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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珍寶珠從吧臺走回來,手裏拿着一條疊成方塊的酒店白毛巾,裏面包裹着剛從制冰機裏鏟出來的冰塊。她走到沙發前,居高臨下地看着癱在那裏的韋州熙。
“手拿出來。”她語氣沒什麽起伏。
韋州熙老老實實地把那只腫得發亮、透着股紫紅色的右手伸了出去。
珍寶珠沒有一絲猶豫,甚至沒有提前打個招呼,直接把那一包冰塊不偏不倚地拍在了他手背的腫塊上。
“嘶——我靠!”韋州熙倒吸一口涼氣,本能地想要往回縮,卻被珍寶珠左手一把死死鉗住手腕。她看起來柔弱,這會兒的力氣倒大得很。
“躲什麽?剛才英雄救美的時候不是挺硬漢的嗎?”珍寶珠冷笑一聲,不僅沒松手,反而把冰袋往下壓了壓,“忍着。現在不敷,明天你的手就能直接拿去廚房紅燒了。”
韋州熙疼得眼角直抽抽,但他死咬着後槽牙沒吭聲。他知道,只要自己這時候喊一句疼,珍寶珠絕對會用一打尖酸刻薄的話把他怼到威尼斯的運河底下去。
他擡頭看着她。套房暖黃色的燈光打在她臉上,将她低垂的睫毛鍍上了一層毛茸茸的金邊。她雖然嘴上不饒人,但按着冰袋的力度卻在最初的“報複”過後,悄悄放輕了些許。
牆上的複古黃銅挂鐘發出輕微的“咔噠”聲,指針指向了六點四十五分。
放在茶幾上的手機突然像詐屍一樣瘋狂震動起來。屏幕上閃爍着“陳總”幾個大字。
韋州熙皺了下眉,用沒受傷的左手劃開接聽鍵。還沒等他開口,電話那頭就傳來一陣震耳欲聾的中英文混合雙打。
“我說兄弟!你在搞什麽飛機啊?Seven o'clock!七點!晚宴馬上開始了!所有投資大佬和流量大V都到了,你這個壓軸的大神還要耍大牌嗎? Hurry up!”
陳耀最愛穿那種帶有暗紋的騷包花西裝。他自诩是新媒體時代的弄潮兒,實際上身上的銅臭味隔着三條街都能聞見。這次威尼斯雙年展的商務行程,就是他牽頭攢的局,目的是為了把韋州熙這個IP打包推給海外的幾個品牌方。
“知道了。馬上下來。”韋州熙冷淡地回了一句,直接挂斷電話。
他看着自己那只還在冰鎮的“豬蹄”,嘆了口氣。
“你要出門?”珍寶珠松開手,把冰袋扔在茶幾上,抽了張紙巾擦了擦指尖的水漬。
“資本方的局。不去不行。”韋州熙站起身,從旁邊行李箱裏翻找起來。
一分鐘後,他拽出了一件白襯衫和一套深灰色的休閑西服。由于在箱子裏壓了十幾個小時,西裝的後背帶着褶皺。但現在的問題不是衣服皺不皺,而是他怎麽把這玩意穿到身上去。
韋州熙脫下那件悶熱的沖鋒衣,裏面是一件黑色的短袖T恤。他試圖單手脫掉T恤,左手捏着領口往上拽,腦袋剛鑽出來一半,受傷的右手就不小心挂到了布料,疼得他“嘶”了一聲,動作卡在一半。
珍寶珠靠在吧臺邊,雙手抱胸,冷眼旁觀着這場人類早期馴服衣服的珍貴錄像。
足足過了兩分鐘,韋州熙還在跟那件T恤做殊死搏鬥。
“你是打算就這樣把自己憋死,然後明天上社會新聞頭條嗎?《震驚!知名UP主命喪威尼斯,兇手竟是一件三十塊錢的T恤》。”珍寶珠終于看不下去了,聲音涼涼地飄過來。
“……拉我一把。”布料底下傳出韋州熙悶悶的聲音。
珍寶珠翻了個白眼,走過去,扯住T恤的下擺,往上一掀。
