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決定上班

關燈
決定上班

那句“少喝點,太甜了容易長胖”發出去之後,屏幕頂端的“對方正在輸入中”像個閃爍的電子幽靈,足足跳動了三分鐘。

韋州熙盯着那幾個字,感覺自己的心率正以一種不健康的方式攀升。他在腦海裏預設了一百種反擊方案:如果她陰陽怪氣,他就直接拉黑;如果她裝傻充愣,他就發個微笑表情包結束對話;如果她敢截圖去網上炫耀,他就……他就明天去把那家糖水鋪子買下來改成賣苦瓜汁的。

“叮。”

一條新消息滑進屏幕。

青蘋果不是紅蘋果:【可是真的好甜呀。就算長胖,也比餓肚子強吧。】

緊接着,附帶了一張表情包:一只小白狗四腳朝天地躺在地上,肚子圓滾滾的,旁邊配了兩個小字:【吃飽啦】。

沒有質問他為什麽要發瘋,也沒有拆穿那份匿名糖水的來源,甚至連他那三十五萬的高定西裝都沒提一個字。

她只是像一只吃飽了被人順了毛的貓,懶洋洋地翻了個身,把你用來防身的刀刃當成了逗貓棒。

韋州熙捏着手機,喉結上下一滾。

他覺得自己就像是蓄滿了力氣的一拳,結結實實地打在了一團溫熱、濕潤的棉花上。不僅沒聽到回響,那團棉花還順勢包裹住了他的拳頭,黏糊糊地扯不下來。

他沒有再回複。因為他很清楚,再回一個标點符號,今晚這局徹底輸得連底褲都不剩的,就是他自己。

……

次日中午,四川自貢高鐵站。

十一月的蜀地帶着點陰冷的濕氣,候車大廳裏人聲鼎沸,充斥着各種方言的交談聲和泡面的味道。

珍寶珠站在進站口,手裏捧着一杯溫熱的奶茶。她今天穿了一件霧霾藍的羊絨大衣,裏面是米白色的高領毛衣,長發柔順地披在肩上,整個人看起來像是一顆随時會融化的軟糖,和周圍行色匆匆、大包小包的旅客格格不入。

站在她對面的,是昨天剛辦完婚禮的新娘子,也是她的大學室友——林靜。

林靜是個地道的川妹子,外企資深HR。即便今天算是她的“新婚第一天”,她依然穿着一身乾練的黑色皮衣,短發利落,眉眼間帶着一股常年跟各路奇葩面試者鬥智鬥勇練就的殺氣。

“行了,別拿那種濕漉漉的眼神看我,搞得像是我抛夫棄子要逃難一樣。”林靜毫不客氣地戳了一下珍寶珠軟綿綿的臉頰,“票拿好,證件确認一下。別到了檢票口又在那翻半天包。”

“知道啦。”珍寶珠的聲音軟軟糯糯的,帶着點鼻音,眼角那顆小小的淚痣因為笑容而顯得有些生動,“靜靜,新婚快樂哦。”

林靜翻了個白眼,雙手抱在胸前,上下打量了她一番。

“我快樂得很。倒是你——”林靜的目光落在珍寶珠那張顯然比剛來時有血色得多的臉上,冷哼了一聲,“昨天晚上哭得像個死了老公的寡婦,今天早上起來居然還能乾掉兩碗燃面。怎麽,那份‘前臺送的’冰糖雪梨,不僅治胃疼,還包治百病?”

珍寶珠捧着奶茶的手指微微收緊,垂下長長的睫毛,不說話,只是小幅度地用鞋尖蹭着地面。

“別跟我裝死。”林靜作為HR的職業病犯了,一針見血地剝開了她那層軟綿綿的僞裝,“你倆這叫什麽事兒?一個在H市花幾十萬穿高定開屏發瘋,一個在自貢躲着喝匿名糖水,離婚都兩年了!”

