他整個人像是被抽乾了最後一絲力氣,順着椅背滑下去。
屏幕上的《黑神話:悟空》已經進入了通關後的結算畫面,但他根本沒心思看。那一整晚的狂轟濫炸、閃轉騰挪,不僅沒有清空他的大腦,反而讓那句“她現在不殺人了”像是個頑固的廣告,在他腦子裏反複彈窗。
紅蘋果叼着它的空飯盆,從次卧裏溜達出來,“哐當”一聲把不鏽鋼盆扔在韋州熙腳邊,發出一聲極具催促意味的短吠。
“吃吃吃,就知道吃。”韋州熙嘟囔着,揉了揉發酸的眼眶,站起身去給狗倒狗糧。
看着紅蘋果把腦袋埋進盆裏咔嚓咔嚓嚼得歡快,韋州熙靠在島臺上,眼神有些發直。他點開手機,看了一眼微信。林哥發了幾條報喜的消息,說昨晚的數據很不錯。
除此之外,沒有別的信息。
沒有那個熟悉又讓人膽寒的貓咪頭像,沒有那句黏糊糊的“在乾嘛”,也沒有任何關于那1888塊錢排骨錢的後續通牒。
按理說,這種靜谧是他過去六年裏做夢都想求來的神仙日子。可不知道為什麽,這種平靜在經歷了昨晚的腦內風暴後,反而顯得像是一場暴風雨前令人窒息的低壓。
“這不正常。以她那種不達目的誓不罷休的性格,怎麽可能只發個動态就沒下文了?”韋州熙陷入了深度的被害妄想之中。
在這個孤立無援的早晨,看着空蕩蕩的房子,韋州熙突然産生了一種想要尋找同盟的沖動。他需要有人來肯定他,需要有人和他一起譴責珍寶珠,從而證明他現在的如履薄冰是完全正确的。
他的手指在通訊錄裏往下滑,跳過了圈內好友,跳過了經紀人,最後停在了一個備注為“太後”的號碼上。
南京的家裏,此刻正是老兩口雷打不動的早茶時間。
韋州熙的父親韋建國,是南京某大學物理系的老教授。雖然已經年過六十,但依然保持着科研工作者的嚴謹與刻板。他此刻正戴着一副老花鏡,手裏端着一杯清茶,聚精會神地研究着報紙上的數獨題。他的頭發梳得一絲不茍,雖然摻雜着銀絲,但精神矍铄。
坐在他對面的,是韋州熙的母親周岚。作為同大學中文系的教授,周岚的身上帶着一種歲月沉澱下來的知性與從容。她穿着一件真絲的家居服,手裏拿着一把小巧的噴壺,正不緊不慢地給陽臺上的幾盆君子蘭噴水。
這老兩口的日子,過得相濡以沫,安穩平靜。直到這首絕句裏,生出了韋州熙。
手機鈴聲打破了客廳裏的寧靜。
周岚放下噴壺,走到茶幾旁看了一眼來電顯示,眉頭皺了一下。
“誰的電話?”韋建國頭也沒擡地問了一句。
“你那個做大網紅的寶貝兒子。”周岚語氣平淡,甚至帶着一絲看破紅塵的冷漠。
韋建國握着筆的手頓了一下。“接吧。看看這回又是誰要跳樓,還是誰要撞牆。”
周岚嘆了口氣,滑開了接聽鍵,順手按下了免提。
“喂,媽。”韋州熙熬夜後沙啞的嗓音從聽筒裏傳了出來,聽上去透着一種刻意僞裝的雲淡風輕。
“說吧。沒錢了?還是號被封了?”周岚在沙發上坐下,端起自己的紅茶抿了一口,語氣裏沒有半點傳統母親噓寒問暖的套路。
“媽,看你這話說的。我好歹也是個千萬大V,能沒錢嗎。”韋州熙乾笑了兩聲,“我就是剛下播,有點失眠,想找你們聊聊天。我爸呢?”
“我在。有事奏,無事退朝。我這數獨還差最後一行。”韋建國威嚴而冷淡的聲音傳了過去。
聽到父母都在,韋州熙清了清嗓子,開始布置他的話術陷阱。他覺得自己是個聰明人,絕對不能一上來就暴露自己的恐慌,得采用迂回戰術。
“爸,媽。我給你們講個故事啊。假設,我是說假設。如果你以前養了一只貓,這只貓脾氣特別古怪,平時要你二十四小時抱着它,你稍微走開一分鐘,它就把家裏的沙發撓爛,甚至還會用爪子撓自己,弄得鮮血淋漓的來吓唬你。後來你們終于受不了了,把這只貓送走了。但是過了兩年,這只貓突然又叼着一只老鼠跑到你家門口,在外面喵喵叫。你們覺得,這只貓是想乾嘛?”
