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狗我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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韋州熙正以一種堪比職業殺手準備越貨的冷酷姿态,把一條黑色的工裝褲往腿上套。
由于剛才視頻通話時的情緒波動過大,他套褲腿的時候一腳踩空,差點一頭栽進旁邊的衣簍裏。這讓他本就跌入谷底的心情雪上加霜。
“偷狗。她居然來偷狗。”韋州熙咬牙切齒地對着鏡子整理那件深灰色的衛衣。
他拿起桌上的車鑰匙,大步流星地走向玄關。走到門後時,他停下腳步,死死盯着那個高檔電子鎖的密碼鍵盤。
19940214。
珍寶珠的生日。
當初離婚的時候,那女人帶走了貓,他留下了狗。他信誓旦旦地告訴自己,要把這個女人的痕跡從生活裏徹底抹除。但他換了沙發套,換了床單,換了洗發水,卻唯獨沒有改大門的密碼。
他的想法是:這鎖的說明書找不到了,重置密碼太麻煩,而且平時經常讓小何上門送東西,改了還得重新通知,影響工作效率。
現在看來,他所謂的“影響工作效率”,換來的是前妻宛如逛菜市場般的來去自如。她不僅自己進來了,還精準地打包了狗、狗碗和剛拆封的凍乾,甚至還有閑情逸致在鍵盤上畫個豬。
韋州熙深吸一口氣,推開門,走向地下車庫。
那輛開了五六年的寶馬X5發出一聲低沉的轟鳴,像一頭發怒的野獸一樣沖出了楊浦區,直奔闵行。
晚上八點半的H市,高架上依然車流如織。雨刷器有節奏地刮着前擋風玻璃上的毛毛細雨,路燈的光暈在水珠裏暈染開來。
韋州熙單手握着方向盤,腦子裏反複排演着待會兒見面的臺詞。
第一句應該說:“把狗還我,否則我報警。”
不行,太像無能狂怒的敗犬了。
那應該說:“珍寶珠,你這種行為不僅幼稚,而且觸犯了治安管理處罰法。”
嗯,這句不錯,足夠冷酷,足夠理智,充滿了一個成年男性面對前妻無理取鬧時的高級蔑視。
五十分鐘後,寶馬X5一個急剎,穩穩停在闵行區那個高檔小區的地下車庫裏。
這裏是均價十幾萬一平米的頂奢盤。六千萬的大平層,當初他連眼睛都沒眨一下就全款拿下了。他本以為用這堆鋼筋水泥能填滿那個女人無底洞一樣的安全感,結果證明,他只是花六千萬買了一個證明自己情商為負的教訓。
韋州熙大步走向入戶大堂。
“喲,韋先生?”
剛走到刷卡閘機前,值班保安老李就從保安亭裏探出半個身子,手裏還端着一個泡着濃茶的不鏽鋼保溫杯。老李的臉上堆起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那眼神仿佛在看一個離家出走又灰溜溜跑回來的倒插門女婿。
“李叔。”韋州熙的腳步頓了一下,面無表情地點了點頭,“我來接紅蘋果。”
“哦——接狗啊。”老李把那個“狗”字拖得老長,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茶,順手用遙控器幫他開了閘機門,“我還以為您是來給珍小姐送夜宵的呢。剛才珍小姐拎着大包小包回來,我看她牽着那只柴犬,還以為是您送她回來的。行,您快上去吧,外面風大,別受涼了。”
韋州熙的嘴角抽動了一下。他沒有試圖向一個保安解釋什麽是“入室盜竊”,只是冷硬地道了聲謝,快步走進了電梯。
電梯一層層上升,跳動的數字映在光可鑒人的轎廂壁上。韋州熙看着倒影裏的自己,深灰色的衛衣,略顯淩亂的長卷發,眼底還有熬夜打游戲留下的淡淡青色。他努力調整着面部肌肉,試圖讓自己看起來像個上門讨債的冷血債主,而不是一個被偷了狗的慌張怨種。
“叮。”
電梯到達頂層。一梯一戶,走廊裏安靜得只能聽見中央空調微弱的運作聲。
韋州熙走到那扇厚重的裝甲門前。
他下意識地擡起手,準備按門鈴。但手指在半空中停住了。
他想起自己家那扇沒改密碼的門,心裏突然升起一股報複性的惡意。她能大搖大擺地進去,他為什麽不能?這房子還是他花錢買的!
