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件小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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韋州熙胡亂用毛巾擦着還在滴水的頭發,赤裸着上半身走出浴室。客廳裏依然保持着他剛才發瘋過後的慘狀。三個巨大的蛇皮編織袋敞着口,滿地的零碎物品鋪得無處下腳。
韋州熙拿起倒扣在桌面上的手機,屏幕還是黑的。他按亮屏幕,微信的圖标上挂着一個紅色的數字“1”。
他煩躁地把手機扔回沙發上,視線重新落在那堆垃圾上。
“我媽這打包技術,不去乾物流真是屈才了。”韋州熙冷着臉自言自語。他給自己找了一個絕對合理的借口:為了防止親媽在這些袋子裏夾帶什麽危險物品,或者塞進什麽讓人更社死的黑歷史,他必須進行一次徹底的清查。絕對不是因為他想在裏面翻找什麽特定的東西。絕對不是。
他走過去,單腿盤坐在地板上,開始把編織袋裏的東西一件件往外掏。
一個掉了漆的變形金剛文具盒被扔了出來。裏面居然還躺着半截乾癟的橡皮。
一本初中時代的同學錄被翻了出來。翻開第一頁,上面寫着某位女同學的留言:“祝韋州熙同學永遠帥氣,早日改掉毒舌的毛病。”韋州熙面無表情地把這本同學錄撕成兩半,扔進一旁的垃圾桶。
緊接着,他又掏出了幾個積滿灰塵的游戲光盤盒、一個沒電的舊款MP4、以及一件印着動漫人物的非主流短袖T恤。
就在他準備去翻第三個袋子最底層的時候,手指觸碰到了一個硬邦邦的,皮革軟感的長方形物體。
他用力一拽。
一本粉色封皮的硬殼筆記本被拉了出來。
韋州熙的動作瞬間僵住了。這本子太紮眼了。封皮是那種讓直男看了會眼睛疼的亮粉色,正中間還用燙金的字體印着幾個大字:《戀愛要做的一百件小事——我們的大冒險》。
本子的邊角已經有些磨損,但封面的顏色依然豔俗得讓人無法直視。
他記得這個本子。當年珍寶珠剛剛從某寶上把它買回來的時候,像獻寶一樣捧到他面前,眼睛亮晶晶的,要求他跟着她一起把裏面的項目全部打卡完成。
當時的韋州熙是怎麽回應的?他滿臉嫌棄地看着那本粉色圖冊,毫不留情地嘲諷:“這玩意兒是給小學生過家家用的嗎?什麽‘一起去貓咖摸貓’,‘一起穿情侶裝壓馬路’。你能不能成熟一點?”
但他最後還是妥協了。因為珍寶珠不說話,只是垂下眼簾,手指不安地絞着衣角,眼底浮起一層水汽。那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樣,直接擊潰了他的底線。
韋州熙嘆了口氣,鬼使神差地翻開了第一頁。
扉頁上,珍寶珠用她那種圓潤可愛的字體寫着:“珍珍和哥哥的戀愛日記本!”旁邊還畫了一個醜萌的豬頭。
韋州熙嘴角抽搐了一下,繼續往後翻。
裏面每一頁都印着一件所謂的“浪漫小事”,下面還附帶着打卡日期、完成情況,以及一個雙方的“體驗感評分”表格,滿分十分。
【第1件小事:穿同色系的衣服去游樂園坐一次過山車。】
日期是三年前的夏天。
珍寶珠的評分欄裏畫了五顆小星星,寫着“10分!哥哥雖然全程閉着眼睛,但一直抓着我的手,好開心!”
韋州熙看向自己那一欄。上面原本寫着“0分。太陽太大,人太多,過山車像在洗衣機裏滾。簡直是受罪。”但這行字被黑筆粗暴地劃掉了,旁邊用他那狗爬一樣的字體重新補了一個“8分。還行。”
他冷笑了一聲。他記起來了,當時打完0分後,珍寶珠一整天都沒理他,晚上連晚飯都沒做。他餓得胃疼,只能屈辱地拿起筆,當着她的面把0改成了8。
他往後翻了幾頁。
【第5件小事:一起去DIY蛋糕店做一個只屬于我們的蛋糕。】
珍寶珠評分:“9分。哥哥把奶油抹到了我鼻子上,雖然很壞,但是蛋糕很好吃。”
韋州熙評分:“3分。手忙腳亂,到處都是面粉。最後烤出來的東西像一塊發面磚頭。”
【第18件小事:互相給對方化一次妝。】
珍寶珠評分:“10分!哥哥給我畫的眉毛像蠟筆小新,笑死我了!”