電話那頭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兩秒鐘後,周岚發出了一聲冷笑。
“州熙,你是不是覺得你媽我教了三十年古代文學,連個這麽低級的隐喻都聽不出來?你直接說珍寶珠又乾什麽就行了,別擱這兒跟我拐彎抹角的。”
被一秒識破的韋州熙有些尴尬地抓了抓頭發,索性破罐子破摔了。
“她昨天在小紅書上發動态,讓我給她報銷1888塊錢的水果錢。如果我不轉賬,她就要買兩斤排骨來楊浦區喂流浪狗。媽,你看她這招多陰險!她準備重新入侵我生活!”
韋州熙越說越激動,聲音也不自覺地拔高了,試圖把那種迫在眉睫的危機感傳遞給電話那頭的父母。
“我昨天硬是忍着沒轉賬,打了一晚上的游戲來轉移注意力。你們不知道,我現在連門都不敢出,生怕一開門就看見她拎着排骨站在樓道裏。你們評評理,她這種行為是不是已經涉嫌尋釁滋事了?我是不是應該保持這種堅壁清野的戰略?”
他滿心期待着能聽到母親對前兒媳這種行為的嚴厲譴責,或者聽到父親從邏輯層面剖析這種行為的荒謬性。
然而,電話那頭傳來的,只有韋建國翻動報紙的沙沙聲,以及周岚輕輕放下茶杯的磕碰聲。
“州熙啊。”周岚的聲音裏透着一種歷經千帆後的麻木,“你是不是覺得,我和你爸現在聽到你們倆的名字,還會像五年前那樣,血壓升高,氣得半宿睡不着覺?”
韋州熙愣了一下,“媽,我沒這個意思,我就是想讓你們幫我分析分析……”
“分析什麽?分析你是怎麽自己吓自己的?”周岚毫不客氣地打斷了他。
“你買的那套房子安保什麽級別你心裏沒數?別說兩斤排骨,她就是拉一頭活豬去,保安能讓她進電梯?她發個動态,你就吓得一晚上不睡覺。你這不叫堅壁清野,你這叫驚弓之鳥。”
韋建國在旁邊冷不丁地來了一句:“她只是給了一點乾擾,你就自己崩潰了。這說明什麽?說明你自己本身就不穩定。”
“爸!我怎麽就不穩定了!我是防患于未然!”韋州熙急得差點從椅子上跳起來。
“行了吧你。”周岚嘆了口氣,眼神裏滿是無奈和看透一切的疲憊。“你今天跟我抱怨她恐吓你。我要是現在順着你的話,把她罵一頓,說她胡攪蠻纏。你信不信,過不了三天,你就會跑來跟我說,‘其實她一個人住在那兒也挺可憐的,那點錢我給她轉過去算了’。然後我和你爸就成了拆散你們這對苦命鴛鴦的惡人。”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韋州熙大聲,覺得自己的靈魂受到了莫大的侮辱。“我現在已經徹底看透了!她現在就算不鬧了,那也是披着羊皮的狼!我怎麽可能還會心軟!”
“你不可能?”周岚的聲音猛地提高了,顯然是塵封的記憶被激活了,那些曾經被這倆人按在地上反複摩擦的傷痛開始攻擊她。
“韋州熙,你是不是忘了你以前乾過什麽好事?需要我幫你回憶回憶嗎?”
韋州熙頓時有一種不祥的預感,下意識地把手機拿遠了一點。
“大前年冬天,南京下大雪,零下五度!半夜兩點鐘,你打電話回來,哭得像個三百斤的傻子。你在電話裏說什麽來着?你說她拿剪刀抵着她自己的手腕,說你們過不下去了,她要你去死。你把我吓得魂飛魄散,連夜讓你爸找車,我去高鐵站買最早的一班票去H市!”