他伸出修長的手指,在密碼鍵盤上輸入了一串數字。
那是他自己的生日,19930507。當初設置的時候,珍寶珠非要用他的生日,說這樣每次回家就好像在叫他的名字。
“滴——咔噠。”
門鎖發出一聲清脆的解鎖聲,嚴絲合縫的裝甲門彈開了一條縫。
韋州熙愣在原地,心髒猛地漏跳了一拍。
她也沒改密碼。
三年了。這套房子過戶給她三年了,她居然連門鎖密碼都沒動過。
一種難以言喻的酸澀感順着脊椎往上爬。他深吸了一口氣,用力推開了門。
六百平米的大平層,空曠得像個高級博物館。全屋的智能燈光系統只亮着幾盞昏黃的地燈,巨大的落地窗外是H市璀璨的夜景。由于房子太大,空氣裏甚至帶着一點隐約的回音。
“紅蘋果?”韋州熙壓低聲音叫了一句。
沒有狗叫。也沒有人回答。
空氣裏彌漫着一股很淡的、屬于珍寶珠的奶香味,混着一點點剛烘焙過的蛋糕甜味。
他換了拖鞋——鞋櫃裏居然還整整齊齊地擺着一雙男士大碼的灰色拖鞋,那是他以前常穿的款式。他沒有細想這雙鞋為什麽還在,直接趿拉着走了進去。
繞過巨大的玄關屏風,客廳的景象映入眼簾。
超大尺寸的米白色布藝沙發上,一坨黃白相間的毛團正四仰八叉地躺在那裏。紅蘋果那只傻狗,脖子上還挂着那個滑稽的生日紙帽,肚皮朝上,睡得哈喇子都流到了昂貴的真絲沙發套上。在它的不遠處,長毛貓青蘋果正蜷縮成一個完美的圓形,尾巴有一搭沒一搭地掃着狗的鼻子。
這和諧的“一家親”畫面,讓韋州熙準備好的那一肚子興師問罪的臺詞卡在了喉嚨裏。
“你來啦。”
一道軟綿綿的、帶着點鼻音的聲音從沙發另一頭傳來。
韋州熙渾身一僵,猛地轉過頭。
珍寶珠就坐在沙發最邊緣的單人位上。她屈着膝蓋,把腿縮在寬大的座椅裏。
她身上穿了一件奶白色的真絲吊帶睡裙,外面松松垮垮地披着一件薄薄的針織開衫。由于姿勢的關系,真絲布料緊緊貼在身上,勾勒出她那豐腴圓潤的身體曲線。胸部在單薄的布料下沉甸甸地墜着,針織衫從一側的溜肩上滑落,露出一大片冷白色的皮膚和深深的鎖骨溝。
她沒有戴那副金絲細邊眼鏡,素面朝天,眼睛因為困倦而微微發紅,看起來濕漉漉的,像一只在雨天找不到屋檐的兔子。
韋州熙的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他飛快地把視線從那片晃眼的冷白色上移開,盯着茶幾上吃剩的寵物肉蛋糕。
“我來接狗。”他聽到自己的聲音乾巴巴的,完全沒有在車上排練時那種冷酷的氣場。
“嗯,它在那兒呢。”珍寶珠沒有起身,只是微微偏了偏頭,看着沙發上睡死過去的柴犬,語氣平淡得沒有一絲波瀾,“抱走吧。我就知道你舍不得讓它在外面過夜。”
她這種完全不反抗、不争吵的态度,反而讓韋州熙像一拳打在棉花上,渾身難受。
“珍寶珠,你不覺得你應該解釋一下嗎?”他往前走了一步,居高臨下地看着她,試圖找回主動權,“趁我洗澡,去我家把狗偷走。你知不知道這是什麽行為?”
珍寶珠擡起頭,那雙圓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他。她沒有生氣,反而輕輕地笑了一下。那個笑容裏帶着一種讓韋州熙頭皮發麻的虛弱感。
“什麽行為?一個想跟自己養的寵物過生日的母親的行為。”她慢慢地開口,黏糊糊的上海口音在空曠的客廳裏顯得有些單薄,“韋州熙,你是不是覺得我今天去你家,是想故意氣你?是想引起你的注意?”
