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023 人也未嘗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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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太太被讓進客廳, 規規矩矩坐到折疊椅上,布袋擱在膝蓋上。
她從裏頭慢慢摸出一個橘子。
橘皮有點蔫,顏色還鮮, 她用指甲掐開頂上一小塊皮,一圈一圈往下剝, 剝得很慢很認真, 連成一長串不斷。
時今越看着這一幕,心裏冒出一個詞。
手藝人。
這剝橘子的方式還怪稀奇的嘞。
顧不疑端着攝像機站在斜後方,鏡頭裏的畫面跟時今越眼前的不太一樣。
橘皮在動。
很難形容, 那種動法很怪,是橘皮自己在蠕動,一截一截往下溜, 像是不願意被人剝下來。
剝開的瓣肉之間滲出暗紅色的汁水,黏稠,緩慢往下淌,縫隙裏嵌着幾根細長的黑色頭發。
老太太把剝好的橘子遞過來。
“女娃娃嘗一口, 自家種的。”
時今越擺擺手拒絕。
“不啦奶奶,剛吃過兩個面包,怪撐的。”
老太太的手停在半空,她笑一下,把那半邊橘子塞進自己嘴裏,慢慢嚼。
顧不疑差點沒繃住表情。
鏡頭裏那張嘴在咀嚼時發出很怪異的聲響, 不像在嚼水果,嘎嘣脆,不知道具體是什麽東西,總歸不會是橘子。
時今越當然沒聽見。
她只看到一位老奶奶在認真吃橘子,于是順勢關心一句。
“奶奶您牙口可真好。我身邊好多老人都不吃橘子, 嫌酸傷牙。”
老太太咧開嘴,露出一排整整齊齊的牙,畫面極其詭異。
“還行,硬東西也咬得動。”
潛臺詞,人也未嘗不能一試。
時今越明顯沒往其他地方想,只是點頭:“那挺難得。”
【她在嚼什麽啊啊啊別給我特寫】
【主播你拒絕得好你拒絕得妙】
【剛才那一下我以為你要交代了】
【老太太:白剝】
【是啊牙口好,等會兒連人也咬得動】
【雞皮疙瘩起一身】
鏡頭裏那只剝到一半的橘子被擱在折疊桌上,桌面慢慢滲出一小攤暗色的水,橘子裏也露出了牙齒和頭發。
剛才嘎嘣脆的是這個?!
顧不疑閉了閉眼,他以後可怎麽吃橘子啊。
時今越自然也是沒注意到這一幕。
顧不疑只能悄悄把攝像機往旁邊偏一偏,假裝是在調角度,其實是不想再拍那玩意兒。
瘆人。
橘子擱下後,老太太開始拉家常。
她問得很細。
“幾位是大學生啊?”
時今越笑:“早就畢業了。”
“來了幾個人哦?”
時今越警覺,沒有回話了,老太太還在繼續問,連珠炮似的。
“畢業多久啦?是單位團建?”
“有沒有看到一個穿藍衣服的男人?”
“你們剛進來的時候,單元門是開着的還是關着的?”
時今越心裏咯噔一下,倒不是覺得有鬼,是覺得這老太太怕不是踩點的。
她一個人住在外頭快兩年,對這種笑眯眯打聽細節的人本能就警覺。
她端起可樂喝一口,含糊帶過。
“我們好多人呢,劇組的。導演他們待會兒也上來。”
“門?我不太記得,反正進來挺順。”
“藍衣服男人沒見着。奶奶您要找人,我幫您問問警察?”
