韋州熙日記(二)[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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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7月10日。
我簽了這半年的租房合同。
中介拍着胸脯向我保證這裏風水好。我昨晚用手機查了地圖,發現隔壁兩條街就是全市最大的火葬場。風水确實好,不僅安靜,升天還比較快。這個單間沒有窗戶,白天黑夜都只能靠一盞鎢絲燈照明。對我來說這反而是優點。不用分心去感受時間的流逝,我可以把所有精力砸在剪輯軟件上。
合租的室友是同在動畫區做視頻的阿駱。這小子長得人模狗樣。他靠着那張臉,粉絲漲得比我快。我不屑于靠臉。我的上一期漫評視頻播放量破了五十萬。看着後臺不斷跳動的數據,我已經能聞到鈔票的味道了。
D站現在是風口。我站在風口上,只要不閉上眼睛,就能飛起來。我會成為這個平臺最賺錢的UP主。火葬場的煙囪只會是我走向頂流的背景板。
2015年8月5日。
今天去參加了新國際博覽中心的同人展。
現場的空調打得不夠低。我穿着印有火影圖案的短袖,熱得不停出汗。我站在展臺旁邊,偶爾有幾個眼尖的粉絲認出我,跑過來找我簽名。我故作深沉地簽下名字,假裝對這種場面司空見慣。
其實我心裏爽翻了。
下午三點多,展臺前面出現了一個女人。她和其他穿着Cos服或者動漫痛衣的小女孩完全不同。她穿着修身的白襯衫,下半身是一條黑色的包臀裙,腳上踩着細跟高跟鞋。頭發燙成微卷,披在肩膀上。
這打扮太職場了。我以為她是哪個游戲大廠派來的商務總監,準備過來和我談一筆幾十萬的推廣合作。我立刻站直了身體,收起臉上的散漫。
她走到我面前。她個子不高,仰着頭看我。她的眼睛很大,看人的時候像是一潭湖水。
“你好。”她開口了,聲音有些軟,“我很喜歡你做的視頻。”
我愣住了。沒有合同,沒有推廣方案。她只是個粉絲。
“謝謝。”我咳嗽了一聲,掩飾內心的失落。
她拿出了手機,屏幕上是微信二維碼。她問能不能加個好友。我掃了碼。她的網名叫“Zzz”,頭像是随便一張風景照。這證實了我的判斷,她确實是個踏實上班的成年人。
成年人好啊。成年人不會天天發無聊的廢話打擾我做視頻。
2015年8月12日。
那個叫Zzz的女人約我吃飯。
地點選在徐家彙的一家日料店。我看着人均三百的菜單,覺得這頓飯要是讓我請客,我這個月只能吃泡面了。為了防止冷場,也為了增加蹭飯的人數,我把阿駱拉上了。
阿駱穿了一件白襯衫,頭發還抓了造型。我穿着昨天沒洗的舊T恤。
女人準時到了。她今天穿了一條連衣裙,依然是那種成熟靠譜的大姐姐風格。她點了很多菜,不停地招呼我們吃。
阿駱很會活躍氣氛。他從動漫聊到游戲,從上海的天氣聊到日本的聲優。女人一直微笑着聽,眼睛時不時往我們這邊看。她笑起來的時候,臉頰上有兩個很淺的肉窩。
我坐在旁邊,埋頭對付盤子裏的三文魚。我用餘光觀察着局勢。
阿駱長得帥,說話幽默。大姐姐眼神溫柔,嘴角含笑。
我斷定,她看上了阿駱。
這很合理。阿駱那張臉就是用來騙小姑娘的。大姐姐雖然看起來成熟,但也是女人。我決定成人之美。吃飯的後半程,我只要看到阿駱杯子裏沒水了,就主動給他倒水,給他制造表現體貼的機會。我還故意問阿駱對未來的戀愛有什麽打算。
阿駱看着我,眼神像在看一個神經病。
吃完飯,大姐姐去結了賬。走出餐廳的時候,她轉頭看着我,問我周末有沒有空,想去看看我做視頻的地方。
