模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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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簡歷還給我吧。”珍寶珠坐在轉椅上,伸手去拿桌子上的A4紙。
對面的HR主管是個梳着大背頭的男人。他把那張薄紙推了回來。“珍女士,我們這行節奏很快。你這三年都在家做全職太太,也沒有相關的項目經驗,我實在擔心你跟不上年輕人的工作強度。”
珍寶珠沒有反駁。她把簡歷對折,塞進包裏,站起身走向電梯。
這是她今天跑的第三家公司。說辭大同小異。社會化複建走得并不順利。那家造夢短劇傳媒她最後還是沒去,畢竟那個老板看起來确實不太靠譜。她想找個正常一點的、朝九晚五的文職工作。但現實很殘酷,企業不喜歡空白期太長的候選人。
下午兩點,她站在園區的一家咖啡店門口,咬着吸管喝冰美式。手機備忘錄裏還有最後一家公司,叫“藍鯨傳媒”,主要做電商帶貨和短視頻內容。
她走到藍鯨傳媒的玻璃門前,推門進去。前臺小姑娘正在低頭刷手機,頭也沒擡地遞給她一張登記表。
珍寶珠填好表,被帶進一間狹窄的會議室。
這次面試她的人是個年紀不大的女主管,戴着黑框眼鏡。對方看了一眼簡歷,眉頭立刻皺了起來。
“行政崗目前已經招滿了。”女主管直截了當地說,“你這個背景,做商務對接也不太合适。抱歉讓你白跑一趟。”
珍寶珠嘆了口氣。她點點頭,拿起包準備離開。
就在她走到會議室門口的時候,門突然被人從外面推開了。一個脖子上挂着相機的男人風風火火地沖進來,手裏拿着一疊衣服。
“張姐,那個新來的模特不行!太乾癟了,撐不起這套真絲家居服的質感!”男人對着女主管大喊,“甲方要的是那種慵懶、舒适、有肉感的效果。那個模特瘦得竹竿一樣,拍出來是裹着床單的排骨!”
女主管捏了捏眉心:“老李,我一時半會去哪給你找有肉感的模特?現在的小姑娘都天天減肥。”
叫老李的攝影師煩躁地抓了一把頭發。他轉過頭,視線突然落在了正準備出門的珍寶珠身上。
他的動作定住了。目光從珍寶珠的臉往下移,掃過她淺米色的修身針織衫,掃過那掩蓋不住的豐滿胸口,再掃過她圓潤的腰線。
“等一下。”老李伸出手,攔住了珍寶珠的去路。
珍寶珠吓了一跳,往後退了半步。
“你懂不懂鏡頭語言?”老李湊近了一點,眼睛亮得發光。
“我不懂。”珍寶珠如實回答,“我是來面試行政的。”
“別做行政了!你來做模特!”老李轉頭看向女主管,“張姐,就她了!這骨架,這胸,這氣質,簡直是為我們這套貴婦睡衣量身定做的!”
珍寶珠愣在原地。她長這麽大,還是第一次被人當面這麽直白地評價身材。
女主管推了一下眼鏡,上下打量了珍寶珠一番,有些贊同了。
“珍女士,有興趣拍個平面軟廣嗎?”女主管的态度發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轉變,拉開椅子示意她坐下,“拍兩組家居服的照片,只發在小O書和O寶詳情頁。薪酬按小時結算,一小時一千。”
“衣服暴露嗎?”珍寶珠謹慎地問。
“不暴露。就是真絲睡裙,帶吊帶的那種。主要是拍面料的光澤度和穿着的舒适感。”老李在一旁瘋狂推銷,“不需要你擺那些高難度的姿勢,你就在沙發上躺着,抱着貓,或者端杯咖啡發呆就行。我們要的就是你這種軟綿綿的狀态。”
珍寶珠想了想。
“可以試試。”她點點頭。
與此同時,在闵行區的大平層裏。
韋州熙正站在陽臺上,看着洗衣機發呆。
他在家閑了一上午。打了一把游戲,因為右手包着紗布只能單手操作,被隊友罵成了狗。他想點外賣,但發現單手拆外賣盒子是一件難如登天的事情。他決定在金主回家之前,做一點有貢獻的事情,以鞏固自己“吃軟飯”的合法地位。
他把目光鎖定了衛生間髒衣簍裏的衣服。
裏面有珍寶珠昨天換下來的裙子,還有他自己的舊T恤。
“洗衣服能有多難?”韋州熙自言自語。他用左手拎起那個髒衣簍,走到陽臺的滾筒洗衣機前。