韋州熙評分:“負分。她把眼線筆戳進了我眼睛裏。我差點瞎了。”
韋州熙看着這些讓人啼笑皆非的記錄,緊繃的肩膀慢慢放松下來。他靠在沙發邊緣,一條腿曲起,一頁一頁地翻看着。紙張上似乎還殘留着當年他們争搶圓珠筆去修改分數的痕跡。
直到他翻到了第34頁。
【第12件小事:一起看一場午夜場電影。在黑暗裏偷偷牽手。】
韋州熙的目光定格在這一頁上,手指停在了半空中。
這場電影,他記的太清楚了。因為那根本不是什麽浪漫的回憶,而是一場單方面的防爆演練。
那是他們剛在一起沒多久的時候。H市的冬天還沒完全過去,晚上冷得人直哆嗦。珍寶珠非要拉着他去看一部剛上映的愛情文藝爛片,說是網上評分很高,情侶。
他們買的是晚上十一點的場次。整個放映廳裏只有稀稀拉拉幾對情侶,全都縮在後排的角落裏。韋州熙特意選了中間的中間,理由是不用仰頭或者低頭,保護脖子。珍寶珠對這個選座法翻了個白眼,但還是捧着一桶爆米花乖乖跟了過去。
電影開場了。大銀幕上放着慢吞吞的畫面,臺詞矯情得讓人犯困。放映廳裏沒有開燈,只有屏幕的反光打在觀衆的臉上。
韋州熙把雙手插在工裝褲的口袋裏,身體靠在椅背上,眼睛盯着屏幕,腦子裏卻在構思下一個視頻的吐槽文案。這種片子對他來說,唯一的價值就是提供素材。
身旁的珍寶珠卻一直不安分。她一會兒拿一顆爆米花塞進嘴裏,一會兒去吸管裏喝兩口可樂。沒過幾分鐘,她突然伸手過來。
韋州熙以為她要拿可樂,就側了一下身子。結果珍寶珠的手腕在黑暗中碰到了扶手上的手機。“啪嗒”一聲悶響。
“哎呀。”珍寶珠小小聲地驚呼了一句。
韋州熙轉過頭,壓低聲音問:“怎麽了?”
“手機掉下去了。”珍寶珠彎下腰,在座椅的夾縫裏摸索。
放映廳裏光線太暗,座椅之間的縫隙又窄。韋州熙嘆了口氣,也彎下腰幫她找。兩人在逼仄的空間裏摸索了半天,手背偶爾碰到一起,珍寶珠的皮膚溫熱,帶着一點顫栗感。
“找不到了。”珍寶珠直起身子,氣喘籲籲地說。
“等散場了開燈再找。”
就在這時,一只軟綿綿的手順着座椅扶手摸了過來,試探性地碰了碰他的手背。
韋州熙轉頭看她。借着屏幕微弱的光,他看到珍寶珠正咬着下唇,眼睛眨巴眨巴地看着他。
“太黑了,手機也沒了。”她的聲音放得很軟,帶着一絲做作的委屈,“我有點怕黑。牽一下手好不好?”
韋州熙當時腦門上飄過一萬個問號。看個愛情片怕哪門子黑?又不是在看貞子。但他看着她那副不達目的誓不罷休的樣子,只能無奈地把手從口袋裏抽出來,攤在腿上。
珍寶珠立刻像一條得逞的小蛇一樣,把自己的手塞進了他的掌心裏。
她的手又軟又小,手心帶着一點微微的潮氣。韋州熙的手指修長骨節分明,輕易地就能把她的手整個包裹住。他沒有握得很緊,只是虛虛地攏着。
他以為這樣就結束了。他以為所謂的“在黑暗裏偷偷牽手”只需要完成這個動作就可以打卡下班。
但他低估了珍寶珠的膽量。
電影放到了男女主角在雨中擁吻的高潮片段。放映廳裏其他角落傳來了一些窸窸窣窣的暧昧聲響。
韋州熙感覺到掌心裏那只手開始不老實了。
珍寶珠的指尖順着他的手腕慢慢往上滑。先是碰到了他衛衣的袖口,然後一寸一寸地往裏鑽。她的動作很輕,像是一片羽毛在皮膚上掃過,卻帶起了一陣讓人頭皮發麻的癢意。
韋州熙懵了,轉過頭,用眼神警告她:你乾什麽?
珍寶珠卻目不斜視地盯着大屏幕,裝作看得很投入的樣子。但她的手卻越發嚣張。那幾根手指順着他的小臂一路往上,在手肘處停頓了一下,然後拐了個彎,直接朝着他衛衣的下擺摸了過去。
韋州熙倒吸了一口涼氣。他一把按住那只正在圖謀不軌的手,壓低聲音咬牙切齒地說:“你在乾嘛?”
