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很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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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苦

兩天後的下午,H市楊浦區的大平層裏,氣氛詭異得仿佛是在進行某種跨國非法交易。

客廳原本寬敞的走道被三個巨大的黑色移動衣架占滿,上面挂着一溜排的深色高定西裝、絲絨襯衫和各種看不懂材質的領帶。島臺上散落着一堆袖扣、胸針和名表。

一個穿着熒光粉色緊身T恤、留着一頭金色鲻魚頭的男人正捏着蘭花指,圍着韋州熙轉圈。這人是小何連夜從H市最頂級的造型工作室請來的首席總監,花名Kevin,據說給好幾個一線男星做過紅毯造型。

“哎喲喂,韋老師,您這底子”Kevin發出一聲誇張的驚嘆,手指隔空在韋州熙那張因為常年熬夜不見天日而呈現出冷白色的臉上虛虛勾勒,“這骨相,這下颌線,這天然的琥珀色瞳孔!您平時到底是怎麽忍心把自己藏在那些像抹布一樣的舊T恤裏的?簡直暴殄天物!”

韋州熙面無表情地站在全身鏡前,像一具被迫營業的兵馬俑。

他身上正穿着一套Tom Ford的暗夜藍絲絨戗駁領西裝。剪裁修身到近乎嚴苛,完美貼合了他寬肩窄腰的倒三角體型,胸口沒有搭配領帶,而是敞開了兩顆黑曜石紐扣,露出一小片蒼白結實的鎖骨。平時總是随意紮起來的半丸子頭被Kevin拆開,重新做了一個帶着點慵懶碎發的微卷造型,噴了定型水,顯得既漫不經心又充滿了攻擊性。

不得不承認,這身行頭加上他那張原本就豔光四射的臉,殺傷力确實大得有些離譜。

但這并不能緩解他此刻想殺人的沖動。

“這件衣服多少錢?”韋州熙盯着鏡子裏的自己,冷冷地問站在角落裏擦汗的經紀人小何。

小何咽了口唾沫,伸出三根手指比劃了一下,壓低聲音說:“哥,加上袖扣和造型費,差不多這個數三十五。”

“三十五萬?”韋州熙的眼角狠狠地抽搐了一下,胸腔裏那顆原本就不怎麽跳動的心髒,此刻仿佛在滴血。

三十五萬!

他平時買一件南極人短袖只要三十九塊九包郵,還能穿三年!三十五萬能買多少個最新款的顯卡?能抽多少個原神的滿命角色?他現在居然把一輛中配版奧迪穿在了自己身上!

“哥,你冷靜點,深呼吸。”小何一看他那副要吃人的表情,趕緊沖上前安撫,“不是你說要搞個最大的排場嗎?不是你讓我聯系最好的高定嗎?這已經是品牌方看在你千萬粉絲的面子上給的友情價了!”

韋州熙咬緊了後槽牙。

是,是他說的。

那天晚上,當他在小O書上看到珍寶珠那句雲淡風輕的“我沒有結過婚哦”之後,他的理智防線就徹底崩盤了。

她嫌棄沒有儀式感?她覺得沒有穿上漂亮的裙子站在追光燈下,那三年的婚姻就不作數?她覺得他韋州熙是個拿不出手的、只配在民政局快照機前草草了事的宅男?

好。

非常好。

他這輩子最受不了的就是別人抹殺他的付出。他花了那麽多錢,搭進去了最寶貴的三年單身時光,最後在這個女人嘴裏,變成了一個“查無此人”的透明NPC。

這口氣他要是能咽下去,他就不姓韋。

“買。”韋州熙深吸了一口氣,硬生生地把想要脫衣服走人的沖動壓了下去,眼神裏閃爍着一種病态的好勝心,“刷卡。從我下個月的直播流水裏扣。”

縮在沙發底下的紅蘋果探出半個腦袋,對着鏡子前那個散發着陌生香水味和金錢酸臭味的男主人,發出了一聲充滿疑惑的“汪”。

“閉嘴。”韋州熙冷冷地瞥了狗一眼,“你媽不要你了,你現在是個沒名分的野狗,給我低調點。”

