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共處一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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共處一室

馬可波羅機場外的水上出租車碼頭,水波搖晃得。威尼斯的風,直直地拍在人臉上。

韋州熙拖着兩個三十寸的鋁合金拉杆箱,箱子的萬向輪在古老的石板路上磕磕絆絆。他那件用來裝酷的黑色沖鋒衣,此刻在這地中海明媚的陽光下,變成了一個天然的保溫大棚,悶得他後背冒出一層細密的汗。

走在前面的珍寶珠倒是清爽。淺駝色風衣下擺随風揚起,手裏只拿着一個小巧的手提包,步伐輕快。

她停在碼頭邊,正準備招手叫一艘水上出租車。

一艘擦得锃亮的紅木快艇一個漂亮的甩尾,穩穩地停在木棧道旁。船頭站着個男人,三十歲出頭,留着濃密得像海藻一樣的兩撇小胡子,身上穿着一件緊身的海魂衫,領口開得恨不得能看見肚臍眼,露出大片被陽光曬成古銅色的胸肌。

這是馬裏奧,一個土生土長的威尼斯船夫。他的人生信條就三件事:開船、吃意大利面、以及向每一個路過的漂亮女人散發他那多餘的荷爾蒙。

馬裏奧摘下臉上的飛行員墨鏡,露出一雙多情的棕色眼睛。他看着岸上的珍寶珠,嘴裏發出一聲響亮的驚嘆:“Mamma mia! 威尼斯的水城今天迎來了真正的東方明珠!Bella(美人),你要去哪裏?馬裏奧的船只為你服務!”

他說着,一個箭步跨上棧道,熱情得像一盤剛出爐還冒着熱氣的芝士披薩,張開雙臂就要去接珍寶珠的手提包,順勢還微微彎腰,撅起嘴,準備行一個标準的意大利式吻手禮。

珍寶珠被這突如其來的陣勢弄得愣了一下,往後退了半步。

就在馬裏奧那張長滿胡茬的嘴快要碰到珍寶珠手背的瞬間,橫刺裏突然伸過來一只手,死死地擋在了兩人中間。

那是一只男人的右手。手背腫得像個剛出鍋的紫薯饅頭,上面還殘留着消毒藥水刺鼻的酒精味。

馬裏奧收勢不及,吧唧一口,結結實實地親在了那塊紫紅色的腫塊上。

“呸!”馬裏奧觸電般地彈開,捂着嘴,五官扭曲在了一起。那股消毒水混雜着汗水的味道,差點沒把他剛吃下去的意面熏出來。

他憤怒地擡起頭,對上了一雙眼睛。

韋州熙站在珍寶珠側前方,像一尊黑色的門神。他居高臨下地看着馬裏奧,用散裝英語開了口:“No touch. My wife.(別碰。我老婆。)”

語法爛得一塌糊塗,但那股子殺氣,卻跨越了語言的障礙,精準地傳達給了這位意大利情聖。

珍寶珠站在後面,看着韋州熙那個腫成饅頭還要強行宣示主權的手背,有點無語。

“誰是你老婆?”她壓低聲音,用手肘拐了他一下。

“前妻也是妻。在老外的字典裏都叫ex-wife,四舍五入就是wife。”韋州熙頭也不回,

他轉過頭,從口袋裏摸出一張皺巴巴的歐元紙幣,看也沒看面額,直接拍在馬裏奧的胸口上。

“Hotel Danieli.(丹尼利酒店)”韋州熙冷硬地下達指令,然後轉頭看向珍寶珠,下巴朝着船艙揚了揚,“上船。你不是要感受浪漫嗎,走啊。”

