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韋州熙把那個醜得別具一格的玻璃蘋果翻來覆去地看了十幾遍。
浴室裏的水聲停了。
這道水聲響了整整二十分鐘。韋州熙的聽覺在這二十分鐘裏被放大了無數倍。他能清楚地分辨出花灑打開的聲音,水流砸在瓷磚上的聲音,以及中途關掉水龍頭塗抹沐浴露的安靜空隙。他甚至腦補出了那種溫熱的水流順着她白皙的肩膀滑落,流過她飽滿的胸口,最後蜿蜒過腰線的畫面。
這種不受控制的聯想讓他喉嚨發乾。他猛地抓起茶幾上那瓶沒開封的礦泉水,單手擰了半天沒擰開。
“咔噠。”
浴室的門鎖發出一聲輕響。門被拉開,一股帶着濃郁玫瑰香氣的熱浪撲面而來。
珍寶珠光着腳踩在厚厚的地毯上走了出來。她換上了一件霧藍色的真絲吊帶睡裙。布料貼着她豐腴的身體,将弧度勾勒得一覽無餘。睡裙的下擺剛過大腿根,随着她走路的動作,膝蓋處泛起一陣波浪。她的頭發被毛巾包裹着,臉頰被熱氣蒸騰出一種熟透的淺粉色,那雙原本就濕漉漉的眼睛此刻蒙着一層水汽,看人的時候像是一把能勾出人心裏最髒念頭的小鈎子。
韋州熙立刻把視線移開,盯着茶幾上那盤迎賓水果。他覺得自己的呼吸節奏亂得一塌糊塗。
“去洗。”珍寶珠沒有看他,她走到吧臺前,給自己倒了一杯溫水,語氣軟糯但已經努力冷冰冰了。
韋州熙站起身。他那只受傷的右手依然僵硬地垂在身側,白襯衫上那幾滴乾涸的墨魚汁在嘲笑他的狼狽。
他目不斜視地走向浴室,關上門,反鎖。
浴室裏的鏡子上滿是水汽。韋州熙用左手随便抹了一把鏡面,看着裏面那個剛從難民營裏逃出來的自己。他嘆了口氣,開始嘗試脫衣服。
這絕對是一場災難。
他先是用左手把西裝外套扯了下來,扔在洗手臺上。接下來是那件襯衫。對于一個習慣了雙手并用的成年人來說,單手解開襯衫領口那顆扣子簡直是一項挑戰人類耐心極限的工程。他用左手的食指和拇指捏住紐扣,試圖把它從那個狹小的扣眼裏擠出去。
布料因為汗水貼在皮膚上,非常澀。他扯了半天,扣子紋絲不動,反倒是一不小心牽扯到了右側肩膀的肌肉。連帶着那只腫脹的右手猛地抽痛了一下。
“嘶——”他沒忍住,倒吸了一口涼氣。
門外傳來腳步聲。接着是敲門聲,不輕不重地響了兩下。
“你死在裏面了?”珍寶珠的聲音隔着磨砂玻璃傳進來。
“沒有。我自己能行。”韋州熙咬着牙,繼續跟那顆扣子較勁。他越着急,動作就越笨拙,指甲甚至在自己的鎖骨上劃出了一道紅印。
“開門。”
“我說了不用!”他嘴硬的毛病又犯了。他不想在她面前展示這種連衣服都脫不下來的無能樣子。
“韋州熙,你是不是覺得我站在這裏聽你在裏面像個猴子一樣撓門很有趣?”珍寶珠的語氣沉了下來,“開門。我不說第三遍。”
韋州熙的手指僵住了。他太了解她這種語氣了。以前他們吵架,當她用這種平靜又帶着點危險的語調說話時,就意味着她随時會爆發。
他挫敗地垂下頭,用左手把反鎖的門擰開。
珍寶珠推門走進來。浴室裏還殘留着她洗澡後的熱氣和香味。她看了一眼被扔在洗手臺上的西裝,又看了一眼韋州熙。他的襯衫扣子一顆沒解開,領口被扯得亂七八糟,右邊袖口還卷了一半卡在手腕上。
她沒有出言嘲諷。她只是走上前,站在他面前。
兩個人的距離瞬間拉近。韋州熙甚至能聞到她身上那種帶着奶味的體香。他比她高出一個頭,只要一低頭,視線就會毫無阻礙地落進她那件真絲睡裙寬松的領口裏。那裏有一片雪白的、起伏的軟肉。
他猛地擡起頭,眼睛死死盯着天花板上的排氣扇,身體繃得像一塊鐵板。
珍寶珠伸出手。她的手指很涼,指尖輕輕碰到了他的領口。韋州熙的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
她沒有擡頭看他,視線專注在那排難搞的紐扣上。她動作利落,手指靈活地将那顆卡死的紐扣從扣眼裏剝離出來。她的指關節時不時地擦過他的胸口,隔着一層薄薄的布料,韋州熙覺得那些觸碰過的地方像被火燎過一樣發燙。
“你洗澡打算連着褲子一起洗?”她解開了襯衫的全部扣子,看着他依然緊繃的身體,冷不丁地問了一句。
“褲子我自己能脫。”韋州熙聲音沙啞,像是從沙子裏磨出來的。
“行。脫吧。”珍寶珠松開手,退後了半步,雙手抱胸看着他。
韋州熙瞪着她。
“你出去啊。”他有些惱羞成怒。
“你身上有哪塊肉是我沒見過的嗎?”珍寶珠反問。說出來的話卻直白得讓人頭皮發麻。“我以前不光看過,我還咬過。你現在裝什麽純情?”
