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眼不見為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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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不見為淨

韋州熙陷在電競椅裏,深棕色的微卷長發随意地用一根黑色皮筋紮成半丸子頭。他穿着一件領口已經洗得有些發皺的舊棉T恤,下面是一條起球的灰色運動短褲,兩條修長筆直的腿随意地交疊着搭在桌子邊緣。

他嘴裏咬着一根沒點燃的香煙,眉頭緊鎖,死死地盯着中間那臺顯示器。

屏幕上不是D站的視頻剪輯時間線,也不是某款新發售的3A大作,而是一個小紅書的網頁端界面。

界面的右上角,有一張被透明膠帶粗暴地貼在顯示器邊框上的紙巾。紙巾的一角畫着一個歪歪扭扭、醜得不忍直視的豬頭。

那是昨天傍晚,在那個破舊商場的地下車庫裏,珍寶珠隔着車窗扔給他的。

韋州熙拿下嘴裏的煙,煩躁地揉了一把頭發。

他是什麽時候把她拉黑的?

腦子裏的記憶迅速倒帶,定格在幾天前的一個深夜。那天,他刷到了她用小號發的一條動态——一張1888元的轉賬截圖,配文是要拿排骨來楊浦區喂流浪狗。那張截圖對他來說,不亞于一顆扔進戰壕的閃光彈。

六年的婚姻裏,他太熟悉這種套路了。她永遠不會直白地說“我想你”或者“我需要你”,她會用這種帶着威脅、帶着勒索的彎彎繞繞,逼着他去關注她、去回應她。

所以他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地打開微信,在她的頭像上點下了“加入黑名單”。

眼不見心不煩。他當時是這麽告訴自己的。

可是現在,這張畫着豬頭的紙巾就像是一個實體的嘲諷,貼在他的眼前。

“二十塊錢,連頓外賣都點不了,誰稀罕。”他冷哼了一聲。

但他那只常年握着鼠标、骨節分明的手,卻不受控制地拿起了桌上的iPhone。

大拇指熟練地滑開屏幕,點開微信,進入設置,隐私,通訊錄黑名單。

列表裏孤零零地躺着一個名字,頭像是一個被咬了一口的青蘋果。

他盯着那個頭像看了足足半分鐘。琥珀色的桃花眼裏閃過一絲掙紮。最終,他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像是對某種不可抗力妥協了一般,按下了“移出黑名單”。

萬一她還沒發現他拉黑她了呢?她本來就有點拖延症。離婚以後,她也就只發過那一條信息,他沒回複。她應該也沒再說什麽。

再說了,她有可能還沒給他轉賬呢,發現不了。

聊天界面是空白的。他早就把之前的記錄删得一乾二淨。

他點開輸入框,本來想發一個“。”過去,證明通道已打開,讓她趕緊還錢。但手指懸在鍵盤上,卻怎麽也敲不下去。主動發消息,太掉價了。顯得他好像一直在等這二十塊錢,或者說,一直在等她一樣。

他把手機扔回桌上,決定等她自己發現。

目光重新回到電腦屏幕上。

小O書的頁面還停留在那個叫“青蘋果不是紅蘋果”的賬號主頁。

他按下F5刷新了一下。

一條新的動态跳了出來,發布時間是昨晚十一點多。

定位:四川自貢。

配圖是一盆紅通通、漂浮着密密麻麻小米辣和花椒的冷吃兔,背景看起來像是一家油膩膩的蒼蠅館子,桌角還有幾張用過的紙巾。

配文:“自貢的兔子好辣,辣得我把這輩子丢人的事都想起來了。”

韋州熙的眉頭猛地擰在了一起,形成了一個深深的“川”字。

自貢?她去四川乾什麽?

他腦子裏迅速檢索着關于四川的記憶。幾秒鐘後,一個名字浮現出來:林靜。那個大學時期跟她關系不錯、成天背着個炸藥包一樣重的書包去圖書館占座、後來保送川大讀研的室友。

算算時間,林靜好像是這個時候結婚。

“大老遠跑去吃別人的喜酒,也不看看自己這副丢了半條命的德行。”他低聲嘲諷了一句,但視線卻死死地釘在那盆冷吃兔的照片上。

那麽多辣椒。那女人平時在H市,吃個蒜蓉蒸扇貝都要用水涮一下。這一口下去,她那個嬌貴的胃能受得了?怕不是一晚上都在酒店裏抱着馬桶吐酸水吧。

他煩躁地握住鼠标,滾輪往下滑,點開了這條動态的評論區。

她的小號沒什麽粉絲,評論區只有寥寥幾條互動。

其中一條是一個路人問:“姐妹,是有多丢人啊?”