他把所有衣服一股腦地塞進滾筒裏。黑色的、白色的、針織的、真絲的,全混在一起。
然後他遇到了第一個挑戰:倒洗衣液。
平時這些事都是珍寶珠做的。他翻出櫃子裏的洗衣液,用左手拎着那個三升裝的塑料大桶,試圖把液體倒進洗衣機左上角的那個小格子裏。
“嘩啦”一下,藍色的洗衣液越過那個小格子,直接倒在了洗衣機的面板上,順着縫隙流到了地上。
“該死。”韋州熙趕緊把塑料桶放下。他扯了幾張紙巾去擦面板。擦完之後,他看着地上那灘黏糊糊的藍色液體,決定用拖把拖一下。
他去衛生間拿了那把海綿拖把。這種拖把需要雙手握住手柄往上拉才能擠乾水分。他現在只有一只手能用,只好把拖把頭放在洗手池裏沖了沖,然後滴着水拿到了陽臺上。
紅蘋果聽到動靜,好奇地跑過來湊熱鬧。它在陽臺上轉了一圈,一腳踩進了那灘洗衣液裏,然後腳底打滑,“啪叽”一下摔了個四腳朝天。
紅蘋果嗚咽了一聲,爬起來開始在客廳的木地板上狂奔。它爪子上沾滿了洗衣液,所過之處留下一串藍色的梅花印。
“你給我站住!”韋州熙大喊一聲,單手提着滴水的拖把在後面追。
青蘋果趴在貓爬架最高處,冷漠地看着這一場鬧劇。它打了個哈欠,覺得這個人類真的沒什麽腦子。
韋州熙追了半個客廳,腳下踩到了紅蘋果留下的洗衣液印子。他本來就重心不穩,這下直接劈了個叉,連人帶拖把摔在了地板上。
“咚”的一聲悶響。
他仰面躺在地上,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晶燈。右手那個紗布球磕在地板上,疼得他倒吸了一口涼氣。
拖把倒在他的旁邊,水流出來,浸濕了他的灰色運動褲。
韋州熙閉上眼睛,深深地嘆了口氣。他開始懷念楊浦區那個到處都是外賣盒子的狗窩。吃軟飯果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下午五點半。
珍寶珠推開家門。她今天拍了兩個小時的軟廣,拿到了兩千塊的報酬。攝影師老李對她贊不絕口,說她鏡頭感很好,以後有類似的活還找她。她心情不錯,甚至在樓下的烘焙店買了一個小蛋糕。
“我回來了。”她在玄關換鞋,順口喊了一聲。
沒有人回應。
她走進客廳,腳步停住了。
木地板上到處都是水漬和藍色的污漬,有些地方還起了白色的泡沫。紅蘋果趴在沙發旁邊,正在舔自己爪子上的泡泡。
韋州熙坐在客廳中央的地毯上,手裏拿着吹風機,正在對着一件衣服吹風。他聽到動靜,擡起頭,露出一張生無可戀的臉。
珍寶珠放下蛋糕,快步走過去。
“你在乾什麽?你把家裏炸了嗎?”她看着地上的慘狀,覺得血壓在飙升。
“我在證明我的價值。”韋州熙關掉吹風機,用左手舉起手裏那件衣服。
珍寶珠看清了那件衣服的慘狀。那原本是她最喜歡的一件羊絨開衫,現在縮水縮得像一件童裝,原本淺灰色的布料上還染了一大塊不均勻的黑色斑點。那是韋州熙的舊T恤掉色染上的。
“你把我的羊絨衫扔進洗衣機裏了?”珍寶珠的聲音提高,“你還用烘乾模式?”
“我看它上面寫着智能洗。”韋州熙強詞奪理,“既然是智能,它難道不應該自己分辨布料嗎?”
珍寶珠氣得想打人。她一把奪過那件變成童裝的開衫,扔進垃圾桶裏。
“你給我滾回客房去。我不叫你,你別出來。你再碰家裏的任何電器,我就把你從窗戶扔下去。”她指着走廊的方向。
韋州熙知道自己理虧。他站起身,乖乖地往客房走。走到一半,他停下腳步,轉過頭。
“你今天去面試,結果怎麽樣?”他試圖轉移話題。
珍寶珠正在找抹布,聽到這句話,動作停了一下。她想起今天拍的那些照片。
“沒去那家公司。”她直起身,語氣裏帶着得意,“我找了份新工作。時薪一千。今天賺了兩千塊。”
韋州熙的眼睛眯了起來。他那根屬于前夫的神經立刻繃緊了。
“什麽工作時薪一千?你不會是被人騙了吧?”他單手叉着腰,語氣變得嚴肅,“你遇到詐騙公司了?”
“沒有騙我。錢已經轉到我微信裏了。”珍寶珠拿出手機,晃了一下,“我去當模特了。”
客房走廊的空氣突然安靜了幾秒鐘。
韋州熙臉上的表情變了。他大步走回來,停在珍寶珠面前。
“模特?什麽模特?車模?腿模?”
