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 一千一百年的緣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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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一百年的緣分

“這膠帶是按噸批發的嗎?我媽這是在打包快遞,還是在封印什麽上古邪祟?”

韋州熙咬着後槽牙,手裏握着一把生鏽的美工刀,正對着客廳地板上三個堪比冰箱大小的蛇皮編織袋切割。鋒利的刀刃在厚達七八層的黃色封箱膠帶上艱難滑動,發出令人牙酸的“呲啦”聲。

半個小時前,快遞小哥用推車把這三座大山運進他家的時候,看他的眼神仿佛在看一個準備居家囤積物資度過末日的生存狂。

他只是給遠在南京的父母打了個電話,讓他們幫忙找一下大學時期存放早期D站視頻工程文件的兩塊舊硬盤,順便寄過來。他萬萬沒想到,二老直接趁機對他在老家空置的房間進行了一場清理。

好不容易豁開一個口子,韋州熙喘着粗氣,伸手把裏面的東西掏出來。

首先掉出來的是一套已經發黃的高中冬季校服。緊接着是一本封面被塗鴉得面目全非的《五年高考三年模拟》。再往下,甚至還有一把缺了角的塑料三角板。

他看着這一地充滿年代感的廢品,深吸了一口氣,摸出手機撥通了母上大人的電話。

“喂,州熙啊。”電話那邊傳來周岚平淡的聲音,背景音裏夾雜着菜市場讨價還價的喧鬧。

“媽,我只是要兩個硬盤。”韋州熙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聲音裏透着濃濃的無力感,“你們為什麽把初中數學課代表送我的筆記本都寄過來了?那玩意兒放了快十五年了吧!”

“哎呀,你爸說反正是按體積收費的,多塞點東西撐撐空間,免得硬盤在裏面晃壞了。”周教授的語氣理直氣壯,“再說了,你的房間空着也是積灰。我跟你爸商量過了,準備把那個房間改成影音室。你的那些歷史遺留物,我們也不知道哪個有用,你自己處理吧。”

“我缺那頓早飯錢嗎……”韋州熙對着空氣翻了個白眼。

“行了行了,買魚呢,挂了。”周岚毫不留情地切斷了通話。

韋州熙把手機扔到一邊,像個沒有感情的挖掘機一樣,繼續在一堆童年陰影和青春期黑歷史裏翻找。

空氣裏彌漫着一股陳年舊紙張混合着樟腦丸的灰塵味。紅蘋果趴在幾步遠的地方,把下巴擱在兩只前爪上,偶爾掀起眼皮看一眼自家主人發瘋,随後又無聊地閉上。

終于,在第三個蛇皮袋的最底層,他摸到了那個熟悉的黑色硬盤盒。

“總算找到了。”韋州熙長出了一口氣,一把将盒子拽了出來。

就在盒子被拽出來的瞬間,連帶着拖出了一個鏽跡斑斑的方形鐵皮糖盒。“咣當”一聲,鐵盒砸在地板上,蓋子受震彈開,裏面裝的一堆零碎物件散落了一地。

有幾枚過期的硬幣,一把已經找不到鎖的銅鑰匙,幾張褪色的電影票根,以及——

一個巴掌大小、略顯廉價的木雕搖橹船模型。

韋州熙的動作僵住了。他保持着半蹲的姿勢,視線死死地釘在那個木頭小船上。

窗外不知什麽時候起了風,把厚重的遮光窗簾吹得微微鼓起,像是有一只看不見的手在撥弄。

那個木雕真的非常普通,甚至可以說是粗糙。船體是那種景區地攤上最常見的劣質清漆顏色,船篷上還用歪歪扭扭的字體刻着“西湖留念”四個字。

可就在看到它的那一秒,韋州熙的耳朵裏仿佛突然灌滿了水聲,鼻腔裏湧入了一股濕潤的、夾雜着水草腥氣的春風。

一個春天。

那時候他們還在戀愛。珍寶珠剛辭掉那份外企行政的工作,正處于待業的迷茫期。韋州熙為了讓她散心,也是為了逃避自己卡殼的視頻文案,硬着頭皮答應了她去杭州短途旅行的提議。