韋州熙的腦袋終于重見天日。他深吸了一口新鮮空氣,原本冷白的臉上因為憋氣而泛起一層薄紅,頭發被靜電弄得亂七八糟。
沒了上衣的遮擋,他常年健身保持的肌肉線條暴露無遺。胸肌平整,腹部的六塊腹肌因為呼吸而微微起伏,線條乾淨利落,沒有一絲多餘的贅肉。
珍寶珠的視線在那片腹肌上停頓了半秒,然後像被燙到一樣迅速移開。她別過臉,把那件皺巴巴的白襯衫丢到他胸口。
“自己穿。”
韋州熙單手抖開襯衫,披在肩上。左手艱難地從另一側拽過衣襟,開始對付那一排細小的紐扣。
如果說脫衣服是地獄難度,那單手扣紐扣簡直就是反人類設計。他那只完好的左手笨拙地捏着扣子往扣眼裏塞,試了三次,全滑了出來。
時間已經跳到了六點五十五分。
珍寶珠看着他那副偏癱患者做康複訓練般的慘狀,忍無可忍。
她大步走上前,一把拍開韋州熙的左手。
“別弄了,看着眼暈。”
她站在他面前,低着頭,手指靈巧地撚起第一顆紐扣,穿過扣眼。
兩人的距離瞬間被拉近到了一個極度危險的範圍內。
韋州熙了身體。他甚至不敢大口呼吸,生怕胸膛的起伏會碰到她的手背。他低着頭,視線剛好落在一截白皙的後頸上。她今天噴了香水,很淡的一種木質香,混雜着她頭發上洗發水的味道,絲絲縷縷地往他鼻腔裏鑽。
這種熟悉的氣息,像一把看不見的鈎子,猛地扯了一下他的心髒。
珍寶珠的動作很快,從下往上,一顆一顆。當扣到領口倒數第二顆時,她的手指不經意地擦過他的喉結。
韋州熙吞咽了一下。
珍寶珠的手頓住了。她擡起頭,正好撞進他那雙暗沉沉的琥珀色眼睛裏。那雙平時總是透着理智和冷漠的眼睛,此刻像是一潭被攪渾了的春水。
空氣突然變得稀薄起來。
“扣好了。”珍寶珠猛地收回手,後退了一大步,拉開安全距離,“外套自己披上。”
韋州熙沒說什麽,沉默地把西裝外套搭在肩上,左手穿進袖子,右邊的袖管就那麽空蕩蕩地垂着,像個剛從戰場上退下來的傷兵。
“你最好別在外面亂跑。這破酒店房間連個鎖都沒有。”韋州熙走到門口,回頭看了她一眼,語氣又恢複了那種讨人厭的生硬。
“不勞你費心。我打算點個客房服務,然後在這個能跑馬的浴缸裏泡個澡。”珍寶珠頭也不擡地坐在沙發上玩手機。
韋州熙推門而出。
一樓的宴會廳燈火通明,衣香鬓影。
這是一家由十七世紀宮殿改建的酒店,穹頂上繪滿着文藝複興時期的濕壁畫。但此刻,這些高雅的藝術品卻被迫注視着下方這場充滿了銅臭味和名利交換的社交派對。
韋州熙剛一出現,就像一塊掉進狼群的鮮肉,瞬間吸引了無數目光。他雖然穿着打扮略顯随意,右手還詭異地縮在袖子裏,但那張骨相極佳、帶着點厭世感的臉,再加上個人價值,足夠讓他在這個圈子裏橫着走。
“Oh my god!熙!你終于來了!”
陳耀端着一杯香槟,像一顆滾動的肉丸子一樣從人群中擠了過來。他穿着一件暗紅色的絲絨西裝,胸口還別着一朵騷包的紅玫瑰。
“路上出了點狀況,手受了點小傷。”韋州熙淡淡地說,用左手接過服務生遞來的一杯蘇打水。
“受傷了?要緊嗎?不影響簽約吧?”
“死不了。字還能簽。”
“那就好,那就好。”陳耀放下心來,臉上的肥肉堆起一個油膩的笑容。他往旁邊讓了一步,從身後拉出一個女人,“來,給你介紹一下。這位是Sophia(索菲亞),目前在INS上擁有三百萬粉絲的時尚博主。她可是你的超級粉絲啊!”
