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同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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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居

“把箱子給我。”韋州熙伸出左手,攔住了正要去提行李的珍寶珠。

珍寶珠看了一眼他那只完好的左手,又看了一眼他挂在胸前的右手。那個被海鷗啄過、被大媽口紅蹭過、被巧克力糊過的紗布球,在威尼斯當地醫院重新包紮後,現在變成了一個乾淨的、像白饅頭一樣的橢圓體。

“你歇着吧。”珍寶珠沒理他,伸手去拉轉盤上那個二十八寸的托運箱。

“我是傷患,不是廢人。”韋州熙搶先一步,用左手抓住行李箱的把手,硬生生把那個沉重的箱子從轉盤上拽了下來。箱子落地發出一聲悶響,他微微喘了口氣,假裝若無其事地推到珍寶珠腳邊,“走,小何在外面等了。”

珍寶珠看着他逞強的樣子,想說點什麽,最後只是撇了撇嘴。她拉起自己的小登機箱,走在前面。韋州熙推着大箱子,像個盡職盡責的保镖一樣跟在後面。

浦東機場到達大廳人聲鼎沸。接機的家屬、舉着牌子的導游、行色匆匆的旅客擠在一起。

小何站在欄杆外面,踮着腳尖張望。他今天穿着一件灰色的夾克,地中海發型在機場大廳的燈光下泛着光。看到韋州熙走出來,小何立刻迎了上去。

“老板,你這手……”小何的目光落在那個白色的紗布球上,表情精彩紛呈。他之前只在視頻和照片裏看到過,現實中看顯得更加誇張。

“工傷。”韋州熙把大箱子推給小何,“回頭算在運營成本裏。去開車。”

“好嘞。”小何接過箱子,視線轉向站在一旁的珍寶珠。他愣了一下,趕緊換上笑臉,“老板娘,不,珍姐,好久不見。一路上辛苦了。”

聽到“老板娘”三個字,韋州熙笑了一下。他沒有糾正小何的口誤。

珍寶珠淡淡地點了點頭:“辛苦你跑一趟。”

三人走出航站樓。上海初冬的風迎面吹來,帶着濕潤的寒意。韋州熙打了個哆嗦。他身上還穿着在威尼斯買的那件薄外套,顯然抵擋不住上海的降溫。

珍寶珠停下腳步,從自己的帆布包裏扯出一條灰色的羊絨圍巾,轉身丢在韋州熙臉上。

“披上。別感冒了還要我伺候。”

韋州熙把圍巾從臉上扯下來,胡亂纏在脖子上。羊絨的面料帶着珍寶珠常用的那種身體乳味道。

小何把車開了過來,是一輛黑色的商務車。他下車打開後備箱放行李,又拉開後座的車門。

珍寶珠先跨上車。韋州熙緊跟着鑽了進去,一屁股坐在她旁邊。

“你跟進來乾什麽?”珍寶珠往車窗邊挪了挪,“小何送你回楊浦。我自己打車回闵行。”

“我不回楊浦。”韋州熙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我要去闵行。”

“你去闵行乾嘛?”

“看狗。”韋州熙給出一個無懈可擊的理由,“紅蘋果幾天沒見我,肯定想我了。”

小何已經提前讓人把狗接回家了。不過是接回珍寶珠的家。

“我還要去看貓。青蘋果肯定也想我了。”韋州熙又說。

“青蘋果看到你只會撓你。”珍寶珠轉過頭瞪他,“你回你自己家。你手廢了,你媽會來照顧你。”

“我媽不管我,她說我活該。”韋州熙睜開眼,轉過頭看着她,眼神無賴,“而且,我們在威尼斯不是說好了嗎?我欠你那麽多錢,我現在身無分文,是個吃軟飯的廢人。你作為債主和包養人,有義務提供食宿。”

前排駕駛座上的小何剛準備發動車子,聽到這句話,腳下一滑,差點把油門當剎車踩了。他從後視鏡裏驚恐地看了老板一眼。

珍寶珠也被他這種沒皮沒臉的論調噎住了。她看了看前面的小何,不想在別人面前跟他吵架,只能小聲咬牙切齒地說:“你別太過分。”

