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奪門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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奪門而出

這是韋州熙三十一年人生中,第一次被一個屁熏得做了一晚上的噩夢。

夢裏的他變成了一只巨大的、被關在生化實驗室裏的老鼠,戴着防毒面具,正拼命敲打着鋼化玻璃求救。玻璃外面,珍寶珠穿着一件白大褂,手裏端着一杯牛奶,笑得眉眼彎彎,就是不給他開門。

“啪。”

一只毛茸茸的爪子準确無誤地拍在了他的鼻梁上,物理意義上地終止了這個荒誕的夢境。

韋州熙猛地睜開眼,視線對焦了足足三秒,才看清壓在他胸口的這坨黃白相間的重物。紅蘋果正吐着舌頭,哈喇子順着嘴角往下滴,幾乎要滴進他的眼睛裏。

“滾下去。”韋州熙嗓音沙啞,一把掀開被子,連狗帶毛毯一起掀到了床尾。

紅蘋果在空中翻了個滾,穩穩落地,非但沒有生氣,反而搖着尾巴湊過來,試圖用濕漉漉的鼻子去蹭他的腳踝。那副狗腿子的模樣,完全看不出昨晚它在這個房間裏釋放了生化武器時的嚣張。

韋州熙揉着酸痛的脖子坐起身,環顧四周。

他的大腦花了半分鐘時間重啓,終于想起了昨晚發生的一切——他,為了搶回一只狗,冒着暴雨殺到前妻的六千萬豪宅裏,結果不僅被留了門,還被留了宿。

最要命的是,他連反抗的餘地都沒有。

他趿拉着那雙大碼拖鞋走進客房配套的洗手間。洗手臺的鏡子清晰地照出他現在的尊容:眼底挂着青黑,深棕色的卷發像個亂糟糟的鳥窩,深灰色的衛衣因為睡了一晚而布滿褶皺。活像個剛從橋洞底下鑽出來的流浪漢。

他低頭看向洗手臺。那裏整整齊齊地擺着一套全新的洗漱用品,甚至連男士洗面奶和剃須刀都有。

這女人到底是在這套房子裏藏了多少他的備用品?還是說,她早就料定他會有留宿的一天?

韋州熙冷笑一聲,拿起那支牙刷。他才不會因為這點小恩小惠就感動。他刷牙的動作又狠又重,仿佛在刷的不是牙,而是自己昨天晚上那可笑的動搖。

洗漱完畢,他推開客房的門,走進了寬敞得讓人迷路的走廊。

空氣中飄蕩着一股煎培根和黃油吐司的香味。這種充滿人間煙火氣的味道,在這個空曠得像博物館一樣的房子裏,顯得格格不入。

韋州熙順着香味走到開放式廚房的島臺邊,腳步停住了。

珍寶珠正站在電磁爐前。她換了一件奶白色的針織長裙,外面套着一件粉色碎花圍裙。長卷發被一根鯊魚夾随意地盤在腦後,幾縷碎發散落在白皙的後頸上。她手裏拿着木鏟,正專注地給平底鍋裏的雞蛋翻面。

“醒了?”她沒有回頭,軟糯的聲音伴随着煎鍋裏滋啦滋啦的熱油聲傳了過來,“去洗手。早飯馬上就好。”

這種語氣,就好像中間的離婚期是一場虛幻的夢,他們昨天還在這裏吵了一架,今天早上她又像沒事人一樣做起了早飯。

“我不吃。”韋州熙雙手插在工裝褲的口袋裏,硬邦邦地拒絕,“我帶狗走。”

“狗已經吃過了。”珍寶珠關掉火,把煎好的雞蛋裝盤,端着兩盤豐盛的西式早餐走到島臺前,穩穩地放下,“它吃了大半罐主食罐頭,現在正在陽臺上拉屎。你确定要現在帶它走,順便幫它鏟屎嗎?”

韋州熙看了一眼不遠處那個背對着他在落地窗前瘋狂用力拉扯後腿的黃色背影,臉色僵了僵。

“坐下。”珍寶珠拉開一張高腳吧臺椅,用下巴指了指,“吃完再走。你低血糖,早上不吃東西開車會暈。”

韋州熙站在原地,看着盤子裏焦黃的培根、流心的煎蛋和烤得剛剛好的吐司。他的胃在這個時候非常不争氣地發出了一聲震耳欲聾的轟鳴。

珍寶珠擡起眼皮,圓眼睛裏閃過一絲得逞的笑意。她沒有嘲笑他,只是把一杯熱牛奶推到了他面前。

韋州熙咬了咬後槽牙,拉開椅子,一言不發地坐了下來,拿起刀叉開始切割那塊吐司。他吃得很快,動作帶着一種想要盡快逃離犯罪現場的急迫感。

就在他把最後一口煎蛋塞進嘴裏的時候。

“叮咚——”

清脆的門鈴聲在空曠的客廳裏回蕩。

兩人同時停下了動作。韋州熙拿着叉子的手頓在半空中,眉頭皺了起來。大清早的,誰會來按這裏的門鈴?