馬裏奧看了看胸口的鈔票——一張五十歐。他撇了撇嘴,把錢塞進口袋。看在錢的份上,他決定原諒這個粗魯的東方男人,轉而換上了一副看戲的表情。

快艇在威尼斯錯綜複雜的水道裏穿梭。兩旁是斑駁的老建築,牆皮剝落得像得了皮膚病,露出裏面紅色的磚塊。水面呈現出一種濃郁的藍綠色,引擎翻起白色的浪花。

馬裏奧顯然是個不安分的駕駛員。為了展示他的船技,他故意在拐彎時把油門踩到底,快艇在水面上劃出一道驚險的弧線,整個船身傾斜了将近三十度。

珍寶珠坐在船艙後排的皮沙發上,除了在拐彎時稍微抓了一下扶手,全程面色如常,甚至還有閑心拿出手機拍了幾張兩岸的風景。

反觀坐在她旁邊的韋州熙,情況就沒那麽樂觀了。

他那張冷白皮的臉,此刻已經白得透出了一股青灰色。他的雙手死死地扣着座椅邊緣,由于用力過猛,連手背上的青筋都鼓了起來。胃裏并不舒服,早上的那份銀鳕魚正在裏面瘋狂翻滾,叫嚣着要沖出喉嚨。

“你看起來不太好。”珍寶珠放下手機,偏過頭看着他。她的聲音很平淡,聽不出是關心還是嘲諷,“不是說我暈船暈成水母嗎?你怎麽臉色比水母還難看?要不要我讓船長開慢點?”

韋州熙緊閉着嘴唇,喉結艱難地上下滾動了兩圈。他把頭靠在椅背上,眼睛半睜半閉,從牙縫裏擠出幾個字:“我沒暈。這是倒時差,沒精神。”

他死鴨子嘴硬的毛病簡直是刻在骨髓裏的。

珍寶珠看着他那副死要面子活受罪的樣子,本來還因為他在碼頭胡說八道而憋着的一股火,突然就變成了某種冷眼旁觀的惡趣味。

她故意往他那邊湊近了一點,身上的香水味混合着海風的鹹味飄進他的鼻腔。

“真的不暈?那你為什麽閉着眼睛?”她輕聲問。

韋州熙深吸了一口氣,想用一個無懈可擊的借口反駁她,結果快艇正好碾過一個稍大的波浪,船身劇烈一颠。

“嘔——”

他猛地捂住嘴,身體像蝦米一樣弓了起來。所有的裝腔作勢在生理反應面前潰不成軍。

珍寶珠眼疾手快地從包裏抽出一疊紙巾,塞到他手裏,同時身體往反方向躲開,生怕他吐在自己那件淺駝色的風衣上。

“沒精神?”她看着他狼狽的樣子,發出一聲極輕的嗤笑。

接下來的半個小時,威尼斯的浪漫水景對韋州熙來說就是一場漫長的酷刑。他全程維持着捂嘴的姿勢。

好在,丹尼利酒店終于到了。

這座位于聖馬可廣場附近的豪華酒店,大堂金碧輝煌。巨大的水晶吊燈灑下暖黃色的光,大理石地面倒映着來往客人的身影。

辦理入住的前臺是一位名叫克洛伊(Chloe)的意大利女郎。她有着高聳的顴骨和一雙看透一切的灰藍色眼睛,穿着筆挺的黑色制服套裙,整個人散發着一種高冷氣質。

珍寶珠遞上自己的護照。

克洛伊在鍵盤上敲擊了幾下,眉頭微微皺起,用流利且還算标準的中文說道:“抱歉,女士。系統顯示,您預訂的普通大床房因為管道漏水,目前無法入住。”

“漏水?”珍寶珠蹙起眉,“那給我換一間同等價位的。”

克洛伊保持着完美的職業微笑:“非常遺憾。現在是威尼斯雙年展期間,我們酒店的所有客房已經全部客滿。”

珍寶珠的臉色沉了下來。她飛了十幾個小時,又坐了半天颠簸的船,現在告訴她沒地方住?

