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房子風水有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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韋州熙平躺在客房那張兩米寬的大床上,雙眼死死盯着天花板上繁複的法式石膏線。房間裏的恒溫系統安靜地運轉着,送出令人舒适的微涼空氣。床墊是那種能夠完美貼合人體曲線的頂級貨,柔軟得像一團雲,讓人躺上去就不想起來。
外面下暴雨,噼裏啪啦,暴雨天,更适合睡覺。
但他睡不着。
不僅睡不着,他的後背甚至開始滲出一層細密的冷汗。
這套房子太大了,大到一閉上眼睛,那些原本以為已經被時間掩埋的記憶,就會像發了黴的潮水一樣,順着六百平米的地板縫隙咕嘟咕嘟地湧上來。
這是他買的房子。準确地說,這是他在幾年前,用一種連他自己現在回想起來都覺得腦乾缺失的方式,買下來的房子。
那時候他們剛結婚不久,珍寶珠每天都在他耳邊念叨,想要一個真正屬于他們自己的“家”。韋州熙覺得麻煩,但他最受不了她那種濕漉漉的、帶着委屈的眼神。于是他随便套了一件舊T恤,被她拽進了這個豪華的售樓處。
Amanda當時接待了他們。這位頂級樓盤的王牌銷售總監。踩着十厘米的高跟鞋,臉上帶着無懈可擊的職業假笑。
當珍寶珠看着沙盤上一套标價三千萬的平層時,眼睛裏閃爍着那種毫不掩飾的渴望。她拉着他的衣角,聲音軟得像一灘化開的麥芽糖:“州熙,這個主卧的朝向真好,我想在陽臺上種滿繡球花。”
那一刻,韋州熙站在旁邊,看着她發亮的眼睛,心裏湧起了一股極其扭曲的煩躁。
他覺得她真俗。
這女人一天到晚嘴上說着要愛情,要陪伴,要他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她身上。可是看到一堆鋼筋水泥的時候,還不是一樣眼睛發直?安全感就這麽不值錢嗎?一套三千萬的房子就能買來她的不哭不鬧?
如果是別人,可能會順水推舟買下來讨老婆歡心。但韋州熙是個回避型兼極度擰巴的宅男。他的大腦:你想要錢是吧?你想要物質填補你的安全感是吧?你覺得三千萬就能把你打發了?
老子偏不。
他冷着臉,推開珍寶珠的手,指着沙盤正中央那個最大、最貴、樓王位置的六百平米大平層,對Amanda說了一句話。
“要這個。全款。”
他至今都記得Amanda當時的表情。那個精明的女銷售連職業假笑都維持不住了,臉上的粉底肉眼可見地龜裂了一下,随後爆發出一種狂熱光芒。
珍寶珠也愣住了,她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麽,但被他一個冷硬的眼神堵了回去。
六千萬,眼都不眨地砸了出去。
他以為六千萬能堵住她的嘴,能換來他渴望的清靜。
結果呢?
結果是他們搬進這個六百萬的大平層之後,吵得比以前更兇了。
韋州熙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柔軟的枕頭裏,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如果說買房只是讓他覺得肉疼和覺得自己蠢,那麽這套房子裏發生的另一些事,則是讓他每次想起來都覺得san值狂掉、精神瀕臨崩潰的根源。
這房子風水絕對有問題。
他把頭從枕頭裏擡起來,目光穿過半掩的房門,看向外面幽暗的長走廊。
就在那條走廊的盡頭,大概是主卧門口的位置。
那是一個深夜。
他剛在書房裏熬了三個通宵,剪完了一個長達四十分鐘的深度解析視頻。他腦子裏全是一團漿糊,眼睛乾,胃裏也往上泛着酸水。
他走出書房,想去廚房倒杯冰水。
珍寶珠就站在走廊中間。
她穿着一件單薄的睡裙,眼底全是紅血絲,顯然也是一夜沒睡。她看着他,用那種讓他頭皮發麻的、軟綿綿又帶着顫音的調子問:“韋州熙,你是不是覺得跟我說話很累?你已經三天沒正眼看過我了。”
他當時真的沒力氣吵架。他覺得自己的腦漿都要乾涸了。他只想喝口水,然後睡死過去。
于是他保持了他一貫的作風——沉默。他繞開她,徑直往廚房走。
就是這個動作,按下了毀滅的按鈕。
“啪。”
一聲清脆的、皮肉相擊的聲音在空曠的走廊裏炸響。
韋州熙的腳步猛地頓住,回過頭。
他看到了這輩子讓他覺得最驚悚、最無法理解、也最具殺傷力的一幕。
珍寶珠沒有撲上來打他,也沒有摔家裏那些昂貴的擺件。她就站在那裏,紅着眼睛,揚起右手,狠狠地扇了她自己一個巴掌。
“啪!”