韋州熙被她這句話堵得啞口無言。他的臉皮終究沒有她厚,臉側迅速爬上一層可疑的暗紅。
“你到底想乾什麽?”他壓低聲音。
“我怕你單手解不開皮帶,把你那引以為傲的腹肌給勒壞了。”珍寶珠上前一步,手直接按在了他腰間的金屬皮帶扣上。
“啪”地一聲脆響。皮帶扣被她單手解開。金屬碰撞的聲音在狹小的浴室裏顯得格外刺耳。
韋州熙下意識地往後躲了一下,腰身撞在洗手臺的大理石邊緣上。他的呼吸徹底亂了。他試圖用左手去抓她的手腕,但她比他更快,手指已經挑開了西褲的搭扣。
“珍寶珠!”他低吼了一聲,聲音裏帶着明顯的慌亂。
“叫魂啊?”她終于擡起頭,那雙圓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你千裏迢迢跑到威尼斯,搶我的冰可樂,死皮賴臉地住進我的套房,還用你那只殘廢的手去砸人。韋州熙,你別告訴我,你做這一切只是為了體驗一把殘疾人的生活。”
她沒有繼續往下脫他的褲子。她的手停留在他的腰際,隔着一層布料,感受着他緊繃的肌肉。
空氣仿佛凝固了。只有花灑還在滴滴答答地漏着水。
韋州熙看着她的眼睛。那裏頭有委屈,有質問,還有一種他不願去深究的期待。這種期待讓他感到窒息。他本能地想要逃避,想要用最爛的借口把這個話題糊弄過去。
“我是來工作的。”他別過頭,不看她。
“工作。”珍寶珠輕笑了一聲,手指在他的腰側輕輕劃了一下,像随口一提。“對了,李總也是來工作的。”
提到那個在機場對她大獻殷勤的李總,韋州熙眼底的火氣瞬間就冒了出來。
“那是個傻逼。他看你的眼神都不對勁。”韋州熙脫口而出。
“所以呢?他看我眼神不對,關你什麽事?”珍寶珠步步緊逼,“我是單身,想對誰笑,那是我自己的自由。你憑什麽管我?”
韋州熙猛地轉過頭,死死地盯着她。他那雙淺琥珀色的眼睛裏翻湧着某種壓抑了很久的暗流。他像一頭被踩了尾巴的野獸,被逼到了懸崖邊上。
“因為我見不得!”他咬牙切齒地說,聲音從牙縫裏擠出來,“我見不得你對別人笑,見不得別人碰你,見不得你在別的男人面前晃!這個理由夠不夠?”
他說出來了。他這個死要面子、把感情當成債務來躲避的回避型人格,終于在這個滿是水汽的浴室裏,被她逼出了一句帶有強烈占有欲的真話。
珍寶珠愣住了。她看着他因為情緒激動而微微起伏的胸膛,看着他眼底那種毫不掩飾的嫉妒。她原本以為他會繼續裝死,或者說出一些“我是你前夫有義務提醒你”之類的屁話。
她突然眼眶一酸。
“韋州熙。”她喊他的名字,聲音有點抖,“你是不是覺得,只要你瘋狗一樣把靠近我的人都咬走,你就可以繼續心安理得地縮在你的龜殼裏,什麽都不用付出?”
韋州熙愣了一下。他沒懂她什麽意思。
“你需要我的時候,你就來砸人,你來宣誓主權。你害怕的時候,你就說你只需要一個饅頭,你讓我滾。”珍寶珠的眼淚沒有預兆地掉了下來,順着臉頰滑落,“你憑什麽覺得,我還會站在原地等你這只連一句‘我想你’都不敢說的縮頭烏龜?”