“我沒有過分。我這是履行承諾。”韋州熙把頭一歪,直接靠在了珍寶珠的肩膀上。

珍寶珠愣了一下,下意識想要推開他。

“別動,我頭暈。”韋州熙閉着眼睛嘟囔,“在飛機上沒睡好,加上時差,我現在感覺腦子裏有十幾個和尚在念經。”

他沒有說謊。連軸轉的行程、情緒的大起大落、加上受傷帶來的不适,讓他整個人處于一種脫力的狀态。

珍寶珠最終沒有推下去。她把手收回來,放在自己的膝蓋上,轉頭看向窗外。

車子上高架,彙入H市擁擠的車流中。霓虹燈的影子在車廂裏掠過。

小何專心致志地開車,連大氣都不敢出,生怕打擾了後排這種詭異又和諧的氛圍。

一個小時後,車子停在闵行區那個高檔小區的地下車庫。

韋州熙是被珍寶珠抖醒的。

“到了。起來。”珍寶珠的聲音裏帶着一絲無奈。

韋州熙揉了揉眼睛,坐直身體,感覺脖子有些酸痛。他看了一眼熟悉的地下車庫,精神振奮了一些。

小何幫他們把行李拿下車。

“老板,那我就先回去了。有事您随時打電話。”小何把箱子遞給韋州熙。

“行。這幾天別給我排工作。我要養傷。”韋州熙用左手拉住箱子。

小何看了一眼珍寶珠,又看了一眼韋州熙,露出一個心領神會的笑容:“明白。您好好休息。珍姐再見。”

說完,小何鑽進車裏,一腳油門跑了。

韋州熙推着箱子,跟在珍寶珠身後走向電梯間。他看着她的背影,他曾經無數次想象過回到這個地方的場景,但他沒想過會是這種方式。

電梯直達頂層。珍寶珠走出電梯,走到門前,伸手去按密碼鎖。

“滴答”幾聲脆響,門鎖開了。

韋州熙站在她身後,又在笑。

還是那個密碼。

門剛推開一條縫,裏面就傳來急促的狗爪子抓撓地板的聲音。接着,一只體型圓潤的柴犬從門縫裏擠出腦袋,尾巴搖得像螺旋槳。

“紅蘋果!”韋州熙蹲下身。

紅蘋果看到幾天沒見的主人,興奮得直哼哼。它猛地撲向韋州熙,兩只前爪搭在他的肩膀上,伸出舌頭去舔他的臉。

“停停停!”韋州熙趕緊用左手擋住它的熱情,試圖護住自己的右手。

珍寶珠把行李推進門,換上拖鞋。一只長毛淺金漸層貓慢悠悠地從客廳的貓爬架上走下來。它走到玄關,看了韋州熙一眼,發出一聲短促而高冷的“喵”,然後轉身走到珍寶珠腳邊,用尾巴纏住她的小腿。

“青蘋果,餓了吧?”珍寶珠彎腰把貓抱起來,順手撓了撓它的下巴。貓發出舒服的呼嚕聲。

韋州熙終于擺脫了紅蘋果的糾纏。他站起身,換上那雙放在鞋櫃角落裏的男士拖鞋。

把行李箱推到客廳角落。他打量着這個六百平米的大平層。客廳寬敞得能跑步,那張巨大的飯桌擦得一塵不染(保潔阿姨這段時間來過)。這裏曾經是他們共同的家,離婚後他把房子留給了她,自己搬去了楊浦。

現在,他又站在這裏,感覺既熟悉又陌生。

“你先去洗澡。把身上那股味道洗掉。”珍寶珠把貓放下,轉身對他說。

“我洗不了。”韋州熙舉起右手,“剛才在車上說過了,傷患需要幫助。”

“我給你拿保鮮膜包住手,你自己進去沖。別指望我伺候你。”珍寶珠走進廚房,拉開抽屜找保鮮膜。

韋州熙跟進廚房,靠在門框上看着她。

“我餓了。”他理直氣壯地提要求。

“飛機上沒吃?”