“難道不是嗎?”韋州熙冷硬地反擊。
“你想多了。”珍寶珠嘆了口氣,把下巴擱在膝蓋上,像是在看一個無可救藥的笨蛋,“我就是單純地覺得,紅蘋果跟着你太可憐了。它今天四歲了,你除了給它開個罐頭,你還會乾什麽?你會給它唱生日歌嗎?你會給它做肉蛋糕嗎?你只會對着電腦屏幕敲鍵盤,然後嫌它煩。”
“我沒有嫌它煩!”韋州熙下意識地反駁,聲音大了一些,把睡夢中的紅蘋果驚得抽搐了一下後腿。
“你看,你現在就在吼它。”珍寶珠輕聲指出事實,語氣裏帶着一種母親般的責備。
韋州熙被噎住了。他煩躁地抓了抓頭發,深吸一口氣,決定快刀斬亂麻:“我沒空跟你讨論養狗的育兒經。我說了,我來接它回家。”
他走過去,伸手去拽紅蘋果項圈上的牽引繩。
然而,那只睡得像死豬一樣的柴犬,在感覺到有人拉扯它的脖子時,只是哼唧了一聲,四條腿在半空中蹬了兩下,然後翻了個身,把大半個身體壓在了貓的尾巴上,繼續打呼嚕。
它甚至連眼睛都沒睜開。
韋州熙的臉色黑如鍋底。這只叛徒狗!平時在楊浦區聽到開罐頭的聲音能跳三尺高,現在居然在這裏裝死。
“紅蘋果,起來,回家。”他用力扯了一下繩子。
“汪嗚——”柴犬發出一聲極其不耐煩的,不但沒起來,反而把腦袋往沙發縫裏鑽得更深了。
坐在旁邊的青蘋果貓不滿地抽出自己的尾巴,沖着韋州熙發出“嘶——”的一聲哈氣,仿佛在警告他不要打擾本喵休息。
場面一度非常尴尬。
珍寶珠坐在旁邊看着這一幕,沒忍住,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她笑的時候,臉頰上鼓起兩個淺淺的肉窩,胸前那一團柔軟也跟着微微顫動。那股奶香味随着她的動作,一波一波地往韋州熙的鼻腔裏鑽。
“韋大UP主,看來你的個人魅力不僅對人類無效,對狗也失效了。”她用手背撐着下巴,眼神裏帶着一點調侃,“它不願意走呢。”
“它是吃多了積食!”韋州熙為了挽尊,生硬地找了個借口,但伸出去的手卻不知道該繼續拽狗,還是收回來。
“那你就讓它在這兒睡一晚呗。”珍寶珠的語氣突然變軟了,像是在跟他商量一件再平常不過的小事,“反正你家裏只有你一個人,它在這裏,至少還有青蘋果陪着它。”
這句話像一根極細的針,準确無誤地紮進了韋州熙防禦最薄弱的地方。
【反正你家裏只有你一個人。】
是啊。那套一百四十平的房子裏,每天晚上只有鼠标鍵盤的敲擊聲。他習慣了孤獨,但并不意味着他喜歡那種空蕩蕩的感覺。
而眼前這套六百平米的大平層,比他那裏還要空曠好幾倍。她一個人住在這裏,每天晚上聽着回音睡覺,是什麽感覺?
韋州熙的手指僵在半空中。他看着珍寶珠。
她還是那樣縮在沙發裏,看起來那麽小一團。她眼角的淚痣在昏暗的燈光下若隐若現。她明明那麽需要人陪,那麽需要那種熱烈的、毫無保留的愛,卻偏偏要裝出一副“我一個人也很好”的無所謂樣子。
就像她當初對他說“不用辦婚禮”一樣。
明明心裏渴望得要死,嘴上卻說着不用。
“它認床。明天早上起來看不到熟悉的碗,它會絕食。”韋州熙還在嘴硬,試圖用最後一點邏輯來維持自己搖搖欲墜的立場。
“可是它的碗已經被我拿過來了呀。”珍寶珠指了指電視櫃旁邊的角落。那裏不僅放着紅蘋果專屬的飯盆,連他剛買的那袋凍乾鹌鹑都整整齊齊地碼在旁邊。
韋州熙:“……”
他感覺自己的智商被前妻和狗聯合按在地上摩擦。
“行。既然它願意待在這兒,那就讓它待着吧。明天早上我再來接它。”
韋州熙決定戰略性撤退。他直起身,冷着臉把牽引繩扔回沙發上,轉身就往玄關走。再待下去,他怕自己會被那種濕漉漉的氛圍徹底吞噬。
就在他的手握住門把手的那一刻。
“外面下雨了。”珍寶珠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很輕,像是一陣風就能吹散,“你來的時候,沒帶傘吧。”
韋州熙動作一頓:“我開車來的,在地下車庫,淋不到雨。”
“老李剛在業主群裏發了通知。小區外面的那條主路因為下暴雨,下水道堵了,現在積水很深,轎車底盤低,開出去會熄火。”她慢條斯理地陳述着事實。