“他罵我。”珍寶珠終于開口了,聲音小得像蚊子哼哼,語氣裏卻聽不出一絲憤怒,反而帶着一種隐秘的、讓人毛骨悚然的竊喜,“他在五百萬人面前罵我。”

“你是不是有斯德哥爾摩綜合症?”林靜簡直要被氣笑了,“他罵你你還挺得意?是不是覺得,他肯為你花這三十五萬去砸場子,證明他心裏其實在乎得要命?”

珍寶珠沒反駁,只是輕輕咬住了吸管。那枚紅潤的唇珠被咬得有些發白。

“珍珍,”林靜嘆了口氣,語氣軟了下來,帶上了一點恨鐵不成鋼的意味,“你最大的問題,就是把自己的所有情緒價值,全部挂在別人身上。”

林靜指了指周圍人來人往的候車大廳:“你看看你,前幾天坐錯站,下錯車,居然能一個人躲在角落裏哭。這正常嗎?這是一個三十歲成年人該有的心理素質嗎?”

珍寶珠愣了一下,那雙總是像含着一汪秋水的眼睛裏,閃過一絲迷茫。

“你社會化程度太低了。”林靜一字一頓地說道,“你大學一畢業就跟他結了婚,這幾年你每天的活動半徑就是那個六百平的房子和附近的菜市場。你的腦子裏除了‘他愛不愛我’‘他今天為什麽沒看我’之外,還有別的東西嗎?”

“你沒有社會連接。你就像個寄生在他情緒上的藤蔓,現在主乾斷了,你就不知道該往哪爬了。”林靜看了看手表,廣播裏正在催促檢票,“回去找個班上吧。哪怕去便利店收銀呢,去接觸點正常人。別整天抱着你那一億四千萬的存款在豪宅裏發黴,然後指望着前夫的幾個眼神過日子。”

廣播聲再次響起。

珍寶珠被林靜推進了檢票口的長隊裏。

她拉着那個粉色的行李箱,回頭看了林靜一眼,然後慢慢轉過身。

候車大廳的冷風從通道裏灌進來,吹起了她羊絨大衣的下擺。

找個班上?

珍寶珠在心裏默念着這四個字。

她回想起幾天前,自己拖着沉重的行李箱,因為坐錯了高鐵站,在空無一人的站臺邊崩潰大哭的場景。那種被全世界抛棄的窒息感,那種連一個求助電話都不知道該打給誰的絕望。

确實挺丢人的。

她拿出手機,對着大玻璃窗外陰沉的自貢天空,拍了一張照片。

點開小O書。

【告別自貢。林靜說我社會化程度太低,前幾天坐錯站居然躲起來哭,像個廢人。決定了,回H市找個班上!重新融入社會!貓貓奮鬥.jpg】

點擊,發送。

手機屏幕熄滅的那一瞬間,她勾起唇角,露出了一個連她自己都沒察覺到的、帶着點惡趣味的淺笑。

因為她知道,遠在千裏之外的某個人,此刻大概率正像個幽靈一樣,趴在屏幕後面盯着她的一舉一動。

……

下午兩點,H市,楊浦區大平層。

厚重的深灰色遮光窗簾把外面的陽光擋得嚴嚴實實,客廳裏只有三臺電腦顯示器散發着幽藍的光。

韋州熙穿着一件領口已經洗得有些變形的舊T恤,下半身套着一條起球的灰色運動短褲,盤腿坐在那張價值不菲的人體工學椅上。他眼下的烏青比昨天更重了,整個人散發着一種熬夜過後的戾氣和頹廢。

昨天晚上從世博展覽館回來後,他一夜沒睡。

那個名為《三十五萬的饅頭葬禮》的鬼畜視頻像病毒一樣在D站蔓延,即便林哥動用權限壓了熱搜、限了流,依然擋不住網友們瘋狂的二次創作。

現在全網都知道,D站頭部動畫區UP主,為了跟前妻置氣,斥巨資辦了一場只有他自己一個人的賽博葬禮。

“汪。”

趴在桌子底下的紅蘋果用爪子扒拉了一下他的小腿,試圖提醒這位網瘾中年人,狗盆已經空了三個小時了。

“餓着。”韋州熙冷漠地把腿抽開,眼睛死死地盯着中間那臺顯示器。

屏幕上,正是珍寶珠十分鐘前剛發的那條小O書動态。

“找個班上?重新融入社會?”

