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緒價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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韋州熙在卧室的床翻來覆去。
他一會兒用被子把自己裹成一個密不透風的春卷,一會兒又煩躁地把被子踢開,光着上半身在床上攤成一個大字。
那只被他扔在客廳沙發上的手機,他知道只要自己走出去,拿起它,就能看到珍寶珠的回應。但他也清楚,無論她回什麽,對自己來說都是一場淩遲。
“睡覺,睡覺!”他用手臂蓋住眼睛,強迫自己進入睡眠狀态。
可腦子裏卻像開了個彈幕網站,不受控制地循環播放着那個粉色本子上的內容。
“哥哥雖然全程閉着眼睛,但一直抓着我的手,好開心!”
“哥哥給我畫的眉毛像蠟筆小新,笑死我了!”
“哥哥雖然嘴上說不要,但一整場電影都把我的手握得好緊好緊。特別有安全感。喜歡!”
這些他當年覺得幼稚、無聊、甚至有點蠢的行為,在她那裏,竟然全都變成了十分滿分的好評。
他明明什麽都沒做。
他只是在人山人海的游樂園裏,因為恐高而下意識地抓緊了身邊唯一能抓住的東西;他只是手殘地把眉筆當成了畫筆,把她的臉當成了畫板;他只是為了防止自己在公共場合被非禮,才死死地攥住那只不老實的手。
他的動機裏,沒有一丁點是為了讓她“開心”,全是為了讓自己“別那麽難受”。
可她卻從這些亂七八糟、充滿嫌棄和抗拒的行為裏,自己提煉出了“開心”、“安全感”和“喜歡”。
這女人……是自帶濾鏡嗎?還是她腦子裏裝了一個戀愛腦專用的信號解碼器?
韋州熙越想越覺得離譜。他猛地從床上坐起來,抓了抓亂成一團的頭發,終于還是忍不住,走出了卧室。
客廳裏,手機屏幕正安靜地躺着。他走過去,拿起它,深吸了一口氣,點開了微信。
珍寶珠的消息早就躺在了那裏。
【賣了呗。反正裏面的內容我都背下來了。對了,你當年改分數劃破紙的樣子,我可是拍了視頻留底的哦。要我發給你重溫一下嗎?】
韋州熙盯着那句“拍了視頻留底”,眼前一黑。
這個女人,居然還留着這種黑歷史!她到底是什麽品種的魔鬼?
他下意識就想回一句“你敢發出來我就告你侵犯肖像權”,但手指懸在屏幕上,卻遲遲沒有按下去。
因為他的注意力,被另一句話勾住了。
“反正裏面的內容我都背下來了。”
這本破玩意兒,少說也有一百多頁,她居然全背下來了?
她是有多閑?還是……她有多在乎?
一個荒誕的念頭突然從韋州熙的腦海裏冒了出來。他劃動屏幕,把聊天記錄往上翻,翻到那幾條因為木雕小船而引發的拉扯。
【右下角那個鐵盒子裏露出來的一半船槳,有點眼熟。】
【哦,扔垃圾桶啊。可是那套木雕是一對的。那個雷峰塔的底座還在我這裏呢。】
【其實,那天在船上,我很高興。】
這些句子單獨看,沒什麽了不起。但和那個粉色本子上的十分好評聯系在一起,韋州熙的腦子裏仿佛有一道閃電劈過。
他好像……有點明白了。
他拼命賺錢,給她買六千萬的大平層,給她買一牆的愛馬仕,他以為只要把這些東西堆到她面前,她就該是高高興興的。
可她天天哭。她哭他打游戲不理她,哭他熬夜不睡覺,哭他從來不說“我愛你”。
他覺得她不可理喻。他想不通,物質上他已經給到了自己能力的頂峰,她還有什麽不滿足?
直到今天。
他看着那個破爛的木雕船,那個醜了吧唧的粉色本子。他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在這個女人的價值體系裏,三十塊錢的破木頭,和六千萬的大平層,可能沒什麽區別。
她在意的,從來不是那個東西本身。
她在意的是“他陪她去坐船”這個行為。
她在意的是“他被她拉着一起寫日記”這個過程。
她在意的是“他在電影院裏緊緊握住她的手”這個細節。
那些他覺得無聊、幼稚、浪費時間的“破事”,才是她真正想要的東西。
“情緒價值……”
韋州熙的嘴裏無意識地吐出這個他曾在無數情感博主視頻裏看到過、并且嗤之以鼻的詞。
他一直以為“情緒價值”是什麽虛無缥缈的騙小姑娘的玩意兒。不就是說幾句好聽的話,哄一哄嘛。他韋州熙是個做實事的人,不屑于搞那些虛頭巴腦的東西。
可現在他懂了。
所謂的“情緒價值”,就是珍寶珠評分欄裏的那些“10分”。
她從他那些糟糕透頂的行為裏,自己解讀出了愛意。她像一個撿破爛的小孩,把他扔掉的、嫌棄的、毫不在意的垃圾,全都當成寶貝一樣收藏起來,自己給自己發糖吃。
而他呢?他不僅不給,還在她好不容易撿到一點糖渣的時候,一腳踹翻她的糖罐子,告訴她“這玩意兒是垃圾,你不該喜歡”。
他想起了那場離婚的直播。他在百萬人面前,指着屏幕,聲嘶力竭地吼:“我除了不喜歡你,一點錯都沒有!”