下午五點,H市世博展覽館。

D站年度百大UP主線下見面會的場館外,已經被粉絲圍得水洩不通。各種應援手幅、燈牌在黃昏的餘晖中閃爍。

韋州熙坐在保姆車的後座,看着車窗外攢動的人頭,煩躁地扯了扯領口。他原本就排斥這種人多的社交場合,平時就算受邀,也是套件連帽衛衣戴個口罩匆匆走個過場。

但今天不一樣。今天他是來“尋仇”的。

保姆車在紅毯盡頭停下。

車門拉開的那一瞬間,外面的喧鬧聲仿佛被按下了靜音鍵,出現了短暫的、詭異的停滞。

緊接着,爆發出了一陣幾乎要掀翻頂棚的尖叫聲。

“啊啊啊啊啊啊!那是誰?!那是韋州熙?!”

“卧槽!老韋今天被奪舍了嗎?!他穿西裝了!”

“這臉是真實存在的嗎?我一直以為他的帥是加上了宅男濾鏡,原來是不修邊幅封印了他的顏值!”

無數閃光燈像密集的閃電一樣亮起,幾乎要刺瞎人的眼睛。

韋州熙面無表情地走下車。暗夜藍的絲絨西裝在紅毯的燈光下泛着幽暗華麗的光澤,他微微皺着眉,眼神冷漠地掃過那些舉着鏡頭的媒體和粉絲,帶着一種天生的、漫不經心的壓迫感。

他沒有揮手,也沒有笑。因為他腦子裏全是在算這身衣服能折現成多少噸狗糧。但在外人看來,這種禁欲、高冷、視萬物如無物的氣質,簡直是芳心縱火犯的頂級配置。

一路殺到後臺休息室,幾個平時在網上稱兄道弟的UP主正湊在一起打撲克。

看到韋州熙走進來,游戲區百大UP主阿駱手裏的一把爛牌直接掉在了地上。

“我靠老韋?!”阿駱瞪大了眼睛,像看外星人一樣上下打量着他,“你這是準備去走戛納紅毯還是去參加前女友的婚禮砸場子啊?穿這麽騷包?”

另一邊的UP主粥粥也湊了過來,伸手摸了一把那件高定西裝的料子,咋舌道:“啧啧啧,這手感,這剪裁。兄弟,你實話實說,是不是最近接了什麽見不得光的灰色産業?你平時摳得連個皮膚都不肯送我,今天居然舍得買這種行頭?”

“滾遠點,別拿你那剛吃過薯片的手碰我。”韋州熙嫌棄地拍開粥粥的爪子,在沙發上坐下,修長的雙腿交疊,眉頭緊鎖,“這衣服三十五萬,弄髒了你賠。”

休息室裏瞬間安靜了。

阿駱和粥粥對視了一眼,都從對方眼裏看到了驚悚。

“你瘋了吧?”阿駱湊近了一點,壓低聲音,“受什麽刺激了?難不成你看到珍寶珠那個小O書帖子了?”

韋州熙的動作一頓。

他掀起眼皮,目光冰冷地像兩把手術刀,直刺阿駱。

阿駱被他看得頭皮發麻,趕緊擺手解釋:“我不是故意看的!就是大數據推送嘛。她不是去四川參加閨蜜婚禮了嗎?還發了篇感嘆婚禮儀式感的小作文。下面一群人問她結婚沒,她說自己沒結過。我當時就想,這姐們兒是真敢說啊,把你那幾年當空氣了。”

聽到別人複述出這番話,韋州熙只覺得胸口那股邪火燒得更旺了。

他冷笑了一聲,嘴角勾起一個毫無溫度的弧度。

“是啊。”他從口袋裏摸出手機,指尖在屏幕上毫無規律地滑動着,“既然人家沒結過,那我總得讓她開開眼,看看什麽叫排場。”

晚上八點,見面會的主舞臺環節正式開始。

這是全程全網直播的環節,線上觀看人數已經突破了五百萬。

當韋州熙作為壓軸嘉賓從升降臺上緩緩出現時,現場的音響系統差點被粉絲的尖叫聲震過載。

彈幕更是糊滿了整個屏幕,連個人影都看不見:

【前方高能!前方高能!】

【這他媽是韋州熙?這特麽是撕漫男走出來了吧!】

【老公!老公正面乾我!】

【他平時穿得像個收破爛的,原來是在做慈善給其他男UP主留活路啊!】

主持人是D站的運營主管林哥,是個極其擅長搞氣氛的職場老油條。

林哥看着一身高定、氣場全開的韋州熙,也是愣了好幾秒才接上話。

“哇哦,熙哥,你今天這身打扮,是真的沒打算給我們在場的男同胞留活路啊。”林哥笑着打趣,把麥克風遞過去,“彈幕上都在問,你今天穿得這麽隆重,是不是背着我們偷偷談戀愛了,準備直接在臺上求婚?”