韋州熙把這幾個字放在嘴裏反複咀嚼了兩遍,突然發出了一聲短促的冷笑。

他拿起桌上那罐已經跑了氣的冰可樂,猛灌了一口。褐色的液體順着喉管流下,帶來一陣刺痛感。

這女人是不是吃錯藥了?不,她确實吃藥了,他親自點的。但胃藥難道還能影響腦神經嗎?

一個出門逛街走兩小時就喊腳酸要人背的嬌氣包。

一個買衣服只看布料軟不軟、從來不看适不适合擠早高峰地鐵的闊太太。

一個手裏捏着一億四千萬現金,每天靠理財利息都能躺平買包的富婆。

去找班上?!

韋州熙腦子裏瞬間湧現出無數個荒謬的畫面:

珍寶珠穿着廉價的職業套裝,被外企那種梳着大背頭、噴着刺鼻香水的男主管罵得狗血淋頭,然後一個人躲在狹窄的茶水間裏,咬着手指頭掉眼淚。

或者她去當前臺,被來往的快遞小哥和外賣員用那種黏糊糊的眼神上下打量,她還傻乎乎地沖人家笑,叫人家“小哥哥”。

再或者,公司團建,一群不知道從哪冒出來的男同事圍着她敬酒,她那種一杯果酒就能臉紅的體質……

“啪!”

手裏的鋁制易拉罐被瞬間捏癟,發出刺耳的金屬變形聲。可樂殘汁濺了幾滴在昂貴的機械鍵盤上。

紅蘋果吓得夾起尾巴,迅速溜回了次卧的狗窩。

韋州熙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試圖把胸腔裏那股莫名其妙的邪火壓下去。

“管你什麽事。她就算去敘利亞當雇傭兵也跟你沒關系。”

他這麽告訴自己。

然後,他的手背叛了他的大腦,熟練地點開了微信,調出了“一個句號”的對話框。

韋州熙:【你卡裏躺着一億四千萬現金,你去找班上?準備去體驗民間疾苦,還是去當微服私訪的董事?】

信息發出去的瞬間,他立刻把手機扔到了桌子的另一端,仿佛那是個燙手的山芋。

五秒鐘後,手機屏幕亮了。

那端顯然正好在玩手機,幾乎是秒回。

青蘋果不是紅蘋果:【林靜說我太閑了才會在高鐵站哭。我覺得她說得對呀。】

韋州熙冷笑一聲,把鍵盤拉過來,十指如飛,敲打鍵盤的聲音像是在發洩某種怨氣。

韋州熙:【她是對的,但你顯然對自己缺乏認知。你去上班?去乾什麽?去給資本家當吉祥物嗎?老板讓你去樓下複印個文件,你是不是還得包個專車去?】

高鐵上,珍寶珠看着屏幕上這行充滿火藥味的字,忍不住輕笑出聲。

她甚至能想象出韋州熙此刻坐在那幾臺顯示器前,眉頭緊鎖、嘴角下撇,一副恨鐵不成鋼又死要面子的刻薄模樣。

她靠在高鐵舒适的商務座靠背上,手指慢條斯理地在屏幕上點着。

青蘋果不是紅蘋果:【我可以去當前臺呀。每天收發快遞,訂外賣。】

想了想,她又加上了一句:【說不定還能遇到好心人給我匿名點冰糖雪梨呢。】

“操。”

楊浦區大平層裏,韋州熙看着這行字,只覺得太陽xue突突地跳。

這女人現在的攻擊性怎麽變得這麽隐蔽又致命了?每一句話都軟綿綿的,卻句句往他肺管子上戳。昨天晚上的三十五萬沒把她震懾住,反而讓她抓住了他底線松動的把柄,現在居然開始蹬鼻子上臉了!