又是一下。
白皙的臉頰上瞬間浮現出四道鮮紅的指印。
韋州熙當時的腦子“嗡”的一聲,仿佛有一萬只蟬在裏面同時尖叫。
他的呼吸停滞了。
如果她沖過來打他、撓他、甚至拿刀砍他,他都可以接受。他可以冷着臉把她推開,可以說“你發什麽瘋”,可以理直氣壯地站在道德的制高點上指責她無理取鬧。
可是她打自己。
她用傷害自己的方式,把所有的道德重壓、所有的愧疚感,像一座大山一樣,毫無保留地砸在了他的脊梁骨上。
韋州熙最怕虧欠。她這一巴掌讓他痛不欲生。
“啪!”
第三下還沒落下。
他猛地轉過身,一頭撞在了旁邊的承重牆上。
“咚!”
沉悶的撞擊聲讓珍寶珠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他沒有看她,只是盯着牆壁上的花紋,咬着牙,又狠狠地撞了一下。
“咚!”
那天晚上,在價值六千萬的頂奢豪宅裏,沒有衣香鬓影,沒有羅曼蒂克。只有兩個身價千萬的年輕人,一個站在走廊中間狂扇自己巴掌,一個像個神經病一樣用頭撞牆。
如果Amanda看到那一幕,估計會當場改行去賣護身符。
“操……”
韋州熙在床上低聲咒罵了一句,擡起手按住突突直跳的太陽xue。額頭上的舊傷仿佛又在隐隐作痛。
他不能再想了。再想下去,他今晚非得在這個客房裏心肌梗塞不可。
就在他強迫自己閉上眼睛,試圖用數羊的方式清空大腦時。
“吱呀——”
客房的門發出了一聲極其輕微的摩擦聲,被人從外面推開了。
韋州熙渾身的肌肉瞬間繃緊。他沒有睜開眼,但聽覺已經敏銳到了極點。
伴随着幾聲貓爪子踩在地板上的輕微聲響,一股溫熱的奶香和沐浴露混合的氣息飄進了房間。
“睡着了?”
珍寶珠的聲音在床邊響起,輕輕的,軟軟的,帶着一點試探。
韋州熙沒理她,繼續裝死。他的呼吸保持着一種刻意為之的平穩。
“別裝了。你的眼皮在動。”
韋州熙睜開眼,面無表情地看着站在床邊的女人。
珍寶珠手裏端着一個透明的玻璃杯,裏面裝着大半杯冒着熱氣的牛奶。她還是穿着那件奶白色的真絲睡裙,昏暗的床頭燈光打在她身上,給她整個人鑲上了一層柔和的光暈。那雙圓眼睛在夜色中顯得更大了,像兩汪深不見底的湖水。
“乾嘛?”韋州熙的聲音有些沙啞,帶着濃濃的戒備。
“看你沒睡着,給你送杯牛奶。”她把玻璃杯放在床頭櫃上,自顧自地在床沿邊坐了下來。
真絲布料摩擦着床單,發出悉悉索索的細碎聲響。大床因為她的重量微微往下陷了一點,這種物理上的靠近讓韋州熙下意識地往床鋪的另一側挪了挪。
“我不喝這玩意兒。又不是三歲小孩。”他冷硬地拒絕。
“喝一點吧。看你一腦門的汗。”
珍寶珠沒有理會他的拒絕,她微微傾身,伸出一只柔軟的手,想要去碰他的額頭。
就在她的指尖快要觸碰到他皮膚的那一瞬間。
那清脆的巴掌聲突然在韋州熙的腦海裏瘋狂回響。
“啪!”
“啪!”
他像觸電一樣,條件反射地猛地擡起手,一把抓住了珍寶珠的手腕。
他的力氣很大,大到珍寶珠忍不住皺了一下眉頭,發出了一聲低低的痛呼:“嘶……你乾嘛?”
韋州熙死死地盯着她的手,他的眼神裏帶着一種掩飾不住的驚恐和防備。
“別碰我。”他從牙縫裏擠出這三個字,“你也別碰你自己。聽見沒有?”