韋州熙眼皮都沒擡一下,餘光瞥見一團耀眼的金色。
索菲亞是個典型的意大利混血尤物。一頭金色的大波浪卷發,穿着一條緊身得幾乎無法呼吸的深V亮片吊帶裙,事業線深不見底。她看着韋州熙的眼神,就像一條饑餓的蛇盯上了一只肥美的青蛙。
“Ciao(你好),熙。你本人比視頻裏還要迷人。”索菲亞操着一口帶口音的英語,毫不客氣地往前貼了一步,伸出塗着大紅色指甲油的手,眼看就要往韋州熙的胸口上摸。
韋州熙瞳孔地震。他常年宅在家裏打游戲做視頻,最怕的就是這種過度熱情的肢體接觸。
他猛地往後退了一大步,左手舉起那杯蘇打水擋在胸前,像舉着一面盾牌。
“Sorry, I have a disease. (抱歉,我有病。)”他面無表情地吐出一句散裝英語。
索菲亞愣住了,舉在半空的手有些尴尬。
陳耀東趕緊出來打圓場,哈哈大笑:“Sophia,別介意,東方男人比較害羞。他這是幽默,幽默懂嗎?”
“Oh,原來是這樣。我喜歡有幽默感的男人。”索菲亞立刻重拾笑容,再次發起了進攻。她乾脆繞過那杯蘇打水,試圖去挽韋州熙那條空蕩蕩的右臂。
“Don't touch me! (別碰我!)”
韋州熙徹底毛了。他那只受傷的右手現在碰一下都鑽心地疼,這女的要是撲上來,他今晚就能直接截肢了。他像躲避喪屍病毒一樣,在宴會廳裏走起了滑稽的“S”型走位,左躲右閃。
這場貓捉老鼠的游戲在金碧輝煌的宴會廳裏顯得格外滑稽。
與此同時,二樓通往一樓的旋轉樓梯上,出現了一個穿着淺駝色風衣的身影。
珍寶珠終究沒忍住饑餓。套房的客房服務菜單上,一份最便宜的番茄意面要價一百二十歐,她覺得自己的智商受到了侮辱。于是她決定下樓,去酒店附近的小巷子裏找家接地氣的餐館吃頓好的。
她剛走到樓梯拐角,視線就被下方那個雞飛狗跳的場面吸引了。
一個金發碧眼、胸大腿長、穿得像個迪斯科燈球一樣的外國女人,正像一塊甩不掉的牛皮糖一樣,追着一個披着灰西裝、像得了狂躁症一樣的男人滿場亂竄。
那個男人,正是半個小時前還在她面前裝可憐的韋州熙。
珍寶珠停下腳步,雙手搭在樓梯的黃銅欄杆上,居高臨下地欣賞着這出好戲。
果然,男人的柔弱都是裝出來的。剛下樓就能招蜂引蝶,看來手也不怎麽疼嘛。
她本來打算直接略過這群人從側門離開,但天不遂人願。
在躲避索菲亞第N次生撲的時候,韋州熙猛地一回頭,眼角的餘光精準地捕捉到了樓梯拐角處那個熟悉的身影。
那一瞬間,韋州熙仿佛看到了上帝派來拯救他的大天使長加百列。
“寶珠!”