現在想來,這簡直是他這輩子說過最愚蠢的話。
他最大的錯,根本就不是“不喜歡她”。
他最大的錯,是她明明已經把滿分的标準答案遞到了他面前,他卻連抄都懶得抄,還把卷子撕了,罵人家出題人是傻子。
韋州熙,此刻正癱坐在冰冷的地板上,感覺自己才是那個宇宙第一大傻子。
他拿起手機,看着珍寶珠最後那句帶着威脅的挑釁。他沒有回複,而是退出了微信,點開了D站。
他在搜索框裏,輸入了幾個字:情緒價值。
屏幕上瞬間彈出了一堆視頻。
《高段位拿捏,三句話讓他對你死心塌地!》
《不會提供情緒價值的男人,活該單身!》
《頂級綠茶的情緒價值小課堂,學到就是賺到!》
韋州熙皺着眉,随便點開了一個封面最誇張的視頻。
一個畫着精致妝容的女博主,正對着鏡頭侃侃而談:“姐妹們,什麽是情緒價值?我給你們舉個例子。比如你今天新做了個指甲,你問你男朋友好看嗎?直男怎麽回答?‘還行吧。’‘多少錢做的?’‘你這顏色顯手黑。’姐妹們,聽到這種話,是不是想當場把他頭擰下來?”
“那高情商的男人會怎麽說?”女博主打了個響指,“他會拉過你的手,假裝被閃到一樣眯起眼睛,說‘你這是把銀河做到手指上了嗎?’‘完了,我以後是不是要買個保險櫃把你這雙手供起來?’姐妹們,懂了嗎?誇張!要往死裏誇!讓她覺得她在你眼裏就是獨一無二的!”
韋州熙看着視頻,一臉地鐵老人看手機的表情。
“這……不是油嘴滑舌嗎?”他小聲嘀咕。
但他還是耐着性子繼續往下看。
“再舉個例子。你們吵架了,她哭了。直男怎麽做?‘你別哭了行不行?’‘我錯了行了吧?’‘你到底要我怎麽樣?’而高手呢?高手什麽都不說,直接把她抱進懷裏,讓她哭。等她哭夠了,給她擦眼淚,然後說‘對不起,讓你難過了。’看見沒?重點不是分對錯,是安撫她的情緒!”
韋州熙的動作停住了。
他想起無數個夜晚,珍寶珠因為一點小事跟他吵架,最後崩潰大哭。而他,只會手足無措地站在一旁,或者沉默地坐在床邊,腦子裏唯一的想法就是“她為什麽又哭了?我該怎麽讓她別哭了?”
他從來沒有想過要去抱抱她。他覺得那是火上澆油。
“原來……是這樣?”他喃喃自語。
他像是突然被打通了任督二脈,又像是被雷劈了一樣,呆坐在那裏,腦子裏亂成一團漿糊。
他點開另一個視頻。
《如何成為一個合格的“誇誇群”群主?》
“……記住,贊美要具體!不要說‘你今天好漂亮’,要說‘你今天這個眼妝好特別,眼尾那顆小亮片像星星一樣’!不要說‘你很能乾’,要說‘我發現你每次都能把家裏收拾得這麽乾淨。太厲害了!’”
韋州熙腦子裏立刻浮現出珍寶珠那張總是帶着點嬰兒肥的臉。他從來沒說過她漂亮。他覺得這種話太肉麻了,說不出口。但他知道,她的嘴唇很飽滿,像熟透的櫻桃;她不化妝的時候皮膚很白,能看到淡青色的血管……
這些細節他全都記得,但他一個字都沒說過。
他關掉視頻,仰面躺倒在地板上,手臂搭在額頭上。
客廳的頂燈亮得晃眼。他覺得自己像一個剛剛學會認字的文盲。
他搞砸了。
他把一份滿分的答卷,硬生生考成了零分。
不,是負分。
因為他不僅沒有提供任何情緒價值,還在不斷地消耗她、打壓她、否定她。他把她辛辛苦苦撿來的糖渣全都踩碎,還往上面吐了口唾沫。
他想起她哭着扇自己巴掌的樣子,想起她拿頭撞牆的樣子,想起她一邊流淚一邊問“你是不是不愛我了”的樣子。
他一直以為那是她“作”,是她“情緒不穩定”。現在他才明白,那是一個人在極度缺愛的情況下,用自殘的方式,試圖從一塊石頭上榨出一點點回應。
而他,就是那塊又冷又硬的石頭。
韋州熙蜷縮在地板上。他把臉埋在膝蓋裏,肩膀控制不住地顫抖起來。
他不是不會愛。
他只是用錯了方式。他用一種理科生的邏輯,去解答一道文科的主觀題。結果自然是滿盤皆輸。
不知道過了多久,他才慢慢地坐起來。他拿起手機,手指顫抖着,再次點開了和珍寶珠的對話框。
他删掉了輸入框裏所有那些嘴硬的、挑釁的、帶着刺的話。
他一個字一個字地,敲下了一行他這輩子都沒想到自己會說出口的話。
【你拍的視頻在哪裏?發給我看看。】
發送。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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