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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妝合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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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妝合卺

良辰吉日,沈府上下張燈結彩,大紅綢布纏滿院中海棠枝,雙喜字貼遍門楣窗棂,鑼鼓唢吶聲震得整條街都透着喜氣。不同于尋常嫁娶的花轎迎親,入贅婚的規矩是男方親至女家成婚,故而沈府正門大開,賓客皆是沖着沈家大小姐來的,綢緞莊的主顧、城裏的商戶,還有沈家的宗親,擠得正廳內外水洩不通。

吉時将近,林野被春桃引着從偏院出來。一身量身裁制的大紅喜服穿在身上,衣料是沈舒晚挑的流雲錦,領口袖口繡着纏枝并蒂蓮,腰間束着嵌玉紅帶,襯得她原本清瘦的身形愈發挺拔。這身喜服是沈府繡房連夜趕制的,連尺寸都是沈舒晚借着丈量布匹的由頭悄悄記下的,妥帖得竟無半分不合身。林野擡手理了理衣襟,指尖觸到溫熱的繡線,心頭竟莫名泛起一絲暖意:啧,沈大小姐看着清冷,心倒是細,這尺寸精準得跟拿尺子量過我八百遍似的。

她牽着一身紅裙、紮着雙丫髻的林安往正廳去。小丫頭辮子上系着紅絨繩,手裏攥着一束沾着露水的海棠花,蹦蹦跳跳的,倒是沖淡了林野心頭的幾分局促。

剛跨進正廳門檻,幾道不懷好意的目光就直直射了過來。

“喲,這就是咱們沈家的入贅姑爺?”尖酸的聲音劃破喧鬧,沈二爺撚着八字胡,下巴揚得老高,眼神裏的鄙夷幾乎要溢出來,“穿得倒是人模人樣,可惜骨子裏還是個乞丐胚子!入贅沈家,怕是連祖宗姓什麽都要忘了吧?”

身旁的沈三爺立刻附和,笑得滿臉譏諷:“二哥說得沒錯!咱們沈家好歹是綢緞世家,多少名門公子想求娶舒晚侄女都沒門路,倒便宜了這麽個來路不明的小子!往後啊,怕是要靠着舒晚侄女養活,做個吃軟飯的贅婿!”

兩人一唱一和,專挑入贅的忌諱戳,言語刻薄得像刀子。廳內的旁支宗親頓時竊竊私語起來,目光在林野身上掃來掃去,滿是嘲弄。

林野的腳步頓住,指尖微微收緊,牽着林安的手不自覺地用了些力氣。身旁的小丫頭被這陣仗吓得往她身後縮了縮,小手緊緊攥着她的衣角,林野低頭看了眼安安泛白的小指頭,內心翻了個大大的白眼:好家夥,這倆叔伯是趕着來給我大婚添堵的吧?臺詞都不帶換的,能不能整點新鮮的?還把我家安安吓着了,真是晦氣。

沈二爺見林野不吭聲,只當他是心虛,得意地嗤笑一聲:“入贅的女婿,說到底就是沈家的下人!”

沈二爺的話音剛落,林野便松開了林安的手,微微上前一步。心裏算盤打得噼裏啪啦響:本來想着大婚日子,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可這倆老小子蹬鼻子上臉,還吓着安安了,不怼回去,真當我是軟柿子捏呢?

她沒有怒目圓睜,也沒有高聲辯駁,只是目光平靜地掃過沈二爺與沈三爺,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穿透了廳內的嘈雜:

“二爺三爺說我是乞丐胚子,這話不假,我确實曾落魄街頭。可我憑着一雙手修補綢緞、理清賬目,盤活了險些被掏空的綢緞莊,護住了沈家的流雲錦存貨,這些功勞,在座的各位有目共睹。”

她微微側過身,目光落在廳側陳列的流雲錦樣本上,語氣裏添了幾分冷意。

“入贅沈家,是我愛慕舒晚,更是我心甘情願護着沈家的心意。我靠本事吃飯,靠本事立足,何來‘吃軟飯’一說?”

林野話鋒一轉,看向沈二爺與沈三爺,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譏诮,內心補刀:再說了,吃軟飯也得有本事,就你們倆這尖酸刻薄的樣,怕是連軟飯都吃不上。

“倒是二爺三爺,身為沈家宗親,不思為家族分憂,反倒想着刁難一個真心為沈家做事的人。這般行徑,又比乞丐強上幾分?”