那天西湖的游客多得讓人頭皮發麻。韋州熙是個重度社恐,走在斷橋上看着烏泱泱的人頭,煩躁得幾乎想當場跳湖游回H市。

珍寶珠卻興致很高。她穿着一件淺粉色的針織開衫,裏面是白色的吊帶,頭發被春風吹得有些淩亂。她拽着他的胳膊,硬是在人群中殺出一條血路,包下了一艘手搖的烏篷小船。

搖橹的大爺在船尾慢悠悠地晃蕩着船槳,水聲“嘩啦、嘩啦”,非常有節奏。

遠離了岸邊的喧嚣,湖面上的空氣瞬間變得清透起來。陽光穿過淡薄的雲層,灑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上,亮得有些刺眼。

“韋州熙,你別總是板着臉嘛。”珍寶珠脫了鞋,毫無形象地鑽進狹窄的船艙裏。

那艘船的船艙很矮,鋪着一層略微有些返潮的軟墊。空間狹小到兩個人只要面對面坐着,膝蓋就會不可避免地撞在一起。

韋州熙當時穿着一件灰色連帽衫,他屈起長腿,有些憋屈地靠在艙壁上,冷着臉吐槽:“這破船晃得像在坐海盜船,你到底是怎麽看出浪漫來的?”

“你不懂。”珍寶珠白了他一眼。

接着,她做了一個讓他至今想起來都覺得心跳失速的動作。

她突然整個人往後一仰,直接躺在了那層有些破舊的軟墊上。然後,她伸出手,一把抱住他的腰,用力一扯。

韋州熙毫無防備,加上船身恰好搖晃了一下,他整個人失去重心,直接倒了下去。

空間太小了。他這一倒,半個身子都壓在了珍寶珠的身上。

屬于她的那種溫熱的、帶着淡淡奶香和身體乳甜味的氣息,瞬間像一張密不透風的網,将他牢牢裹住。

“你瘋了?!”韋州熙驚慌失措地想要撐起身子。他甚至能感覺到手肘下方傳來的屬于她胸口的驚人柔軟,這讓他的耳朵瞬間充血,紅得像要滴出血來。

“別動。”珍寶珠卻不僅沒有松手,反而把手臂收得更緊了。

她就那麽躺在他的身下,雙手環着他的脖子。船艙外是水天一色的春景,微風把她鬓角的碎發吹到了他的臉頰上,癢癢的。

那雙标志性的、總是濕漉漉的大圓眼睛,此刻正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看。眼角那顆極小的淚痣,在湖面折射的光影下,生動得有些過分。

“你知道嗎……”她沒有理會他的掙紮,聲音軟得像是一團化在舌尖上的棉花糖,帶着一點南方女孩特有的拖腔拉調,“人家都說,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修得共枕眠。”

韋州熙的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他試圖用冷嘲熱諷來掩蓋自己快要跳出嗓子眼的心髒:“少看點白娘子傳奇,封建迷信。”

“可我們現在,不僅在同一條船上……”珍寶珠微微擡起下巴,嘴唇幾乎要擦過他的鼻尖。她笑了起來,臉頰上鼓出兩個淺淺的肉窩,眼神裏帶着一種天真的狡黠,“還躺在一起呢。這算不算一下子把一千一百年的額度都用完啦?”

她往他懷裏用力擠了擠。

那一刻,搖橹的吱呀聲遠去了,湖面的風聲也消失了。

他沒有推開她。

他甚至在那個狹窄的、散發着陳舊水草味的船艙裏,悄悄地把下巴擱在了她的頸窩裏,閉上了眼睛。

那個下午,他覺得整個西湖的春天,都軟綿綿地塌陷在了他的懷裏。

“砰!”

回憶戛然而止。

韋州熙猛地站起身,因為起得太急,膝蓋重重地撞在了一旁的茶幾腿上,疼得他倒吸了一口涼氣。

紅蘋果被這巨大的動靜吓了一跳,“蹭”地一下站起來,警惕地看着他。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氣,盯着地板上那個廉價的木雕小船。那是他們那天上岸後,珍寶珠非要花三十塊錢在一個小攤上買的。

當時的自己是怎麽說的來着?

“三十塊錢買塊破木頭,你是不是人傻錢多?”