我立刻指着阿駱:“他有空。他的房間比我大,設備比我好。你可以去參觀他的房間。”
阿駱在旁邊猛咳。大姐姐的表情僵了一下,然後低聲說了一句“下次再說吧”,轉身走向了地鐵站。
我拍着阿駱的肩膀,告訴他兄弟只能幫他到這裏了。阿駱罵了我一句髒話,自己打車跑了。
2015年8月15日。
大姐姐今天單獨約我在公司樓下的咖啡館見面。我以為她要跟我商量怎麽追求阿駱。我甚至提前在腦子裏打好了草稿,準備把阿駱的生活習慣全盤托出。
她坐在我的對面,攪動着杯子裏的冰塊。她的手指很短,指甲修剪得很乾淨。
“韋州熙。”她叫我的全名。
我坐直身體:“其實阿駱這個人……”
“我喜歡你。”她打斷了我。
我腦子瞬間卡了。我看着她那張化了淡妝的臉,試圖從裏面找出一絲開玩笑的痕跡。
“你喜歡我?”我重複了一遍,覺得這不符合常理。
“是。從在漫展上看到你,我就喜歡你了。”她的聲音變小了,手指捏緊了咖啡勺。
我深吸了一口氣。我是一個有宏大目标的男人。我要做D站最頂級的UP主,我要賺錢。談戀愛只會影響我握鼠标的速度。女人是個麻煩的生物,她們需要陪伴,需要聊天,需要哄。我連睡覺的時間都不夠,哪有時間去哄女人。
“抱歉。”我用最理智的語氣給出了回答,“我現在的重心在工作上。我不想談戀愛。而且,我覺得我們不合适。”
我覺得我說得很清楚了。成年人之間的拒絕,就應該這樣乾脆利落。
她沒有說話。
我低頭喝了一口美式咖啡,苦得我皺起了眉頭。等我重新擡起頭的時候,我看到了讓我頭皮發麻的一幕。
她哭了。
沒有大聲嚎叫,沒有歇斯底裏。眼淚就那樣毫無征兆地從她的眼眶裏湧出來,順着臉頰往下掉。一滴一滴,砸在桌面上。她的眼眶紅透了,咬着下唇,發出一聲很輕的抽泣。
我慌了。
“你別哭啊。”我抽出一張紙巾遞過去,手腳都不知道往哪放。
她不接。她就用那種被全世界抛棄的眼神看着我,眼淚掉得更兇了。
這個女的……怎麽哭起來這麽可憐啊。感覺我好像做錯啥了。
“是我不好。”她抽噎着說,聲音軟得讓人心慌,“我不該打擾你。我就知道你看不上我。”
“我沒有看不上你!”我急于解釋。
“那你為什麽拒絕我?”她盯着我。
“因為我……”我卡住了。我總不能說我嫌她麻煩。
她低下頭,肩膀一聳一聳的。那副可憐的樣子,就像一只被踢出家門的小貓。我的大腦在這陣壓抑的哭聲中徹底宕機了。我受不了這種道德上的譴責感。我甚至覺得如果我今天走出這個門,我就是個十惡不赦的罪人。
“行了,別哭了。”我煩躁地抓了一把頭發。
她不理我,繼續掉眼淚。
“我答應你行了吧!”我破罐子破摔地喊了出來。
哭聲戛然而止。
她擡起頭,臉上還挂着淚珠。她看着我,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臉頰上的肉窩清晰可見。
“你說的。不許反悔。”她抽出紙巾,快速擦乾了眼淚。
我坐在椅子上,感覺自己簽了一份不平等條約。我看着她把杯子裏的咖啡喝完,然後提着包站起來,對我說:“晚上想吃什麽?我請你。”
我被她牽着鼻子走出了咖啡館。
晚上躺在火葬場隔壁的出租屋裏,我盯着發黃的天花板。我談戀愛了。和一個幾個小時前還在我面前哭得梨花帶雨的女人。
我覺得自己虧了。我的時間要被分走了。
但我轉念一想,她是個靠譜的職業女性,應該不會像小女孩那樣粘人。她有工作,我有視頻。我們各忙各的,偶爾吃個飯。這樣想的話,好像也無所謂。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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