他大吼一聲,這句中文在滿是英文和意大利語的宴會廳裏猶如平地驚雷。
韋州熙連蘇打水都不要了,直接把杯子塞進旁邊陳耀的手裏。他爆發出驚人的速度,撥開幾個端着托盤的服務生,三步并作兩步地沖到樓梯口,像一只被惡犬追趕的流浪貓,一頭紮到了珍寶珠的背後。
他一米九的大個子,硬生生把自己縮成了一團,躲在一米六五的珍寶珠身後,只探出一個腦袋,警惕地盯着追過來的索菲亞。
珍寶珠被他這一套行雲流水的動作搞懵了。她只覺得一陣風刮過,自己就變成了一堵人肉盾牌。
“你發什麽瘋?”珍寶珠嫌棄地想把他推開。
“救命。”韋州熙壓低聲音,語氣裏透着股真情實感的絕望,“那女的想非禮我。”
陳耀東和索菲亞已經走了過來。
陳耀東看着這個突然冒出來的、長相清秀但眼神冷漠的東方女孩,又看了看躲在她背後瑟瑟發抖的千萬級大V,滿腦袋都是問號。
“熙,這位是……”陳耀東試探着問。
索菲亞也停下腳步,用一種充滿敵意的目光打量着珍寶珠。
韋州熙從珍寶珠身後探出頭,理直氣壯、擲地有聲地宣布:“這是我老婆。我們來度蜜月的。她脾氣不好,會打人。”
珍寶珠的血壓“噌”地一下就上來了。
她猛地轉過身,狠狠地瞪了韋州熙一眼,恨不得當場把他那只沒受傷的左手也撅折了。
但外人面前,她懶得跟他上演撕逼的戲碼。她轉過頭,看着滿臉錯愕的陳耀和那個波濤洶湧的索菲亞,臉上突然浮現出一個端莊且充滿憐憫的微笑。
“你們好。”珍寶珠用一種字正腔圓、毫無波瀾的英語開口,“糾正一下,我是他的前妻。目前也是他的法定醫療監護人。”
“監護人?”索菲亞愣住了。
“是的。”珍寶珠面不改色地指了指自己的腦袋,語氣沉痛,“他腦子有點問題。不僅有狂躁症,還有嚴重的接觸性恐女症。只要不認識的女人碰到他,他就會口吐白沫、渾身抽搐。傳染性極強。”
陳耀東手裏的香槟差點灑出來。
索菲亞吓得後退了一大步,看韋州熙的眼神從看着一塊小鮮肉,變成了看着一塊行走的核廢料。
“哦,上帝啊。這真是太不幸了。”索菲亞捂着嘴,趕緊拉開距離。
“沒關系,我們已經習慣了。醫生說多吃點意大利的墨魚面可能會有幫助。”珍寶珠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
她轉過頭,看着依然躲在自己背後的韋州熙,用中文從牙縫裏擠出幾個字:“還不快滾?”
韋州熙如蒙大赦。他甚至顧不上和陳耀東道別,用左手一把抓住珍寶珠的手腕,拉着她就往酒店的大門外沖去。
“哎!熙!簽約的事……”陳耀在後面跳腳。
“明天再說!”韋州熙頭也不回地吼了一嗓子。
直到跑出酒店大門,穿過兩條狹窄的碎石板小巷,韋州熙才放慢了腳步。
威尼斯的夜風吹散了宴會廳裏那些令人作嘔的香水味。運河裏的水波輕輕拍打着岸邊的青苔,遠處傳來幾聲悠揚的手風琴聲。
珍寶珠用力甩開他的手。
“韋州熙,你是不是有那個大病?”她揉了揉被捏紅的手腕,冷着臉看着他,“拿我當擋箭牌?你不是挺能耐的嗎?”
韋州熙靠在一面白牆上,大口喘着氣。剛才那一通狂奔,讓他覺得自己這具長期缺乏鍛煉的身體快要散架了。
但他看着昏暗路燈下珍寶珠那張因為生氣而顯得生動無比的臉,突然低低地笑了起來。
那笑聲從胸腔裏震動出來,帶着一種如釋重負的輕松。
“笑個屁!”珍寶珠火大。
“我沒騙你。我真有接觸性恐女症。”韋州熙斂起笑容,站直身體。他看着她,眼睛裏映着威尼斯細碎的燈火,“除了你,誰碰我我都覺得惡心。”
還沒等珍寶珠想好怎麽反擊,一聲極其不合時宜的“咕嚕”聲,打破了這難得的暧昧氣氛。
韋州熙的臉僵了一下,尴尬地別開視線。
珍寶珠突然覺得好氣又好笑。
“走吧,神經病。”她轉過身,雙手插在風衣口袋裏,朝着巷子深處走去。
“去哪?”韋州熙趕緊跟上。
“去給你治病。”珍寶珠頭也不回地說,“醫生建議你多吃墨魚面,要是今晚吃不完一整盤,我就把你扔進運河裏喂王八。”
韋州熙快走兩步,跟她并肩走在古老的石板路上。
“沒問題。不過我手殘了,你得喂我。”
“做你的春秋大夢!”
“那你幫我卷面條總行吧?”
“滾遠點!”
兩人的影子被路燈拉得很長,在狹窄的水城小巷裏,重疊,分開,再重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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