韋州熙:【是啊,然後因為少放了幾顆冰糖,你就坐在前臺抹眼淚,最後因為嚴重影響公司形象被開除。】

青蘋果不是紅蘋果:【才不會呢。我脾氣很好的。以前跟你吵架,我都沒舍得摔你那些火影手辦。】

看到這句話,韋州熙的動作突然頓住了。

輸入框裏的光标閃爍着,他卻一個字也敲不出來。

她說得沒錯。

六年的婚姻裏,他們吵過無數次架。最激烈的時候,她寧願在自己白皙的臉上扇巴掌,扇出紅紅的指印,也從來沒有碰過他擺滿了一整面牆的、視若珍寶的手辦櫃一下。

屏幕再次亮起。

青蘋果不是紅蘋果:【而且,我總得接觸社會呀。不然連怎麽坐高鐵都要忘記了。】

青蘋果不是紅蘋果:【要是以後想去現場看人穿三十五萬的西裝發瘋,結果找不到路,那多遺憾呀。小狗委屈.jpg】

韋州熙死死地盯着屏幕。

他覺得自己的牙根都開始泛酸了。

他花了三十五萬,搭上了一世英名,在幾百萬人面前演了一出悲情絕倫的獨角戲。

結果呢?

結果在這個女人眼裏,他就是個在臺上的小醜,而她甚至在考慮買張票去前排看猴戲。

“随你的便。”韋州熙對着空氣冷冷地說了一句。

他手指用力,在屏幕上重重地敲下幾個字。

韋州熙:【去吧。祝你早日遇到一個喜歡讓員工天天遲到早退的神仙老板。】

發完這句,他直接把手機反扣在桌面上,眼不見心不煩。

然後他站起身,走到島臺前,給自己倒了一杯冰水,一口氣灌了下去。冰冷的液體劃過食道,卻沒有澆滅心頭那股莫名的煩躁,反而讓它越燒越旺。

她去上班?

穿什麽樣的衣服去?那些她平時在家穿的、布料軟得貼在身上的針織衫?那群男的眼珠子不得掉下來?

還有,她那種聽不懂好賴話的性格,要是遇到職場PUA怎麽辦?她會不會又躲在哪個沒人的樓梯間裏,扇自己巴掌?

“操!”

韋州熙猛地把水杯砸在島臺上,發出巨大的聲響。

他煩躁地抓了一把有些油膩的頭發,重新走回電腦前,拿起手機。

沒有新消息。

那個女人在發完那句挑釁的話之後,就功成身退,心安理得地享受她的高鐵商務座去了。

韋州熙點開通訊錄,找到了一個備注為【老獵頭·張哥】的號碼。那是以前他接商單時認識的一個資深人力資源中介,手裏攥着H市大半個互聯網和外企的人脈。

手指在撥號鍵上懸停了足足一分鐘。

“我就是問問現在H市的就業市場行情,作為下期視頻的素材儲備。對,就是這樣。”

他低聲喃喃自語地進行了一番生硬的心理建設後,按下了撥號鍵。

電話響了兩聲被接通。

“喲,熙哥!稀客啊!昨晚你那個熱搜我可看了,牛逼啊!怎麽,想通了要自己開MCN機構招人了嗎?”

韋州熙深吸了一口氣,語氣冷得像是在吩咐人去買兩斤白菜。

“張哥,幫我留意一下。如果有長期待業、毫無技能、社會化程度極低的大齡單身女青年去你們那投簡歷”

他停頓了一下,咬了咬牙。

“別給她推那些亂七八糟的破公司。找個清閑的、人際關系簡單的。錢多少無所謂,主要是不準加班,不準有男領導天天盯着看。”

電話那頭的張哥沉默了長達十秒鐘。

“不是熙哥,你這描述……你是在找員工,還是在選托兒所啊?”

“少廢話。”韋州熙的耳根不受控制地泛起了一層可疑的紅色,聲音卻越發兇狠,“留意就行了。”

他冷哼了一聲,沒有說完下半句,直接挂斷了電話。

把手機扔回桌面上,韋州熙看着漆黑的屏幕映出自己那張欲蓋彌彰的臉,懊惱地閉上了眼睛。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錯誤提交
 


每日推薦

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