她收回手,轉身就要走。
韋州熙的大腦一片空白。他看到她的眼淚,那種熟悉的恐慌感瞬間抓住了他。他以前最怕她哭,她一哭他就想躲。但這次,他的身體比理智反應更快。
他伸出左手,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力氣大得讓珍寶珠發出了一聲痛呼。
他用力一扯,将她整個人拉進了懷裏。
他的右手不能動,只能用左手死死地攬住她的腰,将她緊緊地貼在自己身上。珍寶珠掙紮了一下,但他的力氣太大,她整個人都被困在他的胸膛上。
“我沒讓你等。”韋州熙把臉埋在她的頸窩裏,聲音悶悶的,帶着一種破罐子破摔的頹喪,“我只是……我不知道該怎麽做。”
珍寶珠停止了掙紮。她能感覺到他的心跳快得吓人。他呼出的熱氣噴在她的脖頸上,帶着一種絕望的溫度。
“你這頭豬。”她罵了一句,眼淚流得更兇了。
她沒有推開他。她只是把臉靠在他的肩膀上,任由他的氣息将自己完全包裹。
兩個人就在這個逼仄的浴室裏,維持着這個別扭又緊密的擁抱。沒有人說話,只有彼此紊亂的呼吸聲。
過了很久,珍寶珠吸了吸鼻子。
“放開。”她推了推他的胸膛。
韋州熙不情願地松開手,但左手依然虛虛地搭在她的腰側。
“自己脫褲子洗澡。傷口別碰水。”珍寶珠紅着眼睛瞪了他一眼,然後轉身走出了浴室,順手帶上了門。
門關上的那一刻,韋州熙靠在門板上,長長地出了一口氣。他感覺自己像是在水底憋了十分鐘才浮出水面。
半個小時後。
韋州熙穿着酒店的浴袍走出了浴室。他的右手被塑料袋包着,防止沾水。頭發還在滴水,水珠順着他的脖頸流進浴袍敞開的領口裏。
客廳裏,珍寶珠正坐在沙發上看手機。聽到他出來的動靜,她擡起頭。
“過來。”她指了指沙發旁邊的地毯。
韋州熙走過去。
“坐下。”
韋州熙順從地坐在地毯上。這個位置正好在她的腿邊。只要他一轉頭,就能看到她真絲睡裙下那截白晃晃的小腿。
珍寶珠從旁邊拿起一條乾毛巾,蓋在他的頭上,開始幫他擦頭發。
她的動作并不溫柔,甚至有些粗魯。毛巾在他的頭皮上用力揉搓着,把他那一頭原本就微卷的深棕色頭發揉成了雞窩。
韋州熙沒有反抗。他閉着眼睛,任由她擺弄。他其實很享受這種被她照顧的感覺,只是他以前從來不說。
“你那只手,明天去醫院看看。”珍寶珠一邊擦一邊說,語氣恢複了那種慢條斯理的軟糯。
“不用,過兩天就消腫了。”
“我說了,去醫院看看。”她的手停頓了一下,毛巾底下的手指按住了他的頭皮,“還是說,你想讓我明天繼續用輪椅推着你逛威尼斯?”
韋州熙立刻閉嘴。他知道這個時候絕對不能反駁。
“那個玻璃呢?”她突然問。
韋州熙愣了一下。他用左手摸了摸剛才放在茶幾上的那個醜蘋果。
“在這。”他拿起來,舉到半空。
珍寶珠看了一眼那個在燈光下依然醜得驚心動魄的紅色玻璃塊。
“真難看。”她評價道。
“明明就像蘋果。”韋州熙小聲嘟囔了一句。
珍寶珠沒理他。她拿開毛巾,看着他被揉得亂七八糟的頭發。
“行了,乾了。滾去睡你的沙發。”她把毛巾扔在茶幾上,站起身。
韋州熙坐在地毯上,仰起頭看着她。
“我睡沙發,那你呢?”他明知故問。
“我睡床。”她居高臨下地看着他,“怎麽,你想進來睡?”
韋州熙看着她那雙挑釁的圓眼睛,腦子裏閃過無數個帶顏色的廢料。但他最後還是壓了下去。
“沒有。我睡沙發挺好。”他嘴硬地說。
珍寶珠冷哼了一聲。她轉身走向卧室。
在手握住門把手的時候,她停了一下。
“明天早上八點。我吃不慣酒店的早餐。你想辦法弄點中餐回來。弄不到你就別回來了。”
說完,她推開門,走了進去。門沒有反鎖,只是虛掩着,留了一條細細的縫隙。
韋州熙坐在地毯上,看着那條門縫。
他知道,這是一種默許。只要他推開那扇門,他就能重新回到她的世界裏。
但他沒有動。
他不急。他已經搞砸過一次了,這一次,他必須小心動作,要一點一點地把屬于他的東西,全部拿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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