“那種難吃的航空餐,狗都不吃。”

正在客廳啃玩具的紅蘋果聽到“狗”這個字,擡頭看了一眼廚房,發現沒有零食,又低頭繼續啃。

珍寶珠拿着一卷保鮮膜走出來,塞進他左手裏。

“去洗澡。我下碗面。”

韋州熙滿意地笑了。他拿着保鮮膜走向客房的浴室。

二十分鐘後,韋州熙洗完澡出來。他只穿了一條運動短褲,光着膀子。右手被厚厚的保鮮膜纏成了木乃伊的樣子。

餐廳裏彌漫着蔥油的香氣。珍寶珠穿着一件淺粉色的絲綢睡衣,坐在餐桌旁。桌上放着兩碗熱氣騰騰的陽春面。上面飄着翠綠的蔥花,還卧着兩個煎得金黃的荷包蛋。

韋州熙拉開椅子坐下。他用左手拿起筷子,動作笨拙地挑起一筷子面條。

“你左手用筷子倒是挺溜。”珍寶珠看着他別扭的姿勢,随口說道。

“人在絕境中總能爆發出潛能。”韋州熙把面條塞進嘴裏,嚼了兩口,眼神亮了一下。

他已經很久沒有吃到她煮的面了。在楊浦區那個公寓裏,他每天靠外賣續命,胃早就被那些重油重鹽的東西毀得差不多了。

兩人面對面坐着,安靜地吃面。除了吸溜面條的聲音,只有客廳裏紅蘋果追咬玩具球的動靜。

“所以,你打算在這裏住多久?”珍寶珠放下筷子,拿紙巾擦了擦嘴。

韋州熙也放下筷子,把嘴裏的東西咽下去。

“住到你把我趕出去為止。”

“韋州熙,你別耍無賴。我們已經離婚了。”珍寶珠靠在椅背上,雙手抱胸,“你現在這樣算什麽?複婚嗎?”

“不算。”韋州熙回答得很乾脆。

珍寶珠眉頭皺了起來。她以為他死皮賴臉跟過來,是為了提複婚。

韋州熙用左手抽出一張紙巾,擦了擦嘴。他看着她的眼睛,認真地說。

“複婚意味着我們要回到過去那種狀态。我不想回到過去。過去那個韋州熙是個混蛋。他不理你,他不跟你說話,他不知道你要什麽。如果複婚,我怕我們又會像以前一樣,因為一點小事吵架,互相折磨。”

“所以呢?你到底想乾什麽?”

“我想重新追你。”韋州熙把身體往前傾,拉近了兩人之間的距離,“抛開以前的所有包袱。抛開債務。抛開誰對誰錯。我就用現在這個樣子,一個左手吃飯、滿嘴跑火車、沒皮沒臉的人,重新追你。”

“你以為這是拍電視劇嗎?”珍寶珠別開視線,“生活不是幾句好聽的話就能糊弄過去的。”

“我知道。所以我打算用下半輩子來糊弄。”韋州熙靠回椅背上,“你看,我現在已經開始習慣吃軟飯了。這碗面就煮得不錯。明天早上我想吃小籠包。”

“滾。”珍寶珠被他氣笑了。她站起身,端起自己面前的空碗,“自己把碗洗了。不然明天沒飯吃。”

“遵命,金主。”韋州熙笑眯眯地舉起左手敬了個禮。

珍寶珠轉身走進廚房,把碗放進水槽。她看着水龍頭裏流出的水,沒忍住笑了一下。

晚上十一點。

韋州熙站在客房門前。他本來想厚着臉皮去主卧擠一擠,但在看到珍寶珠從主卧裏拿出一條備用被子扔在客房床上時,他明智地打消了這個念頭。

“這幾天你就睡這兒。”珍寶珠站在門口,指着那張床,“你的東西我都放在櫃子裏了。別弄亂我的東西。”