一句話把人數注水,把單元門的事糊弄過去,把球踢回老太太手裏。
顧不疑差點笑出聲,時今越對人類騙子的警覺度顯著高于對超自然實體的警覺度,竟然有一絲好笑。
老太太臉上的笑僵一下。
大概沒料到對面這個看着沒心沒肺的女娃娃,張嘴就是一套滴水不漏的廢話。
【哈哈哈哈哈主播以為是人販子嗎】
【主播:鬼我不怕,拐子我可太怕了】
【這鬼搞錯對象了,主播只信科學】
【老太太:圖你點東西怎麽這麽難】
【不過這鬼問東問西是想乾啥?】
【我知道!恐怖片裏都是這麽演的,主要是留印象】
老太太乾笑兩聲,她轉話頭,開始念叨兒子。
她說兒子當年怎麽孝順,每月彙錢,每年接她小住,結果說沒就沒了。
說着說着,她的眼眶又紅起來。
時今越這下倒認真聽一會兒,還伸手抽張紙巾遞過去。
老太太接過紙巾,按按眼角,覺得有搞頭,又開始絮絮叨叨地說兒子小時候的事,從嬰兒時期一直說到上小學,連兒子幾歲會喊媽幾歲斷奶都講得頭頭是道。
時今越看似聽得很認真,沒有打斷也沒有表态,但眼睛直愣愣盯着地面,明顯是在放空。
她已經打定主意,不管這老太太是來投奔陌生人騙住宿的,還是來踩點準備晚上叫同夥搬空屋子的,她都得讓人無功而返。
老太太忽然停下話頭,喉嚨裏發出乾啞的聲響,聽着是說話太多嗓子撐不住。
“女娃娃,奶奶能讨杯水喝嗎?”
時今越正要起身,眼角餘光掃到桌上那只剝到一半還在滲汁水的橘子,她忽然反應過來。
萬一這老太太兜裏揣着迷藥,趁她轉身的時候往吃的或者她的可樂裏面撒一點,她到時候是被綁去做苦力還是被扔到哪個山溝裏都說不準。
感覺顧不疑是個靠不住的,她要親自盯着。
“啊呀奶奶,水管子停水。”她拍拍腦門,“劇組安排的,下午要給老樓檢修管道。您要是渴呀,我這兒有可樂,給您拿一罐?”
老太太的眼神在桌上那罐已經開過的可樂上停了停,目光又擡起來。
“奶奶不愛喝甜的。”
“那我也沒辦法咯。”時今越攤手。
老太太怔住,嘴角微微一抽,随後重新挂上慈祥的笑容。
“那奶奶能借用一下衛生間嗎?人老了,憋不住。”
這話聽着合情合理,時今越卻笑得越發客氣。
“那個衛生間鎖壞的。”她說得格外篤定,“剛才進來我試過,門關不嚴,奶奶您要是不嫌棄就這麽用,門口有人站着也行。”
顧不疑站在斜後方,他差點沒繃住。
剛才進301,時今越根本沒顧得上去看衛生間,那個鎖究竟是好是壞她最不清楚了,不過她這一本正經的,倒是能糊弄人。
顧不疑看了眼老太太,心裏又補充一句,說不定鬼也能糊弄。
老太太的笑容徹底僵住,她沉默片刻,擺擺手。
“算啦算啦,不急。”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拼命趕人】
【真的我剛才偷偷代入一下,這不妥妥人販子打聽信息的開場白】
【鬼:我連水都喝不上是吧】
【主播雖然沒有防鬼之心,但防人之心妥妥的啊】
老太太歇一會兒,眼睛開始往房間四周掃,最後落在虛掩着的卧室門上。
“女娃娃啊,奶奶能進你那屋裏看一眼嗎?”
她聲音又低又啞,帶着懇求。
“我兒子以前住的就是這裏,我想最後看看他住的地方,奶奶就想看一眼,看一眼就走。”
時今越轉頭瞥顧不疑一眼,顧不疑沒出聲,只是搖搖頭。
這個老太太心思都擺在明面上了,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不對勁,專門來騙人的吧!
時今越笑着搖頭:“奶奶今天屋裏亂,等我收拾好您再來。”
老太太一愣,她大概也沒想到對面這小姑娘這麽不上道。
她乾脆把話挑明:“這不都改成鬼屋了嘛,女娃娃你還收拾啥子哦。”
時今越聞言眯起眼。
她就尋思這不是騙子也會是個拐子!
“奶奶你也知道是鬼屋啊?”她語氣有些輕飄飄的,聽着怪吓人的。
潛臺詞,合着您不光踩點,還做過功課,知道這裏是被封過的鬼屋,專門挑沒人住的房子上來,您是圖個什麽,大白天進鬼屋偷東西嗎?