珍寶珠愣住了。
她看着韋州熙那張繃得死緊的臉,又看了看自己被他緊緊攥住的手腕。過了好幾秒,她似乎突然明白了什麽。
“韋州熙……”她沒有掙紮,任由他握着,聲音變得更低、更軟,“你是不是在害怕?”
“我怕什麽?我有什麽好怕的。”他立刻反駁,但抓着她手腕的手卻沒有松開。
“你怕我又像以前那樣,犯神經病,對不對?”珍寶珠看着他的眼睛,嘴角扯出一個自嘲的苦笑,“你躺在這裏,是不是又想起我們以前那些破事了?”
韋州熙閉上眼睛,喉結艱難地滾動着。他不想承認,但她說的太直白他連反駁的力氣都沒有。
“放開。”她輕輕掙了掙手腕。
韋州熙觸電般地松開手,把頭偏向一邊。
珍寶珠揉了揉被捏紅的手腕,不僅沒有生氣,反而把雙腿縮到了床上,抱着膝蓋,像個準備聽故事的小女孩一樣看着他。
“其實,我今天晚上也睡不着。”她把下巴擱在膝蓋上,語氣輕飄飄的,“這房子太大了。當初看房的時候,我就想要那套三千萬的。結果你非要打腫臉充胖子,買個這麽大的。打掃起來累死人不說,連個說話的回音都能繞三圈。”
韋州熙被氣笑了:“你少得了便宜還賣乖。是誰當時看着沙盤眼睛都拔不出來了?”
“我是看那套三千萬的陽臺好!誰讓你買這套的?”珍寶珠不服氣地嘟囔。
“錢多,燒的。不行嗎?”韋州熙死鴨子嘴硬。
“行。你韋大UP主有錢。”珍寶珠哼了一聲,眼底卻閃過一絲笑意。她側過頭,看着韋州熙那張別扭的側臉。
空氣突然安靜了下來。
窗外的雨聲似乎小了一些。客房裏彌漫着一種詭異的氣氛。
“韋州熙。”她叫他的名字。
“有屁快放。”
“你當時……為什麽要拿頭撞牆啊?”她問得很輕,輕得像是一片羽毛落在了水面上。
韋州熙的身體瞬間僵硬成了一塊木板。
他最怕她提起這件事。這是他人生中最丢臉、最失控、最被拿捏得死死的時刻。
“因為我腦子有病。”他冷冷地吐出一句話,翻了個身,用後背對着她。
“是因為你心疼我,對不對?”
她沒有放過他,而是往前湊了湊,聲音就在他耳邊響起,帶着一種讓人窒息的篤定。
“你想多了!我只是嫌你太吵!吵得我頭疼!”韋州熙猛地轉過身,瞪着她。
就在兩人視線交彙時。
“汪嗚——”
一聲極其不合時宜的、粗糙的狗叫聲打破了寂靜。
緊接着,一個黃白相間的毛團從半掩的房門外擠了進來。紅蘋果大概是睡醒了覺得口渴,四處亂轉找水喝。它晃晃悠悠地走到床邊,先是聞了聞韋州熙掉在地上的拖鞋。
然後,這只智商感人的柴犬,當着他們兩個人的面,非常放松地翹起後腿,發出了一個響亮且悠長的屁聲。
“噗——”
一股難以形容的味道在客房裏蔓延開來。
剛剛營造出來的、那種眼眶微紅、前塵往事湧上心頭、意難平的悲情暧昧氛圍,瞬間被這個狗屁崩得渣都不剩。
韋州熙的臉綠了。
珍寶珠愣了整整三秒鐘,然後捂着鼻子,爆發出一陣毫無形象的大笑。她笑得倒在被子上,睡裙的肩帶滑落到手臂上,眼角的眼淚都笑了出來。
“哈哈哈哈……韋州熙……你的狗……哈哈哈哈……”
韋州熙咬牙切齒地看着那只放完屁還在搖尾巴的蠢狗,又看着在床上笑得打滾的前妻。他深吸了一口氣,覺得這套六千萬的房子,不僅風水不好,連空氣質量都不達标。
“笑個屁!把它給我弄出去!”他煩躁地掀開被子,但看着她笑得那樣毫無防備的樣子,他緊繃的肩膀,卻不知不覺地放松了下來。
也許,留宿一晚,也沒他想的那麽可怕。
只要這只傻狗別再放屁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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