周岚說到這裏,胸口劇烈地起伏了一下,旁邊的韋建國趕緊伸手拍了拍她的後背,順便遞了杯溫水過去。
周岚喝了口水,繼續輸出,字字泣血:“結果呢!我早上六點站在冷風嗖嗖的高鐵站廣場上,凍得直打哆嗦的時候,你給我發了條微信!你說什麽?你說‘媽,你別來了。她剛才哭累了,去廚房給我下了一碗面。她不發脾氣的時候,其實對我挺好的。我們和好了。’”
電話那頭的韋州熙尴尬得腳趾能在鞋底摳出三室一廳,結結巴巴地解釋:“那……那次是個意外,當時确實情緒比較激動……”
“意外?好,我再說一個。”
這次接話的是韋建國。
“那年你們鬧離婚鬧得最兇的時候,你跑回南京。我在書房裏,給你畫了一塊的思維導圖。我從生理講到心理,講得我口乾舌燥。當時你聽得熱淚盈眶,連連點頭,說爸你說的對,我們确實不合适,明天就去辦手續。”
韋建國停頓了一下,似乎是在平複自己受傷的心靈。
“結果第二天,你轉頭就去說服了銀行給你批貸款,反手給她買了一套六千萬的房子!你當時是怎麽跟我說的?你說,爸,結都結了,總不能讓她一無所有吧。”
面對父母連珠炮似的控訴,韋州熙徹底啞火了。
他靠在島臺上,手裏還捏着那個空了的狗糧袋子。他想反駁,想說那都是以前的事了,想說經過了離婚那場扒皮抽筋的浩劫,他已經鳳凰涅槃、百毒不侵了。
可是面對這兩位曾經被他一次次“背刺”、一次次在風中淩亂的長輩,他突然覺得任何辯解都顯得蒼白無力。
“爸,媽……”韋州熙的語氣軟了下來,像個做錯事的孩子,“我知道以前是我太擰巴,把你們折騰得夠嗆。但我發誓,這次我是真的清醒了。我打電話給你們,不是想讓你們去讨伐她,我就是……我就是一個人在這空蕩蕩的屋子裏,突然覺得有點害怕。”
電話那頭安靜了很久。
周岚的眼神複雜地閃爍了一下。到底是自己身上掉下來的肉,看着他在那段畸形的婚姻裏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當媽的怎麽可能不心疼。只是被騙的次數太多了,心疼也就變成了厚厚的結痂。
“州熙。”周岚的語氣終于緩和了一些。
“你怕的是她拎着排骨來找你,還是怕你再次原諒她?”
他沒有反駁。因為他知道,母親說對了。
他怕她變了,更怕她其實沒變。但他最怕的,是哪怕知道她沒變,只要她站在那裏,用那種濕漉漉的眼神看着他,問一句“你是不是不愛我了”,他就會像中了邪一樣,再次妥協。
“所以啊,兒子。”韋建國在旁邊做出了最後的總結陳詞,“既然你覺得不見面是最好的選擇,那就貫徹到底。別在這兒腦補那些有的沒的。她要喂狗就讓她去喂,她要買排骨就讓她買。你不理她,這事兒就算翻篇了。”
“我和你媽現在的态度很明确。你們倆的事,我們是徹底放任不管、躺平看開了。就算哪天你真的腦子一抽,又跟她複婚了,我們也只會随個兩百塊的份子錢,絕對不會再去乾涉你們了。”
韋建國說完,毫不留情地準備挂斷電話。
“哎等等!”韋州熙最後掙紮了一下,“爸,媽,那……那1888塊錢,我到底是裝死到底,還是找個借口轉給她破財免災啊?”
“嘟——嘟——嘟——”
電話被無情地挂斷了。留給韋州熙的,只有一陣忙音。
他拿着手機,站在楊浦區的大平層裏,看着窗外陰沉沉的天空,感覺自己就像是一個被全人類抛棄的孤島。
他深吸了一口氣,用力地搓了搓臉,然後把手機扔到一邊。
“裝死。必須裝死。誰轉賬誰是孫子。”他對着空氣惡狠狠地下定了決心。
紅蘋果在旁邊吃飽喝足了,跑過來用毛茸茸的腦袋蹭了蹭他的小腿。
韋州熙蹲下來,揉了揉狗頭,苦笑着說:“兒子,你爺爺奶奶不管咱們了。現在咱們爺倆只能相依為命了。你最近晚上睡覺給我睜着點眼睛,要是聽到門口有排骨的香味,千萬別開門,知道嗎?”
紅蘋果歪着腦袋看着他,發出一聲不明所以的“嗚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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