韋州熙不信邪地掏出手機,點開某地圖軟件查看路況。果然,小區門口那條路紅得發紫,上面還有一個小小的警示圖标:嚴重積水,請繞行。
他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這是天要亡他。
“所以呢?”他沒有回頭,聲音乾澀。
“所以,你要是現在開着你那輛寶貝寶馬出去,大概率要在水裏泡一晚上。”珍寶珠從沙發上站了起來。她的拖鞋在木地板上發出輕微的“吧嗒吧嗒”聲,慢慢地走到他身後。
韋州熙感覺到身後的熱度靠近,那種奶香味瞬間濃郁了起來。他全身的肌肉都繃緊了,像一張拉滿的弓。
“客房的床單我昨天剛換過。洗手間裏有新的牙刷和毛巾。”珍寶珠停在他身後半步遠的地方。她沒有伸手碰他,只是用那種軟糯得讓人骨頭發酥的聲音說,“你要是怕我在水裏下毒,可以睡沙發。這沙發六十萬,睡着不比你的床差。”
“珍寶珠。”韋州熙轉過身,背靠着厚重的防盜門,死死盯着眼前這個穿着單薄真絲睡裙的女人,“你到底想乾什麽?偷狗,留門,現在又留我住宿。你是不是覺得,只要你稍微示點弱,我就會像條狗一樣搖着尾巴重新貼上去?”
他把話說得很重,想用這種方式來逼退她,也是為了逼退自己心裏那種快要壓不住的心軟。
珍寶珠看着他。她的眼睛慢慢泛起了一層薄薄的水汽,但她沒有哭。
她仰起頭,看着這個比她高出将近三十公分的男人。
“我沒有想乾什麽。我只是一個人住這套房子,太大了,晚上有時候會害怕。”她定定地看着他,語氣裏沒有了剛才的調侃,只有一種赤裸裸的坦誠,坦誠得讓人無法招架,“韋州熙,你是不是覺得我做這些都是在算計你?”
“不然呢?”韋州熙咬着牙。
“如果我算計你,你以為你現在還能站在這裏跟我頂嘴嗎?”珍寶珠突然往前走了一步。
這一步,徹底打破了安全距離。
她柔軟的身體幾乎貼上了他的衛衣。她甚至不需要踮腳,那種屬于女性的溫熱氣息就直接撲面而來。
“我是偷了你的狗。可我也給你留了門。”她看着他的眼睛,聲音輕得像是在嘆息,“我連密碼都沒改。你在車庫裏排練那些罵我的話的時候,有沒有想過,其實你大可以不用上來找我。你可以直接回家,明天讓小何來接狗。”
“但你還是自己來了。”
“你不是來接狗的,韋州熙。你是來看我的。”
“你少自作多情。”他猛地別開頭,聲音嘶啞,胸口劇烈地起伏着。
“好,我自作多情。”珍寶珠順着他的話往後退了半步。她攏了攏滑落的針織衫,臉上的表情恢複了那種軟綿綿的冷淡,“客房在走廊盡頭左手邊。你愛住不住。我要去休息了。”
說完,她轉身就走,連多看他一眼的興趣都沒有了。
韋州熙靠在門上,看着她纖細的背影消失在主卧的門後。
主卧的門“咔噠”一聲關上了。整個大平層再次陷入了那種死寂般的空曠。
沙發上的狗依然睡得四腳朝天,貓也懶得搭理他。
韋州熙在原地站了足足五分鐘,感覺自己就像一個在舞臺上忘詞的小醜,所有的聚光燈都打在他身上,而他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他摸出手機,看了看外面依然下着的大雨,又看了看自己那把車鑰匙。
最後,他自暴自棄地把車鑰匙扔到了玄關櫃上,發出一聲清脆的撞擊聲。
“大爺的。這狗我是真特麽不要了。”
他低聲罵了一句,脫下風衣外套,轉身走向了走廊盡頭左手邊的那間客房。
推開門,裏面果然收拾得乾乾淨淨。床頭櫃上甚至放着一瓶打開了瓶蓋的礦泉水,和一個乾淨的玻璃杯。
就好像,主人早就知道今晚會有客人留宿一樣。
韋州熙仰面躺倒在柔軟的大床上,把手臂搭在眼睛上,擋住了房間裏微弱的光線。
客房裏沒有那種奶香味,只有乾淨的洗衣液味道。但他卻覺得,自己今晚可能又要失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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