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來到威尼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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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到威尼斯

國泰航空的頭等艙裏彌漫着一股昂貴的熏香氣味,混雜着乾燥冷氣。

韋州熙站在1A座位的過道旁,手裏捏着登機牌,低頭看着正在調整座椅靠背的珍寶珠。她戴着一副真絲眼罩,身上蓋着航空公司的灰色羊絨毛毯,整個人縮成小小的一團,顯然是打算用睡眠來度過這十幾個小時的漫長旅途,順便把剛才在候機室的晦氣徹底屏蔽掉。

小何不愧是跟了他五年的金牌經紀人。不知道用了什麽威逼利誘的手段,硬生生把原本坐在1B座位的一位大媽勸去了後面的商務艙。據說小何不僅補了差價,還自掏腰包送了人家一張價值不菲的美容院年卡。

韋州熙把行李箱塞進頭頂的行李架,“咔噠”一聲合上蓋子。這聲音在安靜的頭等艙裏顯得有些突兀。

珍寶珠不耐煩地扯下眼罩的一角,眉頭皺着,似乎想看看是哪個沒素質的乘客動作這麽大。

當那只睡眼惺忪的眼睛對上韋州熙視線。

然後,她猛地扯下眼罩,像見了鬼一樣盯着他:“你為什麽會在這裏?”

韋州熙拉開1B的座椅,大模大樣地坐了下去。他強迫自己放松緊繃的肩膀,努力讓自己的表情看起來不那麽像個尋仇的債主。他腦子裏飛快地過了一遍剛才在D站看的情感教程。

“不要反問,不要争辯。要順着對方的話,提供意想不到的贊美。”

韋州熙清了清嗓子,聲音乾巴巴地擠出來:“真巧。我覺得你今天這件風衣的顏色,挺好看的。像……像剝了殼的煮雞蛋。”

珍寶珠看着他,眼睛瞪得比剛才更大了。她的目光在他那張仿佛抽筋了的臉上掃過,又看了看自己淺駝色的風衣。剝了殼的煮雞蛋?那是白色的好嗎!他是不是色盲?

“韋州熙,你是不是有病?”珍寶珠往窗戶那邊縮了縮,拉開兩人之間的距離,“你跟蹤我上了飛機,還買通別人換座位,現在又在這裏胡言亂語。你想乾什麽?”

那個“煮雞蛋”的比喻确實爛透了。他深吸一口氣,決定換個策略。

“我說過,我是去威尼斯參加活動的。座位是小何安排的,我怎麽知道這麽巧。”他滿嘴跑火車,臉不紅心不跳,順便把鍋全甩給了經紀人。他側過身,看着她因為生氣而泛紅的臉頰,不知怎麽的,覺得比她剛才對着那個姓李的假笑時順眼多了。

“既然這麽巧,我們也就是十幾個小時的鄰居了。你暈機藥吃了嗎?”他試圖展示教程裏說的“細節體貼”。

珍寶珠冷笑一聲:“我不暈機。我只暈你。”

她轉過頭,重新把眼罩拉下來,用一個決絕的後腦勺對着他,擺明了拒絕溝通。

韋州熙碰了個軟釘子,心裏的火氣又開始往上冒。但他硬生生壓了下去。他告誡自己,不能再像以前那樣一言不合就冷戰。他要改變,他要提供情緒價值。

飛機開始滑行。巨大的引擎轟鳴聲透過機身傳來,地板微微震動。

韋州熙坐在寬大的航空座椅裏,視線卻控制不住地往旁邊飄。珍寶珠似乎真的睡着了,呼吸平穩。機艙裏的燈光暗了下來,只有過道的地燈散發着微弱的熒光。他看着她露在毛毯外面的一小截白皙的脖頸,腦子裏亂糟糟的。

兩個小時後,平飛階段。

空乘推着餐車走了過來。帶頭的是個三十多歲的乘務長,名叫Sarah,短發盤得一絲不茍,制服熨帖。她帶着微笑,彎下腰輕聲詢問:“先生,女士,需要用點餐嗎?今天的特選是香煎銀鳕魚和法式紅酒燴牛肉。”

珍寶珠被餐車的動靜吵醒。她摘下眼罩:“我要一份鳕魚。再給我一杯加冰的可樂。謝謝。”

“好的,女士。請稍等。”Sarah轉身準備去拿飲料。

“等等。”韋州熙突然出聲打斷。

珍寶珠和Sarah同時看向他。

韋州熙盯着珍寶珠,眉頭擰成了一個中國結。他想起她那個動不動就疼的胃。當年他們在一起的時候,她要是敢在大半夜喝加冰的碳酸飲料,他能直接把杯子扔進垃圾桶。

“她不喝冰可樂。”韋州熙轉頭對Sarah說,“給她換一杯溫水。什麽都不加。”

Sarah保持着職業微笑,眼神卻在兩人之間來回轉了一圈。在三萬英尺的高空,她什麽奇葩旅客沒見過。這種替女伴做主、且語氣兇狠的男人,通常有兩種情況:要麽是大男子晚期,要麽是即将被分手的倒黴蛋。

“好的,先生。”Sarah從善如流地答應下來。

“韋州熙!”珍寶珠火了,她壓低聲音,咬牙切齒地說,“你憑什麽替我決定?我就要喝冰可樂!”