“摸摸。”珍寶珠終于轉過頭,理直氣壯地看着他,“他們都在親嘴,我摸摸怎麽了。”
“這是公共場合!”韋州熙壓着嗓子低吼,耳朵紅得像煮熟的蝦子。在大庭廣衆之下被人動手動腳,簡直比殺了他還難受。
“誰看得見啊。”珍寶珠不僅沒有收斂,反而借着他按住她的力道,手指猛地往前一竄。
那只溫熱的手直接貼上了他的小腹。
韋州熙常年泡在健身房裏,腹部的肌肉線條結實分明。珍寶珠的手指觸碰到那塊硬邦邦的肌肉時,發出一聲滿意的輕嘆,手指甚至還不安分地捏了捏。
韋州熙覺得全身的血液都往頭上湧。他猛地用力,一把握住她的手腕,想把那只鹹豬手拖出來。
結果珍寶珠力氣還不小。她不僅不退,反而借着這股拉扯的勁,手指像攀岩一樣,試圖越過腹肌的防線,繼續往上摸他的胸膛。
“你瘋了!”韋州熙急了,另一只手也伸了過來。
在黑暗的電影院裏,在外人看來,這對情侶似乎正緊緊地依偎在一起,十指緊扣,如膠似漆。但實際上,這是一場激烈的物理角力。
韋州熙用雙手死死地攥住珍寶珠的那只手,把她牢牢地鎖在自己的大腿上。珍寶珠試圖掙脫,手指拼命地摳着他的手背。兩人在座椅上暗暗較勁,誰也不肯退讓。
“放手。”珍寶珠小聲抗議。
“不放。”韋州熙壓低聲音,額頭上都滲出了汗水。開什麽玩笑,放手讓她在電影院裏非禮自己嗎?
就這樣,他們保持着這個姿勢,死死地攥着手,看完了剩下的四十分鐘電影。
直到電影結束,大燈亮起的那一刻,韋州熙才觸電般地松開手。他的手心全是汗,手背上還留着幾個被珍寶珠摳出來的紅印子。
珍寶珠撅着嘴,揉着被捏紅的手腕,瞪了他一眼,彎腰去撿那個其實根本就沒掉進死角的手機。
韋州熙坐在地板上,看着本子上關于那一天的打卡記錄。
在這條記錄的下方。
珍寶珠的評分欄裏寫着:“10分!哥哥雖然嘴上說不要,但一整場電影都把我的手握得好緊好緊。特別有安全感。喜歡!”旁邊還畫了一個大大的愛心。
韋州熙深吸了一口氣,視線往下移。
他自己的評分欄裏,原本寫的是:“手快斷了,像在跟一頭牛掰手腕。0分。再也不看電影了。”
但這行字同樣被狠狠地劃掉了。旁邊補了一句欲蓋彌彰的廢話:“8分。電影太爛,爆米花還行。”
他盯着那行被劃掉的字看了很久。手指不自覺地撫過紙面上因為用力書寫而留下的凹痕。
他當年是真的覺得很煩嗎?
如果真的很煩,為什麽他的手心會出那麽多汗?為什麽那場爛片的每一個無聊的鏡頭他都記得清清楚楚?為什麽當她把手貼上他的小腹時,他除了慌亂,竟然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竊喜?
韋州熙合上那本粉色的本子,發出一聲沉悶的聲響。
他沒有笑。他只是把本子放在膝蓋上,仰起頭靠在沙發邊緣。
珍寶珠從一開始就沒有變過。她永遠是那個直白的、大膽的、帶着點不講理的占有欲的女人。她會在船上往他懷裏擠,會在電影院裏對他動手動腳,會把那些讓他覺得無聊透頂的小事,一件一件變成他人生裏揮之不去的烙印。
變的是他。
他以前真的挺裝的,一臉理智的時候內心已經被伢蟲珍寶珠咬得都是洞。(沒有現在不裝的意思)
韋州熙站起身,把那個醜了吧唧的粉色硬殼本拿在手裏。他走到茶幾前,打開那個鏽跡斑斑的鐵皮糖盒,把本子小心翼翼地放了進去,就放在那個木雕小船的旁邊。
他蓋上鐵盒的蓋子,把它推到茶幾的最裏面。然後,他轉過身,拿起沙發上的手機。
他點開微信,看着珍寶珠最後發來的那句“其實,那天在船上,我很高興”。
手指在鍵盤上懸空。
“我也是。”這三個字在腦子裏轉了八百回,最後還是被他咽了回去。
他飛快地敲下另一行字,點擊發送。
韋州熙:【快遞裏翻出來一個破粉色本子。你以前寫的那些什麽鬼打卡記錄,錯別字連篇。我明天就當廢紙賣了。】
發完之後,他立刻把手機扔到沙發另一頭,像扔掉一個馬上會炸的煙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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