就在這時,一直站在旁邊裝死的韋州熙像個幽靈一樣飄了過來。他把自己的護照和一張信用卡拍在臺面上。

“查查我的。”他的聲音還有些虛弱,但氣勢十足。

克洛伊接過護照,敲擊了幾下,臉上的笑容立刻變得生動起來:“韋先生,您好。您的一位助理何先生,在兩小時前為您升級了我們的尊貴瀉湖景觀套房。房間已經準備好了。”

珍寶珠轉過頭,死死地盯着韋州熙。

韋州熙回看她,一臉無辜。但他心裏已經把小何祖宗十八代感謝了一遍。這小子,辦事簡直絕了。他剛才在飛機上發消息讓小何想辦法把兩人弄到一塊兒,小何不僅辦到了,還順手把珍寶珠的退路給切斷了。

“你搞的鬼?”珍寶珠的聲音裏帶着明顯的火藥味。

“我發誓,我連這家酒店的大門朝哪開都不知道。”韋州熙舉起雙手,結果牽扯到右手的傷,疼得他“嘶”了一聲。

珍寶珠看着他那只慘不忍睹的手,又看了看前臺冷漠的克洛伊,知道在這個人生地不熟、酒店爆滿的旅游旺季,重新找一家合适的酒店幾乎是不可能的事。

她深吸了一口氣,一把抓起前臺上的房卡。

“行。我住套房的卧室。”她轉頭看着韋州熙,一字一頓地說,“你,睡沙發。”

說完,她踩着高跟鞋,頭也不回地走向電梯。

韋州熙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雖然是睡沙發,但至少,他們在同一個屋檐下了。

套房在頂層。推開厚重的胡桃木大門,一股混合着陳年檀木和高級熏香的味道撲面而來。

房間大得離譜。巨大的落地窗外,是波光粼粼的瀉湖。繁複的織錦壁毯,水晶吊燈,以及一張大得能在上面翻跟頭的天鵝絨大床。

但讓韋州熙瞳孔地震的,不是這些奢華的裝飾。

而是那張大床上,鋪滿了鮮紅的玫瑰花瓣。那些花瓣被精心擺成了一個巨大的、惡俗到令人發指的心形。不僅如此,床頭櫃上還放着兩只交頸的毛巾天鵝,旁邊甚至還放着一瓶冰鎮的香槟和兩只高腳杯。

韋州熙覺得自己的血壓在這一刻突破了人類的極限。小何這個白癡!他讓他搞定住宿,不是讓他搞成新婚蜜月套房!這他爹的是嫌他死得不夠快嗎?

珍寶珠站在床邊,看着那個巨大的心形花瓣,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房間裏的空氣仿佛凝固了。

“我說這都是酒店附贈的常規服務,你信嗎?”韋州熙乾巴巴地開口,試圖打破這要命的沉默。

珍寶珠轉過身,雙手抱胸,用一種看智障的眼神看着他:“你覺得我看起來像是個智力有缺陷的人嗎?”

她走到沙發前,把手裏的包往茶幾上一扔,指着那張一看就不怎麽舒服的洛可可風格歐式沙發。

“你的床。今晚如果你敢踏進卧室一步,我就打電話叫警察,告你騷擾。”

韋州熙站在原地沒動。他看着那張長沙發,目測了一下長度,估計自己一米九的個子躺上去,兩條腿都得懸空。

他突然嘆了口氣。

“寶珠。”他的聲音軟了下來,帶着點不易察覺的疲憊。

他拖着沉重的步伐,慢慢走到沙發旁,像個斷了線的木偶一樣,一屁股坐了下去。他擡起那只一直藏在袖子裏的右手,放在膝蓋上。

手背上的紅腫不但沒有消退,反而因為剛才提行李和一路上的折騰,蔓延到了手指的關節處。整只手看起來觸目驚心。

他低着頭,沒有看她,聲音悶悶的:“我手疼得厲害。連瓶蓋都擰不開。”

這是一個不要臉的苦肉計。他抛棄了所有成年人的體面。

一條在外面打架受了傷、跑回家沖主人亮肚皮的狗。

珍寶珠看着他那個低垂的後腦勺,還有那只可笑又可憐的腫手。她知道他在演戲,知道他在利用她的同情心。她應該像在飛機上那樣,冷嘲熱諷他一頓,然後把他趕出去。

可是,當她的目光觸及他手背上那塊因為幫她擋玻璃而留下的淤青時,喉嚨裏那些尖銳的話,突然就說不出口了。

她站在那裏,看了他很久。韋州熙準備擡起頭重新換個套路。

“我去給你拿冰塊。”

她轉過身,朝着吧臺走去。

外面的天色漸漸暗了下來,威尼斯的夜,剛剛開始。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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