“你胃不好自己不知道?”韋州熙毫不退讓地瞪回去,“喝完冰的再疼得在床上打滾,誰管你?那個姓李的管你嗎?”

話一出口,韋州熙恨不得咬斷自己的舌頭。怎麽又繞回去了!他明明是想表現關心,怎麽又變成了諷刺和翻舊賬?

珍寶珠氣結,她一把掀開毛毯,坐直身體:“我疼死也是我自己的事!我們已經離婚了!你沒有資格管我喝什麽!乘務長,不用換,我就要冰可樂!”

Sarah端着一個托盤,上面放着一杯溫水和一杯加了滿滿冰塊的可樂,有些為難地站在過道上。

韋州熙看着那杯冰可樂,心裏的煩躁感達到了頂峰。他不是想吵架,他只是怕她難受。可是他那張嘴,就是學不會怎麽好好說話。

他猛地伸出手,一把将那杯溫水從托盤上端過來,重重地放在珍寶珠面前的小桌板上。

“喝這個。”他的聲音沉悶,帶着不容抗拒的執拗。

然後,在珍寶珠發火之前,他一把端起那杯加滿冰塊的可樂,仰起頭,咕咚咕咚一口氣灌了下去。冰冷的液體順着喉嚨流進胃裏,凍得他打了個激靈。

“行了吧。”他把空杯子放回托盤,擦了擦嘴角的水漬,看着珍寶珠,“你要的冰可樂沒了。”

珍寶珠愣住了。

Sarah也愣住了,端着托盤的手懸在半空。

這算什麽?小學生搶零食嗎?

珍寶珠看着面前那杯冒着熱氣的溫水,又看看韋州熙因為喝得太急而微微發紅的眼睛。她滿腔的怒火突然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發洩不出來,又咽不下去。

這個男人,三十歲了,處理問題的方式還是這麽簡單粗暴、令人無語。他以為搶走她的冷飲就是關心她嗎?

“神經病。”珍寶珠別過頭,不再看他。但她并沒有把那杯溫水推開。

韋州熙靠回椅背上,胃裏一陣陣發涼。他知道自己剛才的行為很幼稚。但他不知道還能怎麽做。情感視頻裏教的那些油嘴滑舌的話,他學不會;而他本能的關心,總是帶着攻擊性。他像一個拿着一根棒棒棒去修車,我不應該在這裏,我應該在車底。

機艙裏恢複了安靜。兩人各自吃着自己的那份銀鳕魚,只剩下刀叉偶爾碰觸瓷盤的聲音。

十個小時的飛行,一半的時間都在沉默中度過。

當飛機飛越烏拉爾山脈上空時,機艙裏突然響起了兩聲急促的“叮咚”聲。緊接着,安全帶指示燈亮了起來。

機長的聲音從廣播裏傳出,帶着明顯的雜音:“女士們先生們,我們的飛機正遭遇一段強氣流。請您立刻回到座位,系好安全帶。洗手間将暫停使用……”

話音未落,飛機突然劇烈地颠簸了一下。那種感覺就像是正行駛在平坦公路上的汽車,突然掉進了一個深坑。

機艙裏傳來幾聲壓抑的驚呼。頂部的行李架發出令人不安的嘎吱聲。

珍寶珠手裏的水杯猛地晃動了一下,水灑出了一大半,濺在她的毛毯上。她本能地抓緊了座椅的扶手,指關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又是一陣劇烈的失重感。飛機仿佛在往下掉。

韋州熙原本在閉目養神。他猛地睜開眼,轉頭看向旁邊。

珍寶珠閉着眼睛,臉色蒼白。她并不恐高,但她害怕這種不受控制的失重感。

飛機向右猛地傾斜。旁邊餐車上沒有固定好的一個空玻璃杯滑落下來,直直地朝着珍寶珠的頭部砸去。

“小心!”韋州熙甚至沒來得及思考,身體已經先于大腦做出了反應。他猛地解開自己的安全帶,半個身子探過去,伸出手臂擋在她的臉側。

“砰”的一聲悶響。厚重的玻璃杯重重地砸在韋州熙的手背上,然後彈落在鋪着地毯的過道上,沒有碎,但發出了沉悶的聲響。

“嘶——”韋州熙倒吸了一口涼氣。那一下砸得極重,骨頭像是裂開了一樣疼。

珍寶珠被動靜驚動,睜開眼,就看到韋州熙半個身子壓在自己上方。他的手背上迅速紅腫起了一大塊,甚至隐隐有一絲血絲滲出來。

飛機還在颠簸。他沒有退回去,而是用另一只手死死地抓住了她座椅的邊緣,将她整個人圈在一個相對安全的空間裏。他的呼吸沉重而急促,噴灑在她的額頭上。

“你瘋了?”珍寶珠看着他手背上的傷,聲音有些發抖,“你解開安全帶乾什麽!趕緊回去坐好!”