這番話不卑不亢,句句戳中要害。廳內的竊竊私語霎時停了,不少賓客看向沈二爺與沈三爺的目光,帶上了幾分異樣。

沈二爺氣得臉色鐵青,手指着林野,半天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你……你這小子,竟敢頂撞長輩!”

沈三爺也漲紅了臉,厲聲喝道:“反了反了!真是反了!”

林野還想開口,心裏正琢磨着下一句怎麽怼得更漂亮,主位上就傳來一聲怒喝:“住口!”

沈老爺子猛地一拍八仙桌,茶盞震得嗡嗡作響。他拄着龍頭拐杖站起身,花白的胡子氣得翹起來,目光如炬地掃過沈二爺和沈三爺:“你們兩個混賬東西!今日是舒晚的大喜日子,輪得到你們在這裏嚼舌根?”

“我定下的入贅婚事,我沈家的姑爺,輪不到你們置喙!”老爺子的話擲地有聲,震得滿廳鴉雀無聲。

林野憋笑憋得肩膀都在抖:姜還是老的辣,老爺子這一聲吼,比我怼十句都管用。

沈二爺和沈三爺的臉色一陣紅一陣白,低着頭不敢再吭聲。

這時,廳外傳來司儀清亮的唱喏聲:“吉時到——請新娘出閣!”

紅綢引路,沈舒晚緩步走了出來。一身正紅嫁衣如火般明豔,金線繡的鸾鳳穿花紋在燭火下熠熠生輝,鳳冠霞帔襯得她清冷的眉眼添了幾分豔色,卻依舊透着不容置疑的氣度。她徑直走到林野身邊,伸手輕輕挽住她的手臂,目光平靜地掃過滿廳賓客,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今日是我沈舒晚的大喜之日,林野是我親自選的人。往後她是沈家的姑爺,誰再敢說半句閑話,就是與我沈舒晚為敵,與沈家為敵!”

林野渾身一震,側頭看向身旁的人。紅燭的光暈落在沈舒晚的臉上,柔和了她清冷的輪廓,那雙平日裏淡漠的眸子裏,竟盛着幾分堅定的暖意。林野心頭小鹿亂撞:完了完了,沈大小姐護犢子的樣子也太帥了,心跳快得要蹦出來了。

蘇婉柔也擠上前來,抱着胳膊哼了一聲:“就是!入贅怎麽了?有本事的人在哪都發光!林野比那些空有門第的草包公子強百倍,誰敢嚼舌根,我爹是知府,我第一個讓他吃不了兜着走!”

賓客們見老爺子護着,沈舒晚态度強硬,連知府千金都幫腔,哪裏還敢多說一個字,紛紛笑着打圓場,誇贊兩人是天作之合。沈二爺和沈三爺灰溜溜地退到角落,徹底沒了聲息。

司儀高聲唱喏,入贅婚的拜堂禮和尋常嫁娶不同,不用拜天地,只拜高堂與宗祠——

“一拜高堂——”

林野被沈舒晚挽着,并肩對着主位上的沈老爺子跪下。紅燭搖曳,映着老爺子笑得合不攏嘴的臉,他忙不疊地擺手:“好孩子,快起來!”

“二拜宗祠——”

兩人對着廳側供奉的沈家祖宗牌位磕了頭,算是正式認了沈家的門。林野心裏嘀咕:祖宗們保佑啊,可別讓我的秘密露餡,不然沈家祠堂的門檻都要被我跪穿了。

“夫妻對拜——”

林野擡眼,撞進沈舒晚的眸子裏。四目相對的瞬間,紅燭的光跳了跳,兩人的臉頰都染上了一層薄紅。她微微俯身,鼻尖幾乎要碰到對方的額角,心頭像揣了只兔子,怦怦直跳。林野暗叫不好:完蛋,這對視也太要命了,契約婚姻而已,怎麽心跳跟揣了個兔子似的。

“禮成——合卺!”

林安捧着一對系着紅繩的酒杯跑過來,仰着小臉遞到兩人面前。林野和沈舒晚各執一杯,手臂相挽,飲下了杯中的合卺酒。酒液清甜,順着喉嚨滑下去,竟帶着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暖意。

滿廳掌聲雷動,鑼鼓聲再次響起。林野看着身旁沈舒晚泛紅的耳尖,又低頭看了看兩人交握的手,忽然覺得,這場始于契約的入贅婚,好像也沒那麽像一場戲了。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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