“明白。”韋州熙走進去,四下打量了一下。客房很乾淨,床單是新換的,味道很香。

珍寶珠轉身準備離開。

“哎,等一下。”韋州熙叫住她。

珍寶珠回過頭。

“明天你要出門嗎?”他問。

“要。我去面試。”珍寶珠回答。

韋州熙皺起眉頭。

“你還去那家短劇公司?”他語氣裏透着不贊同,“那種公司不靠譜。老板一看就是個畫大餅的。”

“靠不靠譜我自己會判斷。”珍寶珠冷下臉,“你管好你自己就行了。別忘了,你現在是個吃軟飯的,沒有資格乾涉我的決定。”

韋州熙被噎住了。他發現自己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他既然設定了“被包養”的身份,就失去了說教的立場。

“行。你去。”他妥協地舉起左手,“不過你下班早點回來。我一個人在家害怕。”

“你一個一米九的大男人怕什麽?”

“我怕貓撓我。”韋州熙指了指從走廊路過的青蘋果。那只貓正用一種蔑視的眼神看着他。

珍寶珠翻了個白眼,懶得理他。她伸手關上客房的門。

門關上的那一刻,韋州熙長長地舒了一口氣。他走到床邊,仰面躺倒在柔軟的被子上。

天花板上的吊燈發出暖黃色的光。他聽着隔壁主卧裏傳來的微小動靜,聽着客廳裏狗爪子走來走去的聲音。這一切都真實得讓他有些恍惚。

他回來了。

他用最狼狽的方式,回到了這個曾經被他親手推開的世界。

雖然睡的是客房,雖然随時面臨被趕出去的風險。

第二天早上,陽光透過窗簾的縫隙照進客房。

韋州熙是被一陣香味弄醒的。他睜開眼,發現紅蘋果正蹲在床邊,眼巴巴地看着他。

他坐起身,抓了抓亂糟糟的頭發,用左手掀開被子下床。走出客房,他看到廚房裏有動靜。

珍寶珠穿着一件圍裙,正在平底鍋前煎雞蛋。她沒有化妝,頭發随意地挽在腦後,露出白皙的後頸。陽光灑在她的側臉上,讓她整個人看起來散發着一種溫柔的光暈。

韋州熙放輕腳步走過去,靠在廚房的門框上,安靜地看着她。

“醒了?去洗漱。早飯馬上好。”珍寶珠沒有回頭,一邊翻動鍋裏的雞蛋一邊說。

“你怎麽起這麽早?”韋州熙走進去,站在她身後不遠處。

“我要去面試。”珍寶珠把煎好的雞蛋盛在盤子裏,關掉火,“你的那份在微波爐裏,自己熱。”

她解開圍裙。

“你今天穿這身去面試?”韋州熙打量着她。她穿着一件淺米色的修身針織衫,搭配一條黑色的高腰闊腿褲。這種打扮既職業又顯出了她豐滿的曲線。特別是那件針織衫,完全遮不住她傲人的輪廓。

“怎麽了?有問題嗎?”珍寶珠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衣服。

“沒有。挺好的。”韋州熙移開視線。他不想讓她穿成這樣出去被別人看,但他知道自己現在沒有資格說這種話。

“趕緊去刷牙。你的紗布我已經拆了,等會換個新的。”珍寶珠催促道。

韋州熙走進浴室。他看着鏡子裏的自己。因為昨天沒刮胡子,下巴上冒出了一層青色的胡茬。他用左手拿起電動剃須刀,笨拙地在臉上刮着。

洗漱完畢,他走回餐廳。珍寶珠已經坐在桌前吃早餐了。

韋州熙端着自己的盤子坐下。

“我今天在家乾什麽?”他一邊吃一邊問。

“随便你。打游戲,睡覺,遛狗。”珍寶珠頭也不擡地說,“中午自己點外賣。我晚上回來。”

“你那面試要面一整天?”

“面完我還要去買點東西。”珍寶珠吃完最後一口面包,站起身擦了擦嘴,“我走了。”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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