可當她把這個破木頭強行塞進他口袋裏的時候,他卻鬼使神差地把它帶回了家,甚至在後來搬家的時候,連同那些他覺得“有紀念意義”的破爛一起,收進了一個鐵皮盒子裏。

“神經病。”

韋州熙罵了一句,也不知道是在罵那個買破爛的女人,還是在罵把破爛珍藏起來的自己。

他煩躁地抓了一把深棕色的卷發,彎下腰,像抓什麽燙手山芋一樣,把那艘木船和滿地的零碎一把抓起來,胡亂地塞回鐵皮糖盒裏。接着,他用腳把那幾個蛇皮袋踢到牆角,轉身走向島臺,給自己灌了一大杯冰水。

冰冷的液體順着喉管流進胃裏,總算把那種讓人心悸的煩躁感壓下去了一點。

他拿起手機,看着滿屋子的狼藉,心裏的邪火無處發洩。他點開微信,打開攝像頭,對着那一堆幾乎要堆到天花板的廢品拍了一張照片。

配文:【我媽可能以為我在H市租了一個倉庫。十五年前的三角板都給我寄過來了,建議直接開個博物館。】

點擊,發送。僅粉絲和無關人員不可見,朋友圈私人好友可見。

發完這條牢騷,他把手機扔在桌上,準備去洗個澡沖掉身上的灰塵味。

就在他剛把衛衣脫下來,正準備解腰帶的時候。

“叮——”

手機屏幕亮了一下,是特別關注的提示音。

韋州熙的動作一頓。

他現在微信裏的特別關注只有一個人。因為他忘記取消了。或者說,他懶得去點開設置取消。

他走回島臺,拿起手機。

朋友圈消息提示:青蘋果不是紅蘋果 給你點了一個贊。

并評論了一句。

韋州熙點開評論區,視線落在上面。

青蘋果不是紅蘋果:【右下角那個鐵盒子裏露出來的一半船槳,有點眼熟。你不是說那個破木頭早就被你當柴火燒了嗎?】

韋州熙的腦子“嗡”地炸開了。

他猛地放大自己剛才拍的那張照片。果然,在照片的右下角,那個沒有蓋嚴實的鐵皮盒子裏,赫然露出了一截略顯廉價的清漆木頭,上面甚至還能隐約看到一個歪扭的“西”字。

大意了!

這女人的眼睛是顯微鏡嗎?!

他飛快地點擊了删除動态。

但這有什麽用?互聯網是有記憶的,而珍寶珠的截圖手速從來不比他慢。

果然,下一秒,一個對話框彈了出來。

青蘋果不是紅蘋果:【[圖片]】

她發來了截圖。

青蘋果不是紅蘋果:【原來你還留着啊。】

隔着屏幕,韋州熙都能想象出她現在說這句話時的表情——一定是微微偏着頭,眼睛睜得大大的,嘴角挂着那種帶着試探和得逞的淺笑。

他的呼吸變得粗重起來。手指在鍵盤上懸空了半天,打字,删除,再打字,再删除。

韋州熙:【我媽亂塞的。我剛拆開,正準備扔垃圾桶。】

青蘋果不是紅蘋果:【哦,扔垃圾桶啊。】

青蘋果不是紅蘋果:【可是那套木雕是一對的。那個雷峰塔的底座還在我這裏呢。你要扔的話,連我這個一起扔了吧,省得留着占地方。】

韋州熙盯着屏幕上的字,牙關咬得死緊。

他當然知道那是一對的。當時攤主忽悠珍寶珠,說這叫“西湖奇緣”套裝。他拿了船,她拿了塔。

韋州熙:【随你便。你的東西,你愛扔哪扔哪。】

青蘋果不是紅蘋果:【你生氣啦?】

青蘋果不是紅蘋果:【我又沒說什麽。你留着就留着呗,我又不會笑話你。】

“誰他媽留着了!”韋州熙對着空氣吼了一聲。他覺得自己的心髒被什麽東西狠狠捏住,那種被看穿的窘迫感讓他渾身的刺都豎了起來。

他不想回了。他把手機扣在桌面上,轉身大步走進浴室,“砰”地一聲甩上門,擰開了花灑的冷水開關。

冰涼的水兜頭澆下,卻澆不滅他腦子裏那片波光粼粼的西湖,和那個狹小船艙裏,帶着奶香氣的擁抱。

“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修得共枕眠。”

她當年那句軟綿綿的戲言,像一個逃不掉的魔咒。

他們同過船,共過枕。

一千一百年的緣分。

韋州熙靠在瓷磚上,水流順着他高挺的鼻梁滑進緊閉的嘴唇。他嘗到了一點苦澀的味道。他分不清那是洗發水的殘留,還是別的什麽東西。

浴室外,被扣在桌面上的手機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青蘋果不是紅蘋果:【韋州熙。】

青蘋果不是紅蘋果:【那天在船上,我很高興。】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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