“平面模特。拍軟廣的。”
“拍什麽産品的軟廣?”韋州熙追問。
“睡衣。”
這兩個字一出來,韋州熙的臉色徹底黑了。
“你穿睡衣給別人拍?”他的聲音提高了,“男攝影師還是女攝影師?現場有多少人?睡衣是什麽款式?吊帶?真絲?”
“你管這麽多乾什麽?”珍寶珠把手機塞回兜裏,“你現在是個吃軟飯的,你沒有資格乾涉金主的工作。”
這句話像一塊石頭砸在韋州熙胸口。他被自己設定的規則反噬了。
他咬了咬後槽牙,強行把心裏的火氣壓下去。他深吸了一口氣,換上一種讨好的、甚至有些谄媚的語氣。
“我不是乾涉。我這是作為家屬的合理關心。”他用左手拉了拉她的衣袖,“你想啊,現在外面的騙子那麽多,特別是那些搞攝影的,心眼都多。你萬一吃虧了怎麽辦?你看我,我現在是個廢人,萬一你出事了,誰養我?”
珍寶珠看着他這副能屈能伸的樣子,簡直嘆為觀止。
“我沒吃虧。是正經的電商公司,拍的衣服就是普通的家居服。沒有暴露。”她甩開他的手,拿過抹布開始擦地。
韋州熙跟在她後面,像個監工一樣看着。
“照片呢?給我看看。”他不依不饒。
“還沒修好呢,過幾天發到網上了你就能看到了。”珍寶珠擦着地上的泡泡,“你別跟着我了。你踩着我剛擦乾淨的地板了。”
韋州熙低頭看了一眼,默默地退後兩步。他靠在牆上,心裏像有幾百只貓在抓。
他受不了別的男人用鏡頭盯着她。他受不了她穿着睡衣的樣子被放在網絡上供人點評。但他不能發火。他如果現在發火,就等于承認自己還在用前夫的身份試圖控制她。
他必須忍。
“行。我等着看。”韋州熙咬着牙說,“要是讓我發現那個攝影師把你拍醜了,我就去把他相機砸了。”
珍寶珠沒理他,繼續乾活。
韋州熙看着她彎腰擦地的背影。那件淺米色的針織衫随着她的動作貼合在身上。他移開視線,覺得嘴裏有些發乾。
晚上吃飯的時候,氣氛有些詭異。
因為韋州熙把廚房弄得一團糟,珍寶珠懶得做飯,直接點了一份雙人份的外賣披薩。
兩人坐在餐桌兩端。韋州熙用左手拿着一塊披薩,吃得心不在焉。
“你那個模特工作,是一次性的,還是長期的?”他裝作漫不經心地問。
“長期合作。他們老板覺得我很适合他們品牌的調性。下周還要去拍一組冬裝保暖內衣。”珍寶珠喝了一口可樂。
韋州熙手裏的披薩差點掉在桌子上。
“保暖內衣?緊身的那種?”他瞪大眼睛。
“嗯。就是貼身穿的那種秋衣秋褲。”珍寶珠故意說得很平淡。
韋州熙覺得呼吸困難。他腦補了一下珍寶珠穿着緊身秋衣的樣子。她的身材他最清楚,那種貼身的衣服穿在她身上,簡直就是災難級別的誘惑。
“不行。”他脫口而出。
珍寶珠停下動作,看着他。
“你說什麽?”
韋州熙意識到自己失态了。他趕緊清了清嗓子。
“我的意思是,這種貼身的衣服,面料一般都不好。你皮膚那麽敏感,萬一過敏了怎麽辦?而且拍這種照片,姿勢肯定很尴尬。你一個女孩子,多不方便。”
“他們給的錢多。拍一天五千。”珍寶珠抛出一個數字。
“我給你五千。你別去了。”韋州熙脫口而出。
話音剛落,餐廳裏安靜了。
“你給我五千?你拿什麽給?你現在是靠我養着的廢人。你手裏有錢嗎?你回來的時候不是說微信餘額只有兩位數嗎?”她毫不留情地拆穿他。
韋州熙啞口無言。他來之前确實把卡裏的錢都轉到了另一個不常用的賬戶裏,為了把這場戲演到底,他現在的微信零錢裏只有三十多塊錢。
“我……”他支吾了一下,“我可以去接商單。我用左手也能剪視頻。”
“不用了。我自己賺的錢花着踏實。”珍寶珠拿起紙巾擦了擦手,站起身,“你慢慢吃。吃完了把垃圾扔掉。”
她轉身走向客廳,去看電視了。
韋州熙坐在椅子上,看着面前剩下的半塊披薩,覺得一點胃口都沒有了。
他拿出手機,給小何發消息。
“你給我查一下‘藍鯨傳媒’這個公司。看看到底是乾什麽的。特別是他們那個攝影部。”
小何回得很快:“老板,您不是說不乾涉珍姐的私生活嗎?”
韋州熙用左手打字:“少廢話。去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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