“閉嘴。”韋州熙咬着牙,“別亂動。”

他的身體随着飛機的颠簸而晃動,但他護着她的那只手臂卻紋絲不動。

氣流持續了大概五六分鐘,才逐漸平息下來。飛機恢複了平穩的飛行。

韋州熙松開手,慢慢地退回自己的座位上。他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已經腫得像個饅頭了,連帶着手指都有些僵硬。

他沒吭聲,只是默默地把安全帶重新扣好。

乘務長Sarah匆匆趕來檢查乘客情況。看到韋州熙手背上的傷,她吓了一跳:“先生,您的手受傷了,我馬上給您拿醫藥箱和冰袋。”

“不用麻煩,小傷。”韋州熙冷着臉拒絕,爺們要臉。

“拿過來!”珍寶珠盯着Sarah,“拿冰袋和消毒藥水,快點。”

Sarah看了看韋州熙,又看了看珍寶珠,明智地選擇了聽從這位女士的命令,轉身快步走向工作區。

珍寶珠轉過頭,看着韋州熙那只腫脹的手,眉頭擰得死緊。

“手伸過來。”她命令道。

韋州熙看着她,沒動。他心裏有一種奇怪的感覺。他剛才是本能地去擋,他沒想用這個來博取同情。他甚至覺得有點尴尬。

“我叫你把手伸過來!”珍寶珠的聲音拔高了一些,帶着不容置疑的惱怒。

韋州熙沉默了兩秒,慢慢地把手伸了過去。

珍寶珠拿過Sarah送來的冰袋,動作算不上溫柔地敷在他的手背上。冰塊接觸到發熱的腫塊,韋州熙疼得手腕一抖,想往回縮。

珍寶珠一把按住他的手腕,力氣大得驚人:“躲什麽躲?砸的時候挺能耐,現在知道疼了?”

她的指尖有些涼,貼着他手腕內側跳動的脈搏。

韋州熙低頭看着她。機艙裏的燈光很暗,她的頭發有一絲淩亂,低垂的眼睫毛在眼窩處投下一片陰影。

他突然覺得,手背上的疼好像不那麽難以忍受了。

“我是怕那個杯子把你的臉砸毀容了。”韋州熙的嘴巴依然硬得像塊石頭,“你平時買那麽多護膚品,砸壞了浪費錢。”

珍寶珠拿着冰袋的手頓了一下。她擡起眼皮,涼涼地看了他一眼。

“韋州熙,不會說話就把自己當啞巴。”她毫不客氣地回敬。

韋州熙沒說話。他感覺到她用另一只手拿起了棉簽,沾了點消毒藥水,輕輕地在他破皮的地方點塗。

有點疼。

就在這時,機艙廣播再次響起:“女士們先生們,前方即将抵達意大利威尼斯馬可波羅國際機場。請您收起小桌板,調直座椅靠背……”

旅程即将結束。

珍寶珠扔掉棉簽,把冰袋塞回他沒有受傷的那只手裏。

“自己拿着。”她冷淡地說完,轉過身,開始整理自己的随身物品。

韋州熙握着那個冰袋,溫度順着掌心傳到四肢百骸。他看着她刻意拉開距離的背影,并不覺得沮喪。

飛機輪胎接觸跑道,發出一陣劇烈的摩擦聲,穩穩地降落在馬可波羅機場。

舷窗外,威尼斯的陽光透過雲層,灑在一排排紅色的屋頂上。

乘客們開始陸續起身拿行李。

珍寶珠站起來,伸手去夠頭頂行李架上的那個黑色拉杆箱。箱子有點重,她第一下沒拉動。

一只纏着冰袋的大手越過她的頭頂,穩穩地握住了箱子的把手。

韋州熙站在她身後,因為身高的優勢,幾乎将她整個籠罩在自己的陰影裏。他單手把箱子拎了下來,放在過道上。

“我幫你拿。”

“不用你假好心。”珍寶珠伸手去搶拉杆。

韋州熙一把按住她的手,微微低頭,湊近她的耳邊:“違約金八百萬。你如果不讓我跟着,我就當場躺在機場地上撒潑打滾。反正我丢臉,上新聞的也有你。你自己看着辦。”

珍寶珠瞪着他,像看着一個神經病。

韋州熙沒有退縮。他已經明白了,講道理是沒有用的,裝深情他也不會。既然正常人的路走不通,那他就當個狗皮膏藥。至少,他不能讓別的男人有機會請她坐貢多拉。

兩人在擁擠的過道裏無聲地對峙着。周圍的人流從他們身邊繞過。

最終,珍寶珠松開了手。她深吸了一口氣,轉身大步朝艙門走去。

韋州熙換了只手拿冰袋,用那只完好的手拖着兩個行李箱,大步跟了上去。

威尼斯,他來了。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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