珍寶珠回複了那個人:“辣得我把昨天坐錯高鐵、按反電梯還被站臺大爺罵的事都想起來了嗚嗚嗚。”

韋州熙愣住了。

坐錯高鐵?按反電梯?被大爺罵?

他完全能想象出那個女人拖着那個裝滿華而不實衣服的巨大行李箱,在陌生的站臺裏暈頭轉向、紅着眼眶卻還要死咬着嘴唇不讓自己哭出聲來的蠢樣。

她就是這樣,表面上裝得精致體面,其實離了熟悉的環境、離了別人的照顧,連東南西北都分不清。以前出門,哪怕是去樓下的便利店買個冰淇淋,她都要黏糊糊地拽着他的衣角。現在居然一個人跑去幾千公裏外的四川中轉高鐵。

“真是個蠢貨。”他咬牙切齒地罵道。

就在這時,桌上的手機震動了起來。

韋州熙吓了一跳,還以為是她發消息來了,一把抓起手機,結果屏幕上顯示的是“小何”兩個字。

他的經紀人,一個三十二歲、發際線已經岌岌可危、每天都在為商務數據和甲方要求焦慮的男人。

“喂。”韋州熙接起電話,語氣裏帶着毫不掩飾的煩躁。

“熙哥!我的親哥!”電話那頭的小何聲音高亢,“那個機械鍵盤的商單,甲方反饋說希望你在視頻裏多強調一下他們的‘全鍵無沖’功能,最好能結合你打《黑神話》被Boss連招時的操作來展示一下。你看這周能把這部分補錄進去嗎?”

“全鍵無沖有什麽好強調的,現在是個鍵盤都無沖。”韋州熙心不在焉地敷衍着,眼睛還盯着屏幕上那句“坐錯高鐵嗚嗚嗚”。

“哎呀,甲方給的錢多嘛!金主爸爸的要求,我們稍微配合一下。”小何苦口婆心地勸着,“對了哥,下個月底D站有個百大UP主的線下見面會,在H市辦。林哥那邊讓我問問你,要不要去露個臉?你最近數據太好了,平臺想推你。”

韋州熙沒理會小何的絮叨,腦子裏全是被辣椒燒壞的胃和高鐵站裏迷路的女人。

“何濤。”韋州熙突然打斷了他,叫了小何的全名。

“啊?在呢哥。怎麽了?”小何愣了一下。

“你說,從H市弄點特效胃藥,發閃送去四川自貢,大概要多久?”

電話那頭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足足過了五秒鐘,小何那破了音的嗓門才從聽筒裏炸開:“大哥!你瘋啦?!我們在H市!四川自貢在西南!你家閃送小哥是開殲-20的嗎?跨越一千多公裏送胃藥?!”

韋州熙猛地閉上眼睛,用力捏了捏眉心。

他在乾什麽?腦子進水了嗎?

“我随口問問。”他切斷了話題,“鍵盤的視頻明天補錄。線下活動不去。挂了。”

不給小何任何追問的機會,他直接按死了通話鍵。

他把手機扔得遠遠的,仿佛那是個燙手的山芋。然後在電競椅上轉了半個圈,面對着落地窗的方向,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她有八千萬,她想買什麽藥買不到?需要他在一千公裏外操這份閑心?她那個前室友既然能帶她去吃冷吃兔,自然也會管她的死活。

就算她拉肚子拉到脫水,那也是她自己選的。

他們已經離婚了。那份厚厚的離婚協議書上,財産分割得清清楚楚,債務他還得明明白白。沒有任何一條法律或者道德規定,他還需要為一個前妻的腸胃負責。

“汪!”

腳邊傳來一聲短促的狗叫。

紅蘋果不知道什麽時候醒了,正搖着那條卷曲的尾巴,嘴裏叼着個慘叫雞玩具,睜着一雙清澈愚蠢的大眼睛看着他,似乎在主人剛才制造的噪音。

韋州熙低下頭,看着那只柴犬。

這狗是她非要養的,名字是她取的,結果離婚的時候她拍拍屁股帶走了貓,把狗扔給了他。這狗的性格跟她一模一樣,又粘人又會裝可憐,餓了就在你腿邊蹭,吃飽了就跑到一邊翻肚皮,永遠學不會獨立。

“看什麽看?”韋州熙沒好氣地用腳尖撥了一下紅蘋果的下巴,“你那個狠心的媽現在在四川吃香的喝辣的,根本不管你的死活。”