臺下立刻爆發出一陣善意的哄笑和尖叫。

按照一般的流程,韋州熙只需要冷着臉随便吐槽兩句,或者打個哈哈把話題岔過去就行了。

但他沒有。

他接過麥克風,站在舞臺中央。

刺目的追光燈打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在身後拉得很長。他看着臺下那片黑壓壓的人群,腦海裏浮現出的,卻是那張照片裏,林靜和新郎在追光燈下交握的雙手。

這就叫儀式感是吧?這就叫昭告天下是吧?

行。

韋州熙把麥克風舉到唇邊。他的聲音通過頂級的音響設備傳遍全場,帶着一種慵懶卻又無比清晰的穿透力。

“求婚?不。”他眼底閃過一絲嘲弄,嘴角微微上揚,“我今天穿成這樣,是來參加葬禮的。”

全場瞬間鴉雀無聲。

連林哥都卡殼了,不知道這祖宗要搞什麽幺蛾子。

“最近看了幾部爛番,有點感慨。”韋州熙沒有理會周圍的異樣,自顧自地說了下去,語速不快,但字字句句都像是在往外砸冰刀,“現在的編劇真的很喜歡搞一種很奇葩的設定。女主角明明拿了男主角全部的身家,享受了絕對的安全感,甚至連後路都被男主安排得明明白白。”

他停頓了一下,狹長的桃花眼微微眯起。

“結果呢?就因為男主沒有在村口放兩挂鞭炮,沒有把她拉到聚光燈下念幾句酸掉牙的臺詞,她轉頭就能對着全世界說——‘我從來沒有參與過這段劇情’。”

林哥的冷汗都下來了,拼命在臺下給韋州熙使眼色,暗示他收着點。這哪是在點評動漫,這簡直是指着誰的鼻子在輸出啊!

但韋州熙完全無視了那些警告。他現在的感覺很好,那種壓抑了三年的憋屈和憤怒,終于找到了一個宣洩的出口。

“這就好比你簽了一份合同。”他的聲音變冷,帶着不加掩飾的諷刺,“錢你收了,房子你住了,兜底的協議你簽了。最後你來一句,‘因為我們沒有搞個開機儀式,所以這份合同不作數’。”

他看着正前方的攝像機鏡頭,眼神鋒利得像能直接穿透屏幕,刺中某個遠在千裏之外的人。

“我想問問這位女主角,你的腦回路是被太平洋的海水泡過嗎?”

“如果所謂的儀式感,就是為了滿足你那種虛榮的、需要被人注視的表演欲,那你大可以早點說。”

韋州熙微微偏了偏頭,對着鏡頭,一字一句地說道:

“只要你開口,多大的場子我都能給你搭起來。但你非要裝懂事,事後又來倒打一耙,把別人當傻子耍。這種人,我建議制片方直接把她寫死,別出來禍害人間了。”