“應該是小何。”珍寶珠慢條斯理地喝了一口牛奶,語氣平淡,“我昨晚在微信上給他發了定位,讓他今天早上把你的換洗衣物送過來。順便來接你。”

韋州熙的眼睛瞬間瞪大了。

“你叫他來的?”他的聲音提高了八度,“你嫌我不夠丢人是吧?”

沒等韋州熙沖過去阻止,門外的指紋鎖已經發出了“滴答”的解鎖聲。這該死的物業,只要業主在系統裏授權了臨時密碼,連門都不用親自去開。

大門被推開,小何提着一個印着奢侈品logo的大紙袋,探頭探腦地走了進來。

“哥?嫂……哦不,珍小姐?”小何剛轉過玄關的屏風,就迎面撞上了坐在島臺邊吃早飯的兩人。

空氣在這一刻凝固了。

小何的視線在韋州熙那件皺巴巴的衛衣上停留了兩秒,然後緩緩移到珍寶珠那件居家感十足的圍裙上,最後落在了兩人中間那盤吃到一半的早餐上。

作為一個合格的經紀人,小何的表情管理在三秒鐘內經歷了從震驚到疑惑,再到“我懂了”的升華。

“我什麽都沒看見。”小何深吸一口氣,把手裏的紙袋舉得高高的,像是在舉白旗,“這是您要的乾淨衣服。林哥說今天下午的商單要補錄一段口播,讓您務必保持良好的精神狀态。看來您的精神狀态……非常飽滿。”

“閉嘴。”韋州熙把手裏的叉子重重地扔在骨瓷盤子上,發出“當”的一聲脆響。他站起身,黑着臉大步走過去,一把從何手裏奪過紙袋。

“你昨晚不是說不回去了嗎?我一想,這下着大雨的,總不能讓您今天光着身子去錄商單吧?”小何往後縮了縮脖子,但嘴上的輸出并沒有停止,“珍小姐,多謝您收留我們家這口子……不是,收留我哥。”

珍寶珠坐在吧臺邊,單手托着腮,笑眯眯地看着小何:“不用謝。他昨晚搶狗未遂,被雨困住了而已。客房的床很軟,他睡得挺好。”

“誰說我睡得好了?”韋州熙拎着紙袋,猛地轉過頭,像一頭被踩了尾巴的貓,“那破床軟得像棉花一樣,我腰都快斷了!”

“腰快斷了?”小何倒吸了一口涼氣,眼神在韋州熙的腰部掃射了一圈,“哥,您這要注意身體啊,三十一了,不比二十來歲的小夥子了。”

“滾!”韋州熙怒吼一聲,轉身鑽進了客房,“砰”的一聲甩上了門。

巨大的關門聲在客廳裏回蕩。

小何縮着脖子,轉過頭看向珍寶珠,乾笑了兩聲:“珍小姐,他這脾氣,還是這麽暴躁哈。”

“沒關系。”珍寶珠拿起紙巾,輕輕擦了擦嘴角,“他就是嘴硬。昨晚那碗牛奶,他不是也沒喝嗎,今天早上的吐司倒是吃得乾乾淨淨。”

小何搓了搓手,湊近了一點,壓低聲音:“那個,珍小姐,我多嘴問一句啊。你們倆這到底是……複合了?還是逢場作戲?”

珍寶珠看着小何那锃亮的地中海腦門,微微偏了偏頭,眼底閃過一絲讓人捉摸不透的光芒。

“你猜?”她軟軟地反問。

十分鐘後,韋州熙換上了小何帶來的乾淨衣服——一件黑色的連帽衛衣和深色牛仔褲,戴上了一頂黑色的棒球帽,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他從客房走出來,臉色依然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紅蘋果,滾過來。”他沖着陽臺吼了一聲。

正在陽臺上舔爪子的柴犬聽到指令,慢吞吞地站起來,走到一半又回頭看了看正在沙發上梳毛的青蘋果貓。

“去吧。”珍寶珠走過去,把那條紅色的牽引繩扣在狗脖子上,拍了拍它的腦袋。

紅蘋果這才不情不願地走到了韋州熙腳邊,一屁股坐下。

韋州熙緊緊攥着牽引繩,看了一眼站在不遠處的珍寶珠。她就那麽安靜地站着,不挽留,也不抱怨。這種以退為進的姿态,讓他覺得自己像個無理取鬧的跳梁小醜。

“我走了。”他乾巴巴地扔下三個字。

“嗯。”珍寶珠點點頭,“路上小心。”

韋州熙轉過身,快步走向玄關,仿佛身後有什麽洪水猛獸在追趕。小何趕緊跟在後面,像個盡職盡責的太監。

韋州熙一頭撞在門框上,沒理會小何驚恐的眼神,拉開大門落荒而逃。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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