紅蘋果聽不懂他在說什麽,以為他在跟它玩,高興地把慘叫雞往他腳背上一放,“咯吱”一聲,慘叫雞發出了一聲凄厲的怪叫。

在這安靜的客廳裏,這聲音顯得格外刺耳。

就在這時,被扔在桌角的手機屏幕突然亮了起來,伴随着微信提示音。

韋州熙的動作一頓。

他沒有立刻去拿手機,而是先深吸了一口氣,調整了一下臉部肌肉,确保自己處于一種冷漠的狀态,這才慢吞吞地伸手把手機撈了過來。

微信界面上,那個青蘋果的頭像跳到了最上面。

她發來了一條轉賬信息。

轉賬金額:20.00元。

備注:停車費。

韋州熙看着那個橙色的轉賬框,眼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他大費周章地做心理建設、解除黑名單,等了一上午,就等來這冷冰冰的二十塊錢。連句多餘的廢話都沒有。

他毫不猶豫地點擊了“确認收款”。

既然她要算得這麽清楚,那就如她所願。

收款成功的系統提示剛剛出現,對面立刻顯示“對方正在輸入...”。

韋州熙盯着屏幕頂部那一排跳動的字,手指懸在鍵盤上,做好了反擊的準備。

兩秒鐘後,一條新消息彈了出來。

青蘋果不是紅蘋果:“算你識相。”

這四個字配上一個柴犬戴墨鏡得意的表情包,簡直把挑釁的意味拉到了滿格。

韋州熙冷笑了一聲,手指在鍵盤上飛快地敲擊着。他那平時用來寫上萬字深度動漫解析的詞彙量,此刻全用來組織語言攻擊一個女人了。

韋州熙:“少自作多情。我是為了拿回我這二十塊錢。畢竟某人連坐個高鐵都能睡過站,這二十塊錢估計是她全身上下僅剩的智商稅了,我不收回來,怕她餓死在四川街頭。”

發送。

文字化作綠色的氣泡飛了出去。

韋州熙盯着屏幕,心裏湧起一股微妙的暢快感。這就是他,永遠能在語言上占據上風,永遠知道往哪裏捅最疼。

然而,下一秒,對面的回複讓他的笑容瞬間僵在了臉上。

青蘋果不是紅蘋果:“你怎麽知道我坐錯高鐵了?”

青蘋果不是紅蘋果:“你偷窺我小O書?!”

草。

韋州熙的脊背瞬間繃直了。

他只顧着嘲諷,完全忘記了她坐錯高鐵這件事,是她發在小O書那個幾百粉的小號評論區裏的!她朋友圈根本沒發,微信也沒說。他這個前夫,是怎麽知道得這麽詳細的?

客廳裏安靜得只剩下機箱風扇轉動的嗡嗡聲。

韋州熙感覺自己的臉頰開始發熱。這比他在直播裏念錯贊助商的名字還要社死一百倍。一個天天把“絕不複婚”、“老死不相往來”挂在嘴邊的男人,背地裏卻在視奸前妻的小號,連評論區的一句抱怨都倒背如流。

“汪?”紅蘋果歪了歪腦袋,看着主人突然僵硬的姿勢,發出一聲疑惑的哼唧。

“閉嘴。”韋州熙低聲罵了一句狗,然後深吸一口氣,開始強行挽尊。

韋州熙:“大數據推送的垃圾信息,污染了我的首頁。現在這平臺的算法真是越來越弱智了,什麽低智商的奇葩經歷都往外推。”

他發完這條,手心裏已經出了一層薄汗。

這借口爛透了。但凡有點腦子的人都不會信。

屏幕那頭陷入了長達半分鐘的沉默。頂部的“對方正在輸入...”斷斷續續地閃爍着,顯示着對面的概也是在輸入框裏寫了又删,删了又寫。

韋州熙的心跳莫名地加快了。他緊緊地盯着屏幕,大拇指不自覺地摩挲着手機的邊緣。

終于,對面發來了一條語音消息。

只有短短的四秒鐘。

韋州熙看着那個白色的語音氣泡,就像是看着一顆定時炸彈。他知道自己不該點開。按照他一貫的作風,他應該回一個冷漠的問號,或者直接把對話框删掉。

但他該死的手指就是不受控制。

他點開了那條語音。

“韋州熙……”

女人的聲音從手機揚聲器裏傳出來。帶着濃重的鼻音,軟綿綿的,黏糊糊的,尾音習慣性地往上飄,像是一把小刷子,輕輕地掃過他的耳膜。

“你是不是……還在關心我呀?”