砰。

這番話說完,全場死寂了足足五秒鐘。

然後,現場爆發出了更加瘋狂的喧嘩聲。不知情的粉絲覺得他是在痛批某種令人不适的綠茶人設,大呼過瘾;而直播間的彈幕上,卻已經有嗅覺敏銳的吃瓜群衆開始察覺到了不對勁。

【等等,老韋最近沒吐槽戀愛番啊,他說的這是哪部劇?】

【錢收了?房子住了?這話怎麽聽着這麽像現實裏的財産分割啊?】

【卧槽!他是不是在內涵他前妻?!】

【珍寶珠前兩天不是剛發了去參加婚禮的小作文嗎?我靠我靠,破案了兄弟們!】

不管網上怎麽翻江倒海,韋州熙已經完成了他的宣洩。

他把麥克風塞回給一臉呆滞的林哥手裏,連一句收尾的場面話都沒說,直接轉身,邁着長腿走下了舞臺。

留下一個華麗、冷漠、卻又透着股瘋勁的背影。

回到後臺的獨立化妝間,他一把扯下脖子上那顆勒得他喘不過氣來的鑽石領扣,随手扔在化妝臺上,發出“叮”的一聲脆響。

很爽。

真的很爽。

在幾百萬人面前,穿着三十五萬的西裝,把那個女人虛僞的面具撕得粉碎。他終于證明了,他不是不懂排場,他只是不屑。他更不是一個可以被随意抹殺的NPC。

但當房間裏的門關上,将外面的喧嚣徹底隔絕開來時。

那種報複後的快感,卻像退潮的海水一樣,迅速地抽離了他的身體。

留下的,只有一種更深、更粘稠的空虛。

他在鏡子前坐下,看着自己那張化了精致妝容的臉。平時那張死氣沉沉的臉,此刻因為情緒的劇烈波動而泛着一層病态的紅暈。

“蠢透了。”他對着鏡子裏的自己罵了一句。

三十五萬。

一場幾百萬人面前的發瘋。

就為了回應她一句輕飄飄的“沒結過婚”。

你到底在乾什麽?韋州熙,你是不是被她傳染了那種矯情的病?

他煩躁地把頭發揉亂,伸手摸向口袋裏的手機。

直播已經過去十分鐘了。以現在的網絡傳播速度,各種切片視頻肯定已經滿天飛了。

她一定看到了。

只要她還沒瞎,就絕對能看懂他那番指桑罵槐的言論到底是在罵誰。

她會是什麽反應?

暴跳如雷?發微博跟他對線?還是又縮回那個殼裏,用那種濕漉漉的眼神裝無辜?

韋州熙盯着黑屏的手機,呼吸不自覺地放慢了。

他在等。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到底在等什麽,但他就是沒法把目光從那塊長方形的玻璃板上移開。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化妝間裏的空氣仿佛凝固了。

五分鐘。

十分鐘。

十五分鐘。

就在韋州熙覺得那種窒息感快要把他溺斃,準備把手機砸到牆上的時候。

屏幕,突然亮了。

沒有震動,因為他開了靜音。只是一道冷白色的光,在昏暗的化妝間裏亮起。

是一條微信新消息。

來自那個他剛才在臺上幾乎要用眼神殺死的女人——珍寶珠。

韋州熙的心髒猛地收縮了一下。他下意識地坐直了身體,手指有些僵硬地劃開屏幕,點進了微信。

沒有質問。

沒有長篇大論的狡辯。

也沒有發那些眼淚汪汪的表情包。

對話框裏,只有一條剛剛發過來的文字消息。

青蘋果不是紅蘋果:“藥我吃了。很苦”

短短的六個字。

連一個多餘的标點符號都沒有。

韋州熙死死地盯着那行字,只覺得腦子裏“轟”的一聲,有什麽東西徹底斷裂了。

她收到了他送過去的胃藥。

她沒有提他在臺上的發瘋,沒有反駁他的指責。

她只是軟軟地、委屈地,像以前無數次那樣,隔着屏幕向他撒嬌。

“藥我吃了。很苦。”

翻譯過來就是:我很難受,你買的藥也很難吃,你為什麽不來哄我。

韋州熙拿着手機的手無力地垂了下來。

他輸了。

他穿着三十五萬的高定,在五百萬人面前打了一場轟轟烈烈的勝仗,把他那自尊心和邏輯防線武裝到了牙齒。

但對方只用了一句軟綿綿的抱怨,就輕而易舉地擊穿了他的全部防禦。

她根本不在乎他怎麽罵她,她只在乎,在那張冷漠的、滿是刺的面具下,他依然在關注她,依然在用那種別扭到極點的方式,給她買藥。

“真是”韋州熙把頭埋進雙手裏,發出了一聲似哭似笑的嘆息。

他覺得自己就像個被拔了牙的困獸,在牢籠裏瘋狂咆哮了半天,最後發現,鎖住他的那根鐵鏈,從一開始就被那個女人輕飄飄地攥在手裏。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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