現在的小偷拐子太猖狂了!明目張膽踩點。
【哈哈哈哈哈終于反應過來】
【時今越:原來您是有備而來啊】
【鬼:我沒必要做功課我就住這兒】
【主播這波叫什麽,叫反将一軍啊!】
【鬼:】
【鬼:我做錯什麽】
【就算是踩點的人販子也不至于挑一個鬼屋下手吧】
老太太臉上的笑明顯挂不住了,她搓搓手,乾笑兩聲。
“哪能哪能,我就是聽小區裏老鄰居念叨過……”
她聲音越說越小,最後含糊地咽回去。
“既然女娃娃今天不方便,那奶奶就先回去咯。”
她攥緊布袋子,慢吞吞從折疊椅上站起來。
走到門口時,她回頭多看一眼卧室方向,又擡頭瞥瞥天花板上那只燈罩。
燈罩裏的壁虎一動不動趴着,六條腿扒着塑料殼,眼珠子緩慢轉過來對上老太太的視線。
老太太張張嘴,似乎想說什麽,最終什麽也沒說,只是點點頭,跨過門檻出去。
時今越順手把門帶上。
她站在門後沒動,聽着外頭老太太的腳步聲越走越遠。
顧不疑則是透過貓眼往外看。
老太太走到樓梯間口時停住,她轉過身,朝着樓道裏空無一人的方向規規矩矩鞠一躬,過好一會兒才直起身,慢慢挪下樓去。
顧不疑默默後退一步,把攝像機也往下放放,讓鏡頭錯開貓眼的位置。
時今越沒注意他的動作,她已經走回桌邊拿起手機重新打開剛才莫名挂斷的視頻通話。
視頻接通的瞬間,孟姐和眼鏡的臉一起擠進畫面。
孟姐手裏捏着一張皺皺巴巴的黃紙,二話不說啪一聲貼到401的門板上,長長吐出一口氣。
“送走啦送走啦,活佛保佑。”
眼鏡整個人癱在床邊的椅子上,手拍着胸口:“我心髒确實不太行。”
時今越很無語。
“又沒啥事,不過我已經發了報警短信,那人肯定有問題!”
孟姐:……
好消息,知道有問題。
壞消息,依然不知道那是鬼。
行吧行吧。
她剛想再說點什麽,又忽然聽到了腳步聲,這次明顯是從她們門外傳來的。
接着是敲門聲。
篤,篤,篤。
孟姐臉色刷地一下變白,她壓着嗓子說話:“時今越,是你上來的嗎?”
時今越正坐在301的折疊椅上,手裏還捏着半瓶可樂。
她一臉懵:“我在我屋啊。”
她甚至下意識地往自己腳底下指指,意思是連301的門她都沒出過。
視頻畫面裏,孟姐和眼鏡對視一眼。
心裏最後一點妄想被打破,不是時今越,那是誰?
這棟樓裏只有他們四個,加一個剛送走的老太太。
眼鏡憋半天,慢慢把頭轉向門,扶了扶眼鏡。
“沒事,咱不開就行。”他自我安慰,“咱有符。”
他指指那張已經貼在門上的黃符,手指頭都在抖。
孟姐心裏也是這麽個想法,她甚至已經開始默念奶奶教她的那幾句拗口的咒,咒文具體什麽意思她不清楚,反正能保平安就行。
下一秒,眼鏡臉色又白一截。
“我靠。”
他猛地想起來一件事,整個人從椅子上彈起來。
“姐!我們門鎖是壞的!”
孟姐一時沒反應過來這個門鎖是壞的意味着什麽。
下一刻她想起來。
下午剛進401的時候眼鏡就說過,這房間的鎖芯是松的,門能合上但是鎖不上。
剛才貼符之前,她甚至順手用了點力把門按合,聽見咔噠一聲,還以為是自己運氣好碰上鎖芯歸位。
現在回想起來,那一聲不像是鎖上,更像是門裏有什麽東西替她把門吸合。
門外的敲門聲又響一下。
篤。
像是有人貼着門板,正在等待裏面的回應。
她們今天非死不可?!
作者有話說:
無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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