轟——

韋州熙覺得自己的腦子裏有一根弦,啪的一聲斷了。

那聲音裏沒有嘲諷,沒有咄咄逼人,甚至帶着一點小心翼翼的試探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濕漉漉的期盼。

那是他最害怕、也最無力招架的東西。

每次她用這種聲音說話,他就會覺得自己是個十惡不赦的罪人;每次她用這種聲音試探,他就會本能地想要往後退,因為他知道,只要他接了一句,後面就是鋪天蓋地、讓他窒息的情緒索取。

他一把将手機扔在桌上,手機滑出老遠,撞在鍵盤邊緣發出“砰”的一聲悶響。

“神經病。”

他罵出聲,聲音大得把正在啃玩具的紅蘋果吓得一哆嗦,夾着尾巴躲到了沙發底下。

韋州熙猛地站起身,拉開椅子,在客廳裏焦躁地來回踱步。

關心她?他有病才會關心她!他關心她什麽?關心她拿着他的八千萬去給別的野男人拼內褲?還是關心她在電影院裏占完他的便宜就跑?

他只是怕她死在外面,到時候媒體又來扒他的黑歷史,影響他接商單而已!對,就是這樣,他是一個極度理性的商人,他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維護自己的商業價值。

他走到島臺前,給自己倒了一大杯冰水,仰起頭“咕咚咕咚”地灌了下去。冰冷的水流順着食道滑進胃裏,勉強壓下了心頭那股莫名其妙的燥熱。

他回到電腦前,重新坐下。

手機屏幕還在亮着,停留在那個聊天的界面。那條四秒鐘的語音氣泡安靜地待在那裏,仿佛在嘲笑他的慌亂。

他不能回複。

只要回一個字,不管是承認還是否認,這場拉鋸戰他就輸了。否認顯得欲蓋彌彰,承認……他死都不會承認。

他伸出手指,在屏幕上長按那個聊天框,彈出的菜單裏有一個紅色的選項。

【删除該聊天】

他毫不猶豫地按了下去。

對話框瞬間消失,微信界面恢複了只有工作群和商務對接的乾淨。

眼不見為淨。

韋州熙長長地呼出一口氣,拿起桌上的香煙,終于點燃了。他深深地吸了一口,青灰色的煙霧在昏暗的房間裏彌漫開來。

他重新把注意力集中在面前的視頻剪輯軟件上。這是他這周要發的一期關于某部新番的深度吐槽,稿子他已經改了三遍了,今天必須把粗剪做出來。

“這段轉場用硬切,音頻拉個淡出……”他自言自語着,強迫自己的大腦進入工作狀态。

機械鍵盤發出清脆而有節奏的“咔噠”聲。

十分鐘過去了。二十分鐘過去了。

韋州熙的工作效率一向極高,但今天,那個只有短短三分鐘的視頻片段,他反複拖拽了十幾遍,卻怎麽看怎麽覺得不順眼。

“煩死了!”

他一把推開鍵盤,煩躁地扯了一下紮在腦後的頭發。

他轉過頭,視線不自覺地落在了貼在屏幕右上角的那張紙巾上。那個醜陋的豬頭正用一種極其嘲諷的眼神看着他。

二十塊錢要回來了,黑名單也解除了。按理說,這場鬧劇應該結束了。

可是,那句軟綿綿的“你是不是還在關心我呀”,就像是某種具有穿透力的魔音,一直在他的腦子裏三百六十度環繞播放。

他閉上眼睛,腦海裏浮現出她一個人拖着箱子站在高鐵站裏的樣子。

如果當時他在,他肯定會罵她一頓,然後一把搶過那個死沉的箱子,走在前面。她只需要當個沒有骨頭的挂件,拉着他的衣角跟在後面就行了。

但是他不在。

以後他也不會在。

韋州熙猛地睜開眼睛。

他拿起手機,打開一個訂票軟件。

手指在出發地和目的地之間輸入了幾個字。

H市 —— 成都天府。

系統很快彈出了今天下午飛往成都的航班信息。最近的一班是在三個小時後起飛。

他盯着那個航班號看了一會兒,然後冷笑了一聲,手指一劃,直接退出了後臺。

“有病。”

他對着空氣罵了一句,不知道是在罵誰。

他重新拉過鍵盤,按下了空格鍵,視頻繼續播放。

客廳裏再次恢複了只有電腦風扇和鍵盤敲擊的背景音。但在那張看似冷漠的面孔下,只有他自己知道,那顆心髒,此刻正以一種令他感到陌生的